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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匪夷所思的事,發生在眼前,我顧不得其他,狂奔至鎮上,沖向賣胭脂香粉的鋪子,話都說不利索了:“勞、勞駕,銅鏡有嗎?”

清秀小販狐疑打量我:“公子要銅鏡作什麽?”

我倒不知,銅鏡除了照還能有什麽作用:“痛快點,到底有沒有?”

“有面小的,是我自用的。”小販手探入懷裏摸了摸,掏出塊沒巴掌大的小鏡,邊沿有花紋的縫隙裏,嵌滿青綠銅鏽。

我顧不上嫌棄,捧起銅鏡,哆哆嗦嗦對準自己的臉,屏息凝神望過去。

“咣當”一聲,銅鏡從我手裏滑落,砸到地上。

小販當即鬼哭狼嚎起來:“你摔我鏡子作甚?這是我相公攢半年工錢,給我買的定情信物!你賠我的鏡子!賠我鏡子!”

清秀小販越喊越激動,還拿他那細皮嫩肉的拳頭往我胸口捶着……再這麽捶下去,讓他相公知道,我可就不是挨幾拳的事了。

我忙在身上摸了個遍,竟連一枚銅錢都沒摸出來,情急之下抽出绾發的青玉簪,塞給他:“賠你的,快別喊了。”

小販終于不喊了:“你這簪子值錢嗎?”

我算看明白了,他這樣的也就适合做點零碎買賣:“送去當鋪,低于一百兩銀子,別當。”

“當真?”

“當真。”

離開前我順手撿起銅鏡,拍拍上頭的土一看,半點沒磕壞。

我得收回方才的話,這真是個生意人,鏡子一點事沒有,還白訛我一簪子。

這下我真是兩袖清風,沒錢買馬,只能一路靠輕功回山莊。

路上所見所聞,更讓我對自己的猜測确信幾分。

我真的死了,但不知為何沒去陰間,而是平白被抹去多餘歲月,回到一切剛開始的時候。

我想不明白,幹脆先不想了。

日夜兼程,又過了六日,我一屁股坐在桃園莊外的石墩上,跟我身旁吐着舌頭的狗老弟一同氣喘籲籲,它是熱的,我是累的。

門口的雜役沒精打采揮着笤帚,看見我下意識要把我當地上的塵土,一同給掃下去。趕在他喊出“臭要飯的滾一邊去”前,我轉過臉,他揉揉眼,小雜役一把丢開笤帚直抹眼淚:“莊主啊,你可回來了,這莊上兜都快亂套了!”

我不慌不忙,伸出手:“先給碗水喝。”

喝完水一抹嘴,我起身往裏走。印象中,這會莊上沒出過什麽大事,真要亂套也得是三年後,到時可不止我一家,整個江湖都得亂。

郁輕今日一身翠綠,雙眼通紅,臉上還挂着兩行淚痕,看到我忙過來見禮,欲言又止:“莊主,你回來了……”

許多年未見他這麽稱呼我,乍一聽還有些怪異:“才幾日未見,輕兒就生分了。”

他像是個被惡霸強迫的小媳婦,下了很大決心才道:“相、相公……”

我雞皮疙瘩全立起來了,連連擺手:“罷了,還是叫莊主吧。”

他無言片刻,沏了杯茶端來,我一摸茶盞,燙手,只能先擱到一邊。

我拉過郁輕,盡量放柔聲音問道:“可有話想對我說?”

“莊主……”郁輕眼眶又濕了,“你還是休了我吧,莊上那些風言風語,我實在承受不住了,再這麽下去,我只能以死證清白。還請莊主看在你我夫妻一場的份上,放條生路吧。”

我擡手抹去他眼角的淚:“輕兒受委屈了,你放心,以後不會再有人說你閑話。”

我喚來小厮,備下紙硯,龍飛鳳舞寫好和離書,吹幹墨跡捧給郁輕看:“你看這個可還行?”

郁輕拿到和離書激動壞了,雙手不住顫抖,兩眼一翻,竟暈了過去。

我讓人把他扶回房,請了大夫,眼看自己幫不上什麽忙,也就不留着礙手礙腳了。

去後院打了桶水,我簡單沖洗幹淨,原以為又困又乏,沾了床就能睡,沒成想一放松下來,反倒助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我從懷裏掏出那塊象征聆霄宮宮主的玉佩,貼身放久了,握在手裏尚有餘溫。

玉佩背面我已經看過,是篆字“殷”,正面則刻着一朵我從未見過的花,看上去冰清玉潔,很是優美,花朵周圍輔以流雲紋飾,若有若無,好似夜間籠起的薄霧。

聆霄宮歷任宮主的佩玉似乎都不大一樣,殷星移那個正面刻的是北鬥七星,他爹的……我還以為會是雪景呢。

一想到殷雪霁,我頓時垮下臉。

解開誤會,冰釋前嫌的大好機會擺在我面前,結果,我繼趁人之危,霸王硬上弓後,理直氣壯把重傷狼狽的人往水邊一丢,拍拍屁股走了。

也不知我火上澆的這把油,會不會弄出什麽變數。

我正想着,窗外忽然刮起了風,吹得窗紙不斷作響。

這風來得蹊跷,我睡意還醞釀出,便已随着這陣妖風去了九霄雲外。

門“嘭”一聲開了,門闩崩裂,直朝我面門飛來。

我一個旋身避開,人已站到地上,兩個黑衣蒙面人,不知是何時悄無聲息落在我面前。

“你可是謝焉?”兩人中身量稍矮的問道。此人嗓音用特殊功法處理過,聽不出男女。

還未等我想方糊弄過去,另一人道:“別跟他廢話,是與不是,打暈帶回去再說。”

我連他們怎麽出手都沒看清,眼前已然漆黑一片。

失去意識前,我最後還在想……聆霄宮的二位好漢,你們以為罩個黑鬥篷,我就看不到裏頭的明顯長一截的銀雲紋袍角嗎?

如此輕率,未免太不把我謝焉放眼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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