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聆霄宮離我桃園莊距離不近,兩位護法擄我來時,輕裝上陣,日夜兼程,還跑了小半個月才到。
這次我帶殷雪霁走,可就沒那麽潇灑了。聆霄宮上下大包小包準備了幾車東西,眼看沒什麽可帶,左護法紅着眼眶跟來,自告奮勇想當車夫,被他們宮主毫不猶豫拒絕了。
雲逝不死心,拉着殷雪霁的衣袖懇求道:“宮主,你帶上我吧!我可以照顧你,遇到危險還能保護你,謝焉那半吊子關鍵時候是指望不上的!”
我在一旁尴尬地咳嗽兩聲,對這位小兄弟的行為十分不滿。自誇就自誇,非得順道踩我一腳,這要換年輕時候,我早撸袖子上前找他比劃比劃了。
殷雪霁對雲逝倒也溫和:“宮中還有不少事需要打理,你一走,雲興一人如何忙得過來?”
“可是……”
雲逝還想勸說,殷雪霁打斷他道:“昨日我親口說不帶任何人,這會臨時改主意,大長老定會以此為借口正大光明安插他的人到我身邊。我不想離了聆霄宮,還不得清靜。”
雲逝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拉住殷雪霁的那只手,遲遲不肯松開。
“何況……”殷雪霁神色黯然,“我不願讓相熟的人,看到我日後狼狽的樣子。”
我都不用去看雲逝的臉色,已能想象出是怎樣的咬牙切齒,腦後涼飕飕的,也不知挨了他多少眼刀。
主從二人好容易話別完,雲興也來給殷雪霁送行。她抖開手裏的狐裘披風,給殷雪霁披上,眼圈微紅道:“宮主,雲興不知你缺什麽,自作主張趕制了件披風,但願能派上些用場。”
雲興握着殷雪霁的手,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說,最終卻只是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千言萬語化作一聲輕嘆:“珍重。”
殷雪霁很有耐心,在他眼中這大概是訣別:“多謝右護法。我會的。”
我看看天色,當了回沒眼力見的惡人,走到殷雪霁身邊,與他并肩而立:“雪霁,時候不早,我們該動身了。”
沒走遠的雲逝目光似刃直從正面紮來,我皮糙肉厚,不懼這點無實質的威脅,牽起殷雪寂的手,柔聲道:“下山的路不好走,你若不嫌棄,我帶你下山。”
殷雪寂嘴角抽了抽:“有勞謝莊主了。”
我趕在兩位護法從我手裏搶人前,抱起殷雪寂,足下輕踏,淩空躍起:“二位護法,後會有——”
“期”字卡在我嗓子眼裏,殷雪寂毫無防備,一驚之下,雙臂順勢摟上我的脖子,差點沒勒死我。
我還不敢撒手,抻着脖子上氣不接下氣道:“祖宗……你當心點,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
殷雪寂手裏松了力道,風撩起他的長發,拂在我的臉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耳邊卻能聽到他越漸強烈的心跳聲,快到幾乎讓人數不清停頓的間隙。
我嘆氣,這小子也太不經吓了,再有這樣的情況還真得給他打個招呼,免得吓出好歹來。
順利帶殷雪寂下了山,山腳下備好馬車已等候多時,我圍着馬車看完一圈,心中不住贊嘆,不愧是大門派的馬車,看着就是氣派,車廂寬敞舒适,四匹白馬精神奕奕,可謂是豪車配駿馬……可惜無車夫。
我不太确定地攔住把行李放進車廂,轉身就走的聆霄宮弟子,問道:“這馬會自己認路?”
不出意料,我收到兩枚白眼。白衣弟子沒好氣道:“馬自己認路,還要人做什麽?”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那趕車的人呢?”
對方回道:“你不就是嗎?
得了,看樣子我是在不知不覺中把聆霄宮上下得罪遍了。
沒再試圖和那弟子理論,把人放走後,我打算先将殷雪霁弄上馬車安頓好,便轉頭看向身後,正望入一雙烏黑明潤的眼。
我張張口,一時忘了想說的話,殷雪霁長睫一顫,再睜眼,黑瞳中已沒有我的身影。
他向我走來,與我擦肩而過,發尾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落下時正好掃過我的手背,有點癢。他目不斜視,直接走向馬車,掀開車簾,彎腰進去了。
車簾阻隔了視線,我收回目光,坐到車廂前,鞭子放在身側,一抖缰繩,趕着馬車出發了。
一路上與其說是在趕路,更像游山玩水,我不止一次發現殷雪霁掀開車簾探頭向外張望,瞧那神情模樣,還頗為新奇。後來他嫌車裏太悶,不願再待,索性坐到我身旁,陪我一起趕車。
我好心勸他:“正午日頭烈,你還是回車裏避一避吧。”
外界正是盛夏,雲興的披風一下山便用不上了,殷雪霁換了身輕便長袍,心情似乎也跟着輕快起來,看着多了一絲活潑:“一路颠簸,車裏未見得有多舒坦,在外面還能吹吹風,看看景,惬意多了。”
我失笑:“苦差事到你嘴裏反倒成了種享受,要不咱倆換換,你來趕車,我進去躺躺?”
