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七十一章

夜風徐徐,天色将亮,街上的行人越發少了,衛敬仿佛毫無所覺,依舊站的筆挺,一動不動,身體素質好到讓人嫉妒。沈淩強穩住身體的搖晃,覺得眼前已經有些發黑了,面前燈火通明的燕泰樓在他眼裏已經變成虛影,一片影影綽綽的光斑。

文承榮突然迎面倒下,沈淩伸手想要去拉,但是他早已經自顧不暇,根本沒來得及拉住,衛敬彎腰一把攬住,将文承榮扶起來,“怎麽?文兄要不要休息一下?”

文承榮的嘴唇都已經白了,沈淩略略松了口氣,說不定可以休息了。

文承榮顫抖着嘴唇虛弱的擺擺手,“不行,我要堅持到最後,我父親說了,做人可以不聰明,但一定要有決心有毅力。”

沈淩:……

這麽坑兒子的爹還真是第一次見!

衛敬拍了拍文承榮的肩膀,“好!文兄,我就佩服這樣有毅力的人!那我們繼續!”

沈淩:求放過……

三人一直站到天色微亮,文承榮早已經扛不住了,只能讓衛敬略略扶着才能站穩,沈淩還算能勉力支撐,只是,沈淩覺得,他現在只要邁步走,就一定會倒下,能抗住站到現在,已經到了他的極限。

“将軍,天已經亮了,可還要繼續等?”親兵從酒樓裏出來,街上的人三三兩兩的失望而歸,大多數人都抱着棉被草席,他們是裹棉被坐了一夜,而沈淩他們則是站了一夜。

衛敬臉色有些落寞,站了一夜似乎也對他沒有什麽影響,沈淩已經自暴自棄的坐在地上,旁邊的親兵要扶他起來,也被沈淩擺手拒絕,“我坐一會兒再說。”

文承榮則是被親兵扶着擡着,送進了酒樓,“沈兄?”衛敬蹲下來皺起眉頭。

“我沒事,讓我緩一緩。”沈淩擺擺手。

“我讓親兵送你進去?”

“不!我喜歡自己來,我不習慣被人控制身體。”沈淩道。

這是什麽奇怪的習慣?衛敬不懂,但是也點點頭,表示尊重沈淩的意願。

“沈兄是來成縣做生意的?”衛敬不好自己站起來先進酒樓去,就蹲在沈淩身邊随口聊天。

“是啊!是打算跟文家做一筆生意,也不是什麽大生意,比不得将軍戰場殺敵,建功立業。”

“嗯,文家是忠義之家,沈兄也可以放心。”衛敬點點頭。

沈淩沉默了一會兒,擡頭問道:“衛将軍,我可以不可以冒昧問一句,你不想說可以不回答。”

“你說。”衛敬道。

“這場仗,我們能打贏嗎?或者,我問的再明白一些,這場仗,會不會打到懷州城去?”沈淩壓低聲音問道。

衛敬看着沈淩,許久沒有說話,過了片刻,微微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盡力,不會讓敵人踏進懷州一步。”

沈淩嘆了口氣,“不知衛将軍還需要什麽幫助,沈淩雖然一介平民,但也想盡綿薄之力。”

衛敬看了沈淩片刻,突然揚起笑臉,“缺藥,缺大夫,還缺士兵,更缺糧草。”

沈淩:……

“我……盡力。”沈淩慢吞吞的喃喃道。

“有心就行,盡力而為,不必強求。”衛敬拍了拍沈淩的肩膀,看待沈淩的目光也暖了些。

沈淩休息了一會兒,揉了揉腿也能勉強站起來了,便跟着衛敬一同走進酒樓,酒樓的夥計倒是中途補了個覺,看起來精神還不錯的樣子,衛敬道:“拿早飯來。”

“是。”夥計笑眯眯的道。

“衛将軍是要馬上就回滁州了嗎?”坐在桌子前,沈淩問道。

“是,今天晚上就走,争取明早能趕到,也不知道我小弟怎麽樣了?”衛敬嘆了口氣。

“衛小将軍定能克敵制勝,逢兇化吉。”

“希望如此。”衛敬默默的道。

文承榮有些不解,“既然戰事如此着急,為什麽要晚上才能走?晚上走的話不是又要通宵趕路,這樣一連兩天不休息,到了戰場說不定更是忙起來,身體怎麽受得了。”文承榮覺得自己的腿還在顫抖,臉色還很蒼白,所以很不能理解衛敬的行為。

衛敬苦笑了一下,“我要盯着糧草和藥物,等這些都裝好馬車之後,交給調度官員,才立刻出發,本就沒時間休息,你別看我這樣,等下吃了早飯,我就要去忙活了,到時候不能陪同兩位,還請勿怪。”

“衛将軍事務繁忙,我們不敢打擾。”沈淩道,又想了想,突然站起來,到旁邊的桌子拿了一壺茶水,擡手掀開壺蓋,伸出手心虛浮在上面,試探了下溫度,用身體擋住衆人的視線,過了一會兒,才蓋上壺蓋,端着茶壺走過來,“我們以茶代酒,敬衛将軍一杯,祝衛将軍旗開得勝,早日凱旋而歸。”

