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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沒想到自己還有睜眼的機會,沒等我先定定神,弄清此刻身處何方,手下冰涼卻柔韌有彈性的觸感,令我心下一凜。

摸着像具新鮮的屍體。

我低頭,手掌下是男人平坦的胸膛,白瓷一般的肌膚,看着像傀儡師精心制出的人偶。他整個人泡在水裏,衣衫似乎被人粗暴撕扯過,長發随着淙淙溪水流淌,猶如筆洗中蜿蜒出的墨痕。

這人應該長得不錯,從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來看,還沒完全死透。

一個陌生人的死活我并不關心,眼下我只想知道,我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眼前的山澗底部頗多形狀奇異的怪石,有的鋒利如刃,有的如一片密集尖刺,這若是不小心自高處墜入水中,這些怪石,分分鐘能成為令人致命的暗器。

山林中傳出一兩聲清越的鳥鳴,我仰起頭,上方樹影婆娑,透過綠葉間隙,可窺見碧藍如洗的天空。

這裏絕不是什麽陰間。

這是因地形複雜而廣受江湖中人喜愛的殺人越貨聖地,鳥鳴澗。

一時間,諸多猜測紛湧上我的心頭。

難道是莫軒珉那混賬不守醫德,和郁輕他們串通一氣,合謀騙取我的家産?

我一下子從水裏坐起,濕透的袍子沉甸甸挂在身上,山間小風一吹,凍得我打了個激靈。

身體雖然冰冷,但內心燃燒的熊熊怒火,足夠支撐我回山莊看看那幫孫子,到底是一身缟素替我哭靈守孝,還是燈籠高挂,紅燭點燃,等着迎接新主人。

我運功試了試,現存的功力只剩全盛時期三成左右,大概和我剛建立山莊那會差不多,不去與他們硬碰硬,用來自保,倒是綽綽有餘。

從水裏的“屍體”上跨過去,我的腳尖似乎踢到了什麽東西,“叮當”一聲劃過一道抛物線,卡在了水底的怪石間。

我扯着白玉佩的穗子,把它從石頭縫裏扣出來,這才看清不是我自己那塊。

我那塊是聆霄宮第七任宮主殷星移所贈,算是個信物,危難時可憑此物求助聆霄宮。

剛打算把玉佩丢回水裏,我看到了玉佩背面大大的“殷”字……

等等,一直泡在水裏那兄弟不會是殷星移吧?!

我忙回頭,把那人的臉掰過來一看,首先注意到的是他慘白到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唇色,即便如此,依舊難掩清麗容顏,脖頸處零星的痕跡,已然将他之前的遭遇昭示。

江湖第一美人殷星移有着一張美到模糊性別的臉,總是籠着一層不食煙火的仙氣。我懷裏的人,卻比他更多了幾分不一樣的風情,能讓人想起在皚皚白雪中烈烈盛開的紅梅。

“喂,殷宮主,殷雪霁,能聽到我說話嗎?”

懷裏的人微微睜眼,腹部一道猙獰外翻的傷口已經被水泡得發白,要不是胸膛內還有微弱的心跳,我都想直接刨個坑把他給埋了。

“堅持住,我帶你找大夫。”我将人打橫抱起,運起輕功帶他出了鳥鳴澗。

別人我可以不管,但殷雪霁不論他真死假死,我終究欠過他,能有機會,還是趁早還上的好。

“放開我……”

殷雪霁以掌為刃,即将劈中我死xue時,他的手卻無力垂下了。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哪怕是面對瀕死之人,還是一刻都不能放松:“殷宮主,我知道你恨我,但咱別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你一掌把我劈死,這荒郊野嶺,誰帶你療傷?”

“等你傷好了,咱們立個生死狀,痛痛快快打一場,你贏了,我自廢武功,從此桃園莊聽候聆霄宮差遣;我要是贏了,咱們恩怨兩消,從此井水不犯河水,當然,聆霄宮若有難,我謝焉自當鼎力相助……”

殷雪霁并不領情:“放開……”

我找了塊平地把他放下,他既不願,我不會強迫他。

殷雪霁踉跄幾步跌到水邊,手指探入自己體內攪動,眉頭緊蹙:“為什麽……弄不出來?”

我愣愣神,這才反應過來,他想把什麽弄出來:“殷宮主……時間若是太久,肯定弄不出來……你不如回去配副藥,興許還能有作用。”

殷雪霁雙目赤紅,緊握成拳的手也沒見用力,砸到水面,水花瞬間炸開,前一刻還耀武揚威的成片溪石,轉眼被夷為平地。

“滾!”

我當即滾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就他這深厚的內功,一時半刻還死不了。反倒是我,有可能被他盛怒之下一掌劈死,那才叫死得冤。

話說回來,殷雪霁真不是一般倒楣,這回又不知道讓誰占了大便宜。

知道他好端端活在世上,我固然有種被耍的郁悶感,更多的還是輕松。

人在江湖飄,誰手裏不沾幾條人命?但我向來主張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平白無故害死不相幹的人,不是我作風。

我沒能在天黑前趕到附近的鎮子,只好先在野外找了個四面漏風的小破廟湊合一晚。

小廟裏還挺熱鬧,我進去之前,已經有兩撥人圍着篝火在那裏喝酒吃餅子。

我自己去角落裏抱了堆幹草,鋪好躺下,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天南地北的胡侃。

正當我昏昏欲睡,準備和周公喝茶下棋,篝火邊喝酒的大漢突然一抹嘴,手往随身攜帶的佩刀上一拍,大喝道:“呔,謝焉個乳臭未幹的奶娃娃,俺可看不上!要投奔他,你們自己去!”

我的睡意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

說老子是乳臭未幹的奶娃娃,你個毛沒長齊的也不怕風大閃了腰!

“他那小嫩樣,腰還沒俺大腿粗,也就塞床上暖被窩還成。娶婆娘娶個破鞋,生出的娃都不是他自己的,跟着這種窩囊廢,能有什麽前途!”

“啊!竟有這事?”

“嘿,上個月他們莊上辦滿月宴,俺也去蹭了杯酒,那小娃俺可見着了,長得根本不像謝焉,跟他們莊上的人一打聽,嘿,早生了一個多月!”

我越聽越迷糊。

上個月我莊上什麽時候辦滿月酒了?

“哎,話不能這麽說,謝莊主那是有情有義。他弱冠之年,已有如此作為,日後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他們之後談及的內容,我已經沒心情去聽了。仔細想想,這一天內的所見所聞,實在詭異得緊。

天邊剛泛出點灰白,我離開小廟,前往最近的鎮子,路上發現了一家農舍,門前擺了個不小的水缸。

我走到水缸前探頭看了眼,漂着落葉的水面,倒映出個眉眼風流的俊俏公子。

微微上挑的眼,遠沒有日後的風華內斂,褪去了稚氣,滿是意氣風發。

老子真是日了鬼!

這分明……是我年輕時的模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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