殷雪霁沉吟道:“也不是不可以。”
我笑道:“罷了,讓你說得,我都有些舍不得這風景了。”
其實此地并沒有什麽美如畫的風景,草是最常見的野草,樹也并非茂密成林,對常年行走江湖的人來說,早就看膩了。也只有殷雪霁這種養在深“閨”,沒怎麽見過世面的,才會看只蛾子看入迷,逮只青蛙不撒手。
他這掩藏在一本正經表象之下的跳脫性子,我還挺喜歡,千篇一律的無味風景,也因他增色不少。至于我所以為的他會時不時擺宮主架子這樣的事,一次也沒發生,這倒将我對他早年的成見削去大半。
算起來,唯一讓我感到困擾的,是殷雪霁不肯吃東西。
夏季炎熱,人本就沒多少食欲,殷雪霁情況更糟,還沒等入口,剛聞着味就要吐了。
我嘲笑他嬌生慣養,散了功竟連個普通人都不如,被他瞪了一眼,兩個時辰沒搭理我。
不吃東西當然就沒體力,殷雪霁最後扛不住,恹恹靠在我身邊,草垛裏的蟋蟀跳到他面前,都沒精力去逗弄了。
我沒辦法,只能試着把随身攜帶的普通幹糧泡軟喂給他,那架勢活像在逼他吞金,他吃得痛苦,我看着也難受。咬了沒指甲蓋那麽大,殷雪寂碗一推,不肯再碰了。
我将水囊遞給他:“那喝點水。”
殷雪霁打開水囊,還沒送到唇邊,立刻拿遠:“水也是腥的。”
我不勉強他,簡單收拾完器具,繼續駕車趕路:“前方有個鎮子,天黑之前能趕到,我帶你好好歇上兩天,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都告訴我,千萬別跟我客氣。”
殷雪霁掀開眼皮看了我一眼,微一颔首,又閉上眼倒回我肩頭,無精打采的模樣,看得人怪心疼。我撿起放在一邊的鬥笠給他戴上,替他擋擋殘陽。
當晚終于不用再露宿野外,我找到當地最好的酒樓,要了兩間上房,臨到付錢時,往懷裏一掏,摸了個空。
這感覺多麽似曾相識,這回我可找不出第二根簪子來抵押了。
殷雪寂見我維持一個姿勢僵住不動,嘆了嘆氣,往櫃臺上拍了錠銀子。
掌櫃的收了銀子,一改警惕神色,眉開眼笑喚來小二領我們上樓。
殷雪寂一進房便讓小二給他送桶熱水,應該是要沐浴,我識趣地把行李放下,轉身去了隔壁。
酒樓最好的上房,條件也遠遠比不上殷雪寂常住的融雪宮。我進了房間,走到桌邊坐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拿起茶杯一看,青瓷的杯底沉着不少茶葉末,茶雖不是隔夜的,卻也不是什麽好茶,最多只能用來解渴。
我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去找我的水囊,那裏頭灌的好歹是山泉水,可比燒開的井水好喝多了。
連續趕了幾天路,說不累那是假的,我讓小二打水上來,準備簡單擦擦身子就去床上睡。
房門輕叩兩聲,我以為是送水的來了,開了門,站在外面的是殷雪霁。他剛沐浴完畢,如緞的墨發披散,沾濕前襟,半透的衣衫将身形勾勒大半。他膚色白皙無暇,胸前的某處小巧精致顏色也比旁人淺,透着淡淡的粉。
我不動聲色收回目光,先把他迎進來,穩住有些錯亂的氣息,一本正經問道:“雪霁找我有事?”
殷雪霁将長發攏到一處,手裏還拿着一條濕透布巾:“請謝莊主幫一小忙。”
看他這樣,八成是擦頭發擦到不耐煩,找我偷懶來了。
我找來梳子先替他把長發梳理好,手掌在發上一拂,青絲滑涼,瞬間從我手中溜走。
殷雪霁拉過一縷檢驗,點頭道:“多謝。”
我的優越感油然而生,有點小得意:“唉,這內力啊,真是個好東西,有和沒有差別還是很大的。”
殷雪霁賞了我個頗為燦爛的笑臉,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燭火下仿佛閃着森冷的寒光,随時能撲上來給我一口。
猶記當年,第一次參加武林大會,我是讓師傅五花大綁從半空丢到大會場地的。那時我一心撲在掙錢上,覺得比武什麽的完全是浪費時間精力,只想簡單應付,最好在第一場被篩下去。
抱着這樣的心态,我登上了武林大會的比武臺,恰好和初出茅廬的殷雪霁分到一組比試。
初見這小子,我還小小驚豔了一把,那會他也就十歲出頭,正是白淨水靈的時候,我比他大不了多少,看到一個年歲相仿的漂亮弟弟,自然會心生好感。何況他那雙眼裏清楚明白地訴說着他的緊張和忐忑,我上臺子前還好心安慰他一句,讓他別緊張,等着贏。
殷雪霁當然是贏了,但結果與我想得大不一樣。
我原打算在臺上和他過幾招,再假裝不敵,找個機會潇灑退場,這樣不算輸得太難看,還賣這小子一個好。
真實情況是,我在臺上造型還沒擺好,殷雪霁看似無力的一掌輕輕拍在我肩上,轉眼我人已經飛出去,摔了個四腳朝天。
別說是面子,我裏子都掉空了。殷雪霁站在塌了一半的比武臺邊高高在上俯視我,神情間滿是不可置信,臉上分明寫着:怎麽會這麽弱?
我那個恨啊,什麽水靈靈的漂亮弟弟?這明顯是只披着綿羊皮的大尾巴狼!
一連幾夜,我做夢都是把殷雪霁按在地上狠揍,非逼他哭着喊着承認自己沒我厲害。
我看殷雪霁不順眼的源頭大概就在這裏,幾十年過去,其實我早不在意了。
最遺憾的,莫過于自己想開始結交一人時,他卻已不在人世。
也許這次,我能在一切塵埃落定前,改變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