“好。”文承榮連忙點頭,擡手就要拿茶杯。沈淩端着茶壺給三人斟滿,才放下茶壺,舉起茶杯,做出敬酒的模樣,“敬衛将軍,這兩日如此繁忙,只怕不好飲酒,他日衛将軍凱旋歸來,若是還記得我們,我們定要請衛将軍喝酒,不醉不歸。”

“好!到時候我一定記得來找你們!咱們不醉不歸!”衛敬拍了下桌子,顯得十分高興。

“請。”沈淩一飲而盡。

衛敬也端起茶杯,一口幹掉,片刻,眉頭微皺,“我不是說了,茶必須随時保持熱度,這茶怎麽是溫的?店裏的夥計偷懶了?”

沈淩打斷親兵的回答,“茶溫熱與否又怎麽樣呢?反正仙人也不會來了。”

衛敬果然被岔開話題,嘆了口氣,“也對,罷了。”

“再敬衛将軍一杯,祝衛将軍此行順利,天佑我朝!”

“說的好!幹了!”衛敬又幹了一杯。

幾杯茶下肚子,衛敬精神越發充足,但是卻不自覺,只是覺得自己站了一夜突然休息,又喝了熱茶,身體的力量才恢複了些,倒是沒有多想。

“衛将軍,我略懂一點醫術,聽說傷兵那邊還需要人手,若是可以,我也想去幫一陣忙,但是,不能随軍。”

“好,等吃了飯我讓人帶你去,那邊不強求,只要是大夫都是收的,走留都是随意的。”

“那就多謝衛将軍了。”

“是我謝你才對!跟文家做生意的人,果然也是好漢子。”

三人坐在一起吃了飯,衛敬也就去忙了,文承榮疑惑的撓撓頭,“我怎麽覺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麽困了?連精神也好的不少?”

沈淩道:“大約是休息了一下吧!說不定等一會兒你就困得受不了了,還是早些回去休息。”

“也是,我還從來沒有這麽累過,那我就先告辭離開了,沈兄再見。”

“再會。”沈淩點點頭,等送走文承榮之後,沈淩也就跟着衛敬的親兵去了軍營駐紮的地方,軍醫處的帳篷裏衆人忙亂不堪,不少成縣當地的大夫都在此處幫忙,見沈淩進來,連一個擡頭問候的都沒有,一個個風風火火的跑來跑去。

“徐大夫,這邊有個人快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有人沖進來。

“好,我馬上來。”一個胡須半白的老頭提着衣擺就跑了出去。

沈淩目送那人離開,走過去朗聲道:“在下沈淩,是來幫忙的大夫,不知道有什麽是我能做的?”

“出門所有的帳篷裏都有傷兵,這裏有藥,随便用,自己随意吧!”有人朗聲回答。因為人太多,又跑來跑去的,沈淩竟一時間沒有發現是誰在回答他。

但是沈淩還是點點頭,揚聲道:“多謝了。”

自由行動最好,沈淩走出門口,看到空地處有不少支起的爐子在熬藥,不遠處還有一口水井,水井旁還有一口大缸,裏面盛滿了清水。

沈淩朝着水缸走過去,伸頭往裏面看了看,擡手放在缸沿上,過了許久,才起身離開,去觀察其他的地方,大約過了兩刻鐘,沈淩也就找到了自己能下手幫忙的地方,在等死的重傷員帳篷裏幫人縫合傷口。

沈淩表情冷漠,對着躺在帳篷裏的一個傷兵道:“自己能咬牙忍住嗎?好像麻藥不太夠。”

“能!大夫你動手吧!反正怎麽都是死,我寧可死在大夫手裏。”傷兵眼淚嘩嘩的流,顯然疼的不輕。

沈淩點點頭,“等我回來,我要回去拿我習慣用的醫藥包。”

“成,要是我還能等到的話。”傷兵望着帳篷頂,道。

沈淩剛想起身就聽到這人這麽說話,又看了眼他肚子上破的大洞,感覺距離腸子都不遠了,确實是生命垂危,也就又坐回去,取出一瓶随身攜帶的藥粉,道:“這是我自己制的藥,用了不少珍貴的藥材,我先給你敷上,保證你能等我回來。”

“那成,大夫你動手吧!”傷兵連忙道,咬牙做出一副忍痛的樣子,等着沈淩下手。

沈淩給他的傷口倒了藥粉,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後将身上所帶的藥物都用了個幹淨,才站起來道:“我回去拿東西。”

“嗯。”幾個被沈淩上了藥的人點點頭,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的看着,雖然沒有輪到他們上藥,但是他們也都沒有什麽意見,只是眼巴巴的瞅着,沈淩想象的那種為了活下去的可能,而做出種種醜行,争吵辱罵的行為根本沒有出現,仿佛這些人身上都沒有什麽所謂的人性弱點一樣,一個個的都十分的大公無私,只希望自己的兄弟能活下去。

沈淩不解,卻也心情十分沉重,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等我回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