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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其實,我心裏并非十拿九穩,這才急于向殷雪寂求一個答案。既然他說我知道……那就當我已經知道了吧。

昨夜鬧過一場,今日大長老解了殷雪寂的禁,我的待遇也從階下囚升級為一個可有可無的閑人,掃地仆役的看見我,還要揮笤帚把我往一邊趕趕,嫌礙事。

我走到哪都不受待見的毛病也不是一兩天,這麽多年過去,早習慣了。逛完一圈,我溜達回融雪宮,想找殷雪寂說話解悶,雖說他不像話多的人,但沒辦法,整個聆霄宮裏,我最熟悉的人就屬他了。

結果,出乎我意料,殷雪霁這小子居然不在。書案上留了一本未看完的書,我好奇之下拿起一看,竟是江湖話本。

這我就很喜歡了,坐下來,翻到前面,從頭開始看。

書裏大致講的是一少俠仗劍江湖,快意恩仇,途中收獲摯友,贏得美人的故事。這書卷上只有其中一小部分內容,本是用來打發空閑的東西,我也不太在意,看到末尾卻正好斷在羞澀內斂的少俠好容易鼓起勇氣向自己心儀女子表明心跡的地方……這讓人如何能忍!

還有這少俠看上誰不好,怎就偏偏對那聖花宮的大師姐一見鐘情了?目前看來,那大師姐對少俠多是逗弄為主,就算是有那麽幾分好感,恐怕也不是男女之情,少俠一番癡心多半是要喂狗了。

可……萬一事有轉機,大師姐決定考慮一下,或是寫書人神來之筆就讓兩人在一起了呢?少俠最後娶的是大師姐嗎?還是另有紅顏知己,尚未出場?

我越想越是抓心撓肺,開始在偌大的宮殿中尋找剩下的書卷。架上,櫃裏,床板下,要不是怕碰見愛在地底游蕩的大長老,我都想轉動機關進密道找找。

正在我熱火朝天探尋真相之際,門外傳來腳步聲,我扭頭一看,殷雪霁回來了。他一身聆霄宮銀白标配,服飾并未比旁人華麗多少,卻顯得身長玉立,風姿卓然,令人見之忘俗。

我此刻無心欣賞他的美色,晃動着手裏的書簡,遙遙問道:“舒聽風向聖花宮大師姐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然後呢?”

殷雪霁向我走來的步伐一滞,臉色“騰”一下變得通紅,比抹了胭脂還要誇張。

我心中暗暗搖頭嘆息,年輕人沉不住氣啊,不就是讓人發現他私底下愛看江湖話本嗎?誰背地裏還沒點特殊愛好?和那些動不動就愛殺人鞭屍的比起來,他這愛好還算可愛。

對于我提出的問題,殷雪霁不是轉移話題,便是徹底無視,想得到他一句回複,就好比那皇帝翻宮妃的侍寝牌子,全憑他心情來左右。

今兒個宮主大人的心情顯然不怎麽美麗,繃着張臉問我:“你怎麽還在?”

我壓下無法得知少俠桃花是開是敗的遺憾,笑着反問他:“我不在這,還能在哪兒?”

殷雪霁道:“你這麽久不回,就不怕莊裏出亂子?”

不知是不是受了那話本影響,我對待殷雪霁不由地用上了大師姐調戲少俠的調調,手指在他白皙的下巴上輕輕一刮,道:“雪霁這是在為我操心莊裏的事?還真是賢惠,早知道娶你做莊主夫人了。”

殷雪霁猛地向後退了兩大步,臉色紅得能滴血。我意識到再鬧下去,玩笑就有些開過了,忙正色道:“有你們那深不可測的大長老在宮裏鎮着,你借我雙翅膀,我也飛不出去啊。”

殷雪霁勾唇冷笑,如果他臉不那麽紅,大概會更有威懾力:“謝莊主這話實在過謙,我瞧你每日怡然自得,底氣甚足的悠閑模樣,分明沒把這小小聆霄宮放眼裏,定然還有什麽壓箱底的保命脫身技未使出。”

完了,這妥妥是惱羞成怒了。

怎麽才能把人哄好呢?

