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燕泰樓上,沈淩跟穆宏遠包下了整個二樓,兩人站在窗口引頸高歌,穆宏遠是在發洩,沈淩則是在陪着他一起發洩,兩個人在燕泰樓的二樓鬧出了幾十人才能有的動靜,連一樓的客人都忍不住擡頭頻頻看頭頂,皺着眉頭想讓上面的人安靜一些。
沈淩揚聲念詞,情緒似乎比穆宏遠還要激動,“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好!”穆宏遠醉醺醺的鼓着掌,大聲歡呼。
“客氣客氣。”沈淩聞言高興的拱手朝着身邊一圈行禮,仿佛整個二樓還滿都是人似的。
穆宏遠笑的開懷,“該我了啊!我來給你念一首。”
“好!我給你打拍子。”沈淩撿起筷子,在酒杯上敲了敲,聲音響亮清脆,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等兩人鬧到天色微暗,酒樓的夥計聽到樓上沒什麽聲音了,才探頭探腦的走過來,見到沈淩歪着腦袋坐在桌子前發呆,還對着沈淩谄媚的笑了笑,穆宏遠已經摔在地上睡着了,看起來睡得很沉,一臉的疲憊仿佛也疏散了些。
“沈老板,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夥計輕聲道。
“結賬。”沈淩暈乎乎的揉揉腦袋,雖然是陪着穆宏遠喝酒鬧騰,可是,他自己喝的也真的不少。
“您稍等。”夥計轉身回去找賬房先生來。
等到結了賬,沈淩才扛起穆宏遠準備回家,穆宏遠還暈乎乎的不知道天南地北,嘟囔着叫沈淩再拿酒來。“沒酒了,回去睡覺了。”沈淩無奈的道。
“沈老板,我給您找輛馬車?”燕泰樓是成縣最好的酒樓,這好也不單單是飯菜環境之流,服務也是極好的。
“成。”沈淩點點頭,不然讓他把人扛回去,他自己非得累殘了不可。夥計腳步極快的出去套車。
燕泰樓知道沈淩的身份,還專門找個了夥計趕車送沈淩兩人回去,等下了馬車,又幫着沈淩把穆宏遠扶進去,夥計才說了幾句好話笑着道別離開。
沈淩将穆宏遠送到客房之後,松了一口氣,這小子,看着不胖,實際上很沉啊!
穆宏遠已經又被晃醒了,坐在床邊死都不肯躺着,只是擺出一副思考者的模樣,暗自暈乎難受着,“沈淩!”
“額?”沈淩回頭,他的酒是已經被累醒了,出了一身汗一點醉意都沒有了。
“我難受。”
“我知道,睡一覺就好了,快點乖乖躺好休息。”沈淩點點頭道,酒量這麽差還喝的這麽多,能不難受嗎?
“我心裏難受……”穆宏遠喃喃道。
沈淩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道:“我知道。”
“你說這些人圖什麽啊?一個個的富貴有了,權勢有了,幹嘛呀這都,不作死不行麽?好好的各自安生不行嗎?!都圖什麽啊這都……”穆宏遠捂着眼睛,抽泣着,“害死這麽多人,都不怕遭報應嗎?睡得着嗎他們……”
沈淩伸手摸了摸穆宏遠的頭,“沒事,跟你沒有關系,你別多想,我認識的穆宏遠,不該是這麽脆弱的人,又不是閨閣裏的小姐。”
穆宏遠抹了把臉,露出紅紅的眼睛,低着頭道:“其實我沒多想,報應我也不怕!我就是想,哪天報應到了,我爹,我哥……沈淩,我不敢想啊!他媽的都罪有應得啊!我連……我連救他們的立場都沒有,不對!我也得有報應,這樣的罪,斷子絕孫都償還不起,我不怕報應,我就怕連累娘,連累三弟,連累奶奶,他們什麽都不知道,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穆宏遠捂着臉又低聲哭了起來。
沈淩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站在一旁拍着穆宏遠的肩膀。
“沈淩,我求你件事,成嗎?”
“你說。”沈淩連忙道。
“要是有一天,假如,我是說假如,要是穆家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你想辦法救救我奶奶,我娘,還有我三弟,他們不是女眷就是雙兒,都不是男子,又沒有罪過在身,如果不是株連九族的大罪的話,最差也就是充入奴籍,到時候你救救他們,成嗎?”穆宏遠擡手抓住沈淩的胳膊,懇求道。
沈淩笑了,“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穆府臺位高權重,你大哥前途光明,你家又有傅老那樣的後臺,你卻一天到晚的擔心着抄家滅族的大罪,你這心啊!比大姑娘都多愁善感呢!”
