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被請到聆霄宮作客已有五日,別怪我抱怨,好歹是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大門派,屋子沒窗黑漆漆也就罷了,連根蠟都不給點,一日只得一餐,不是饅頭就是稀粥。水倒管夠,但喝多了難免要如廁,屋子不讓出,全在一個小恭桶裏解決,實在麻煩得緊。
這日,我捧着饅頭啃得正香,外頭的鐵鎖鏈“咣當”響了幾聲,門打開,進來兩個白衣人。清瘦高挑的是位相貌柔美的溫婉女子,矮上不少的是個杏仁眼少年。我先數了數他們袍角的雲紋,不多不少都是七道,忙咽下口中的饅頭,對他們一抱拳:“原來是左右二位護法,失敬失敬。”
杏眼少年沖我一努嘴,嫌棄道:“饅頭放下,随我們來。”
我忙問:“敢問去往何處?”
少年剛要回答,溫婉女子冷冷道:“少跟他廢話,直接拖走!”
這似曾相識的感覺……我已經可以确認,這二位就是把我擄來的黑衣人。
走出關了我數日的黑屋,面前拂過一陣涼風,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聆霄宮所在的白瓊山上終年積雪,宮內弟子所習功法特殊,不畏嚴寒,換了初到此地的外人,可就有些受不住了。比如我,一身薄衫清涼,只能在風雪中打顫,此番對比下,連束縛雙手的玄鐵鐐铐,也不再如之前冰涼。
我跟在兩位護法身後七拐八拐,來到一座規模不小的宮殿前,高懸的匾額上寫着“融雪宮”三個銀色大字,我沒來得及欣賞它的端莊秀美,身後一股推力,我撞破了門,以極其不雅的姿勢摔在墨玉鋪就的地面。
身後的門關上了,兩位護法并未跟進來,外頭又傳出鎖門的聲音。我有些摸不着頭腦,莫非他們良心發現,給我換了個好地方……繼續關?
我試着用調動內力,筋脈中還是半點反應沒有,這些人不知在我昏迷期間做了什麽,自我醒來後,一直是這狀态。四肢發軟,走路打飄,怪不習慣的。
橫豎暫時出不去,我打算先找張床美美睡上一覺,用幹草打了這麽多天地鋪,渾身筋骨都睡僵了。
看到床的一刻,我不由自主加快步伐,月白色的床幔撩開,我吓了一跳。
床上還有個人!
金線繡的軟枕上斜倚着個年輕男子,烏發如瀑,用一根白玉簪子半绾在腦後,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裏握着一卷書,雙目輕阖,已然睡着了。
我本想裝作什麽都沒看見,悄悄放下床幔走開,那人長睫微顫,卻在這時睜開了眼。
他見着我,似乎很意外,愕然道:“謝焉?”
我略有尴尬,強顏笑道:“正是在下。多日不見,甚是想念,不知殷宮主……近來可好?”
殷雪霁不理會我的寒暄,看着我手腕上的鎖鏈問:“你怎會在此?”
他的神色不似作僞,應該不是在明知故問。
這令我感到十分不解:“不是你派人抓我來的?”
殷雪霁坐起身,有什麽東西随之“叮咣”一響,我循聲望去,他腳踝上鎖着副腳鐐,本該白如雪的一層薄薄皮膚磨得慘不忍睹,看得出他平日裏沒少嘗試掙脫這沉重的束縛。
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殷雪霁竟然被軟禁了!聆霄宮內到底發生了什麽?
殷雪霁顯然知道些什麽:“你不能留在這裏。”
我當然不想留這兒做階下囚,抓我來的左右護法武功皆在我之上,更別提我現在被封了內力,逃跑這件事上,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留下靜觀其變。
“殷宮主可有辦法讓我離開?”
我問這問題沒抱太大希望,殷雪霁要真有辦法,自己就不會被鎖在床上了。
“你過來,我看看。”
我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過去。
上回剛對他過做的事,我可還沒忘。
這人不會借機騙我過去,然後一掌劈了洩憤吧?
大概是我情緒外露太明顯,叫他看出來了,殷雪霁唇角微勾,眼中卻毫無笑意:“我若想殺你,不會放你活着出鳥鳴澗。”
那可說不好說,沒準當時放了我,回來後越想越後悔,反而怨念更深了。
我心中腹诽,還是向他走了過去。我賭他自顧不暇之際,比起手刃仇人,更想多一個盟友。要殺我,起碼也要在利用完之後再動手。
殷雪霁果然沒對我下手,他試着震開我手腕上的鐐铐,玄鐵不負它刀槍不入的威名,連道印子都沒留下。
我也不難為他了,提了個相對容易的要求:“能幫我解開被封的內力嗎?”
殷雪霁看了我一眼,漠然道:“三日後會自動解開。”
不知是他不願幫忙,還是這東西沒別的解法,我暫時沒有其他選擇,要走也只能等三日後。
床是不能再肖想了,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挑了距離稍遠的軟塌,躺上去只想小憩片刻,沒想到竟睡死過去,直到聞見飯菜的香味,才掙紮醒來。
“你們放他走。”
是殷雪霁的聲音。他在和誰說話?
“宮主,您不按長老說的做,他們不會放過您啊!與其到時受罪,還不如找這麽個人湊合了。”
這是杏仁眼少年的聲音,也不知左右護法是否都在殿內。
殷雪霁平淡道:“淪落到雌伏他人方可茍延殘喘,倒不如痛快赴死。”
“宮主莫要将生死當兒戲,”溫婉女子果然也在,她冷冷道,“您該清楚,沒完成使命前,大長老不可能讓您輕易死去,現在,您還有選擇的餘地……”
“放他走,”殷雪霁十分堅決,“此事與他無關,你們不該把他牽扯進來!”
“屬下冒昧問一句,放走他,宮主您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殷雪霁靜默許久,方才開口道:“誰都可以,他不行。”
溫婉女子笑了起來,那聲音聽上去很是怆然:“恕屬下,難以從命!”
“雲逝呢?”殷雪霁問另一人。
杏眼少年嗫嚅半天,道:“我、我……我聽右護法的。”
主從三人不歡而散,殿內安靜了,我卻仍舊不敢睜眼。
“謝莊主。”殷雪霁發現我在裝睡了。
我只得應聲:“殷宮主有何吩咐?”
“桌上的東西,你不要動。”
一句話把我的心打回冰窖裏。
對一個五天不見葷腥,嘴裏沒半點鹽味的人來說,就算知道桌上的飯菜有問題,還是會垂涎欲滴啊!
想做個飽死鬼的願望破碎了,我在榻上勉強翻個身,強迫自己繼續陷入夢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