我剛想靜觀其變,殷雪霁卻主動過來了,他低着頭,手緊緊攥住我的衣袖,看上去竟有些無措。

我忙扶住他:“怎麽了?”

殷雪霁緊咬下唇:“疼……”

“哪裏疼?”

他沒說話,手掩在腹上,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

這我還有什麽不明白?情急之下,我輕功都用上了,跑出去拉着路過的內門弟子,有些語無倫次道:“你們這可有大夫醫官之類的人?你們宮主不大好,快找人來看看!”

那白衣弟子忙要去找人,臨走前還不忘啐了我一句:“閉上你的烏鴉嘴,我們宮主吉人自有天相,你這樣的才不好了呢!”

事出緊急,我懶得去計較,回到殷雪霁身邊,将他抱到床上:“你的手怎麽冷成這樣?”

我用手掌包裹住他的雙手,暖在掌心,殷雪霁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微有波瀾,沒等我仔細分辨,又重歸平靜。

聆霄宮的大夫是個古稀之年須發盡白的老爺子,跑起路來踉踉跄跄,背着的醫箱倒是紋絲不動。

他這兒正哆哆嗦嗦把着脈,大長老帶人來,一碗藥給殷雪霁灌下去,慘白的臉總算恢複人色。

老大夫終于把完脈了,沖大長老拱拱手:“長老,恕老夫直言,宮主打小落下病根,身體至今未曾調理好,最懼陰寒,這融雪宮上下多用寒玉打造,他如今情況特殊,住在這樣的地方,只怕……兇多吉少。”

大長老氣定神閑道:“哦?那就給宮主換個住處。”

老大夫胡子抖了抖:“老夫的意思是,宮主現在的狀況,不宜留在白瓊山上!”

“他是一宮之主,不留在白瓊山,還能去哪兒?”

大長老說着,不知為何往我這掃了眼:“既入我聆霄宮,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這裏。”

我總覺得大長老這話是在暗示我什麽。

我看看一臉平靜的殷雪霁,又看看話裏有話的大長老,耳邊聽着老大夫氣哼哼的呼哧聲,遲疑道:“不如……讓殷宮主來我莊上修養?桃園莊條件相比聆霄宮是簡陋了些,但勝在風景宜人,夏涼冬暖,山上物産豐富,山後還有天然溫泉,算得上是修養游玩的好去處。”

大長老沒有一口回絕,态度玩味地問殷雪霁:“不知宮主意下如何?”

殷雪霁對他的話全無反應,我捏了捏他的手,喚回他的注意:“雪霁,要不要随我回碧桃山?”

殷雪霁有一瞬失神,目光偏移,眉頭輕蹙,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

我去看大長老,他雖笑着卻莫名帶着點吃人不吐骨頭般的森寒:“也罷,最後這段日子,我不為難你了。宮主,好自為之吧。”

大戲唱完,該散的都散了。

入夜,我厚着臉皮賴在殷雪霁床上,到底還是有些擔心他:“還疼麽?”

殷雪霁為了和我保持一定距離,半個身子都鑽出被外去了:“好多了。”

我拉他回來,用被子把他裹好,手貼在他小腹上,觸手一片冰涼。

殷雪霁吓了一跳,我趕在他逃離前,輕松笑道:“炭火燒太旺,快讓我降降溫。”

“你回榻上睡。”殷雪霁僵硬道,“那邊離窗近,你能涼快些。”

我舒展四肢:“這床太舒服了,被褥也香,舍不得下去了。”

我又将殷雪霁裹緊了些,手下的肌膚漸漸染上溫度,他的眉心終于舒展開。

“快睡吧。”

“嗯。”

殷雪霁閉上眼,沒多久又睜開:“謝焉。”

我問道:“怎麽?”

殷雪霁猶豫了下,搖頭道:“沒什麽。現在不疼了,你早些睡吧。”

我應下,閉上眼放緩呼吸。

直到殷雪霁真的睡着,我才睜眼,手搭在他臂上,探查他的筋脈。

受損比我想象中還嚴重。

他這樣的身體,別說平安生下孩子,能不能撐到足月都是個問題,加上他那邪門的功法,我完全不用疑惑他上輩子是怎麽死的了。

這他娘的,能活下來才是天大的奇跡!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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