“你就說你答不答應!”穆宏遠用了些力氣,沈淩的胳膊都被他捏的有些發白。
“你放心!若真有那麽一天,我會盡我所能救人。”沈淩擡起另一只手按在穆宏遠的手背上,堅定的道。
“那就好。”穆宏遠默默的點點頭,神情裏有些茫然,臉上還帶着不正常的紅暈。
哄的穆宏遠休息之後,沈淩才離開客房回了自己的房間,怕酒味熏着韓實,還洗了個澡,才回屋裏睡覺。
“穆公子怎麽了?”韓實也沒有睡,見沈淩回來,便立刻湊過去問道。
“沒什麽,從小順風順水慣了,一下子承受不住,想的太多了。”沈淩道,他倒不覺得穆家會出什麽事情,背地裏穆家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情先不管,就從局勢來看,只要太子跟傅老不倒臺,那穆家就是安然無憂的,衛敬拿了穆府臺殺人的證據都扳不倒他,足見太子一脈的實力強勁,穆家安穩如山。
基本上不出什麽意外,比如太子寶座旁落什麽的,穆家都不會有問題。而萬一局勢變化,真的走到了危險邊緣,朝廷動蕩,東宮不穩,不用穆宏遠開口,他也肯定會想辦法救穆家的人,畢竟,穆家對他有恩。
次日天明,穆宏遠睡到中午才起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也愛笑了許多,見着韓實便是一個大大的笑臉,還聊了幾句,完全不複最初來的時候那副喪氣沒精打采的模樣。
“好多了?”沈淩微笑。
穆宏遠點點頭,“多謝你陪我。”他真的是憋了太久了,有些話,對誰都沒法說,還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的,他繞道成縣也是為了這個,他這樣直接去京城,自己都能把自己逼瘋。
沈淩笑了笑,“難道我難受的時候你不打算陪我聊聊?”
穆宏遠笑了起來,“下午我就走了,趕着去京城呢!繞道成縣本身就耽擱時間了,還住了一夜。”
沈淩想了想,“我找人送你,正好我要讓他幫我去京城看一看,我不放心尚賢在京城盯着我的産業,我還怕他把我的地盤變成姓衛的呢!”
穆宏遠笑了,沒有接話,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把尚賢當做熟人朋友了。
等下午的時候,沈淩多留了穆宏遠一天,找人去叫趙松,趙松已經基本上算是他半個得力的下屬,幫他連接懷州和成縣之間,運送貨物傳遞消息,基本上都是趙松的了,最近沈淩正打算讓他去京城方向,把他培養成得力的骨幹。
一個尚賢看走了眼就算了,趙松應該不會,沈淩覺得自己還沒有這麽點背,身邊不會再出一個奸細。
送走穆宏遠之後,沈淩也就繼續攻讀自己的詩書,還請了夫子教導他,幫他批閱文章,講解書籍,備戰科舉,日子依舊過得平淡而舒坦。沈淩還跟着成縣的商賈買了不少地皮,用于收租,而《花間記》裏的酒也又釀出了幾種,沈淩送去京城一批,其他的便依舊高價出售,雖然沒有碧芳酒那種神奇到讓皇帝心生滿意甚至下旨列為貢品的,但是沈淩覺得,新釀出的幾種酒,才是最符合花釀酒的真正酒種,從味道上來說,比之前的桃花酒和碧芳酒都要好。
文家瓷器最近出産了一批形狀各異的奇特瓷器,有的甚至仿制了花枝,半浮在花瓶上,花枝和花瓶之間甚至都有空隙,極其精妙奪目。
文承榮跟沈淩圍着新出爐的瓷器打轉,沈淩皺着眉頭還是有些不滿意,這個釉還是不夠豔麗,他記得前世的現代瓷器顏色極其濃豔,也不知是什麽原理,這都幾個月了,他讓文家瓷器的老師傅跟徒弟們研究,甚至都把獎金提高到一百兩,也不過才堪堪制作出暗灰色調的釉彩,他記得上輩子古代就有了唐三彩,怎麽到了這裏,就沒人能研究出各種各樣豔麗顏色的釉色呢?
文承榮卻已經被驚呆了,他家做了幾輩子的瓷器也從未見過這麽美麗的瓷瓶,不,有些根本就不是瓶子,它本身就已經是一件擺件,足夠精美了。
“沈兄,這些瓷器,很漂亮啊!真是……真是……”文承榮一時間竟然找不出形容詞。
“還可以再好一些!還可以的!”沈淩堅定的道。
站在一旁等誇獎的老師傅瞬間冷汗都要下來了,連等下要拿的賞錢都沒了興致,只是緊張的看着沈淩,想要得到他一句肯定,卻不想,竟然還是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