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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謝焉,桃園莊莊主。

我就快死了。

給我下這最終診斷的,是江湖上素有“神醫”美譽的莫軒珉,半個月前他來我莊上小住,脈都沒診,只瞅了我一眼,便讓我有功夫給自己挑身合心意的壽衣,買口上好的棺材,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也趁早去辦了。

原本我還有些不以為意,直到兩天前,我開始吃不下任何東西,無論參湯還是米粥,怎麽灌進去,過後怎麽吐出來,我便清楚意識到自己大限将至了。

也因着早有心理準備,我對這天的到來非常平靜,先在下人的幫助下洗了個花瓣浴,換上熏香熏過的壽衣,頭發用玉冠梳得一絲不茍,最後還忍着打噴嚏的沖動,任由郁輕往我臉上抹了些亂七八糟白的紅的胭脂水粉。他說這樣即使我死了,看上去依舊風度翩翩,不負江湖第一美男子稱號。

做完這一切,我躺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靜靜等死。後事我都安排好了,等我兩腿一蹬,這桃園山莊偌大家業全留給我兒子和夫人,至于我,入殓前整理儀容的步驟都省了,直接從床上擡進棺材,釘上棺材板,便可入土為安。

等待死亡的過程是漫長的,我少年時明媒正娶的夫人郁輕,從昨夜起便坐在我床頭抹眼淚。說實話,他相貌沒我好,武功沒我高,學識算不上淵博,性子也偏軟,但我與他相伴二十餘年,感情沒到相濡以沫的地步,倒也稱得上相敬如賓。他早已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郁輕哭得還算含蓄,坐在我床腳嚎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圓臉男人,是我兒子謝邕。他剛過而立之年,卻已然一副中年發福之相,武學上資質平平,孩子倒挺能生,每到逢年過節吃團圓飯,他們那一大家子總要另開一桌。

這都還好說,最令我扼腕嘆息的是他那平淡無奇的長相,不像我也就罷了,連他那還算清秀可人的郁輕爹也沒随半點,要不是他爹生他時,我正巧守在床邊,親眼看到産婆把他從被褥捧間出來,真要懷疑是跟誰家把孩子抱錯了。

“爹啊,你死得好慘啊!”謝邕越哭越激動,龐大的身軀直朝我撲來,壓得我眼前發黑,口溢鮮血。

“相公啊——”郁輕疊羅漢一樣也撲了過來,還大力搖晃着我的肩膀,“你不能丢下我們孤兒寡母啊,你這一走,我們可怎麽辦啊!”

你們還有山莊。只要別沒事把銀票當紙撒着玩,夠你們用到下下輩子。而且……我只是眼睛睜累了閉目養養神,你們倒是先摸摸老子有沒有氣再哭喪啊!

求生的欲/望,促使我擡起綿軟的手腕,無力拍打床板。我的眼前除了黑暗還伴随大量跳躍的金星,就在我以為自己會被這兩個蠢貨活活壓死時,房門“轟”地一響,聽動靜似乎是有人踹飛門板,破門而入了。

“主子——”這一聲有如河東獅吼,簡直能把死人從地底下喊醒了。

“快從主子身上起開,你們壓死他了!”

面前拂過一陣風,我的床前又多了一人,郁輕和謝邕這兩座人肉大山終于從我身上挪開了。

總算來了個明白人。

我虛弱地睜開眼,吳涼雙目赤紅,聲音哽咽,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伏在我床邊哭得雙肩抽搐:“主子,你別丢下我,你死了我可怎麽辦啊!”

我非常納悶,思忖片刻道:“你也給我生了孩子,等着分家産?”不然,怎麽詞都跟郁輕用得同一套?也忒沒誠意了。

郁輕眼刀紮向吳涼。

吳涼抹了把鼻涕眼淚,苦着臉道:“主子別拿我尋開心,我這德行,你看得上嗎?”

還真看不上,就這虎背熊腰能把床柱倚斷的糙漢,我真擔心我那小兄弟辦事的時候,折在裏頭。

謝邕從地上滾起來,拽着吳涼的褲腿開始哭:“師父,我爹他……嗚嗚嗚嗚。”

吳涼看着謝邕,一拍大腿,懊惱道:“哎,主子啊,都怪我沒用,沒把小莊主教好。”

我已經連擡手的力氣都沒了:“關你何事?他資質有限,本莊主親自教,一樣教不好。”

邊上的郁輕凄楚道:“都是我沒把兒子生好!”

這三人像是怕我死後聽不見,一個接一個,哭得我頭疼。

很快,連這哭聲,我也聽不見了。

視線變得模糊,感官逐漸遲鈍,意識卻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往事猶如走馬燈在眼前一一翻過,許多我本不該記得的東西,歷歷在目。

原來小時候,我娘給我做的虎頭鞋,上頭的老虎沒有胡須。

我在鎮上乞讨時,第一個給我丢銀子的,是位難得一見的女俠客。

接郁輕進門那天,雲彩燒着了半邊天,美極了。還有一雙眼,同樣美極,墨染的眸子,襯着如雪的肌膚,愈發清亮動人。這不是郁輕的眼睛,它屬于聆霄宮宮主殷雪寂,我一生未能跨過的心頭夢魇。

其實,想開了,我和他之間也沒什麽。誰還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本莊主少年得志,幹個一兩件糊塗事……也是在所難免。

事情……大致是這樣的。

我和郁輕的婚事,是我娘還在世時定下的。我爹去得早,我娘拉扯我到九歲,一場風寒竟沒能熬過去,也撒手人寰了。至于我如何從一個小乞丐,到一手建立起桃園山莊成為莊主,其中艱辛程暫且略去不提。

常言道先成家後立業,作為一莊之主,既沒孩子,也沒老婆,傳出去不好聽。于是,我便将娶妻生子的大事提上日程,也就想起了我娘定下的這門婚事,當即遣人帶上信物去郁家提親。

一切都很順利,卻在最後郁家送親的路上出了岔子。

郁輕被一個武藝高強的畜生玷污了。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謝焉從來不是吃素的,更不是什麽正人君子,狗娘養的畜生敢睡老子的人,就別怪老子睡了你!

但在報複之前,還有件更重要的事。

郁輕失了身當即要尋短見,被我派去的人給攔下來了,怎麽說這事上他也是個受害者,我真要因為這事退了婚,傳出去在江湖上還怎麽混?奶奶的,就當做件好事積德,這烏龜王八殼,老子背了。

後來孩子也生了,日子也過了,讓老子背王八殼的孫子也找到了。

據我派出去的人多方面打探,幹這事的正是聆霄宮宮主。我當時氣頭沒過,理智還沒回籠,也沒細琢磨,逮着人重傷的時候,把人給睡了。

之後我自己也回過味了,這事蹊跷的地方太多,怕是弄錯了人。我本想着找個機會,親自登門道歉,但那宮主氣性太大,不堪受辱,沒過一年,就去了。聆霄宮也成了我在江湖上,最不願打交道的存在,遇上他們家的事,我內心總會有幾分情感傾向,那是愧疚,即使之後諸多彌補,至今也沒能完全抹去。

如今我也快死了,就算有債沒還完,奈何橋上一碗孟婆湯下去,前緣盡斷,誰還記得誰?

不去想那麽多了。

耳邊的哭聲又響了不少,我這回應該是真不行了。

也不知那閻羅殿長什麽模樣……

下輩子,會投個什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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