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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送走邢大夫一行人,沈淩也就又回了屋裏,抱着書一邊陪着韓實一邊看書,韓實則在另外一張桌子上練大字,韓實跟着穆鴻錦學了不少字,且一直沒有放下過,現如今,已經能稍稍提筆寫字了,只是字還有些醜。

沈淩也要準備科舉,距離秀才的考試也不過只有半年多的時間了,他本就沒有多少時間研讀詩文,也不知道憑借以前的那點愛好培養出的底子能考出什麽成績來,當然,能考中最好,考不中沈淩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只是還會有些失望。

時間一轉眼過去了小半個月,文承榮來了兩趟,跟沈淩出去談了幾次生意,因為和文家總是同進同出的緣故,成縣的商賈大都把沈淩和文家看做了一體,連帶着文家的其他生意也好了不少,畢竟,說出去我這貨物是從皇商那裏拿的貨,都是宮裏的貴人用的,身價都感覺不一樣了。

沈淩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安逸,甚至都快把穆家的事情給忘掉了,但是穆宏遠卻突然跑來了成縣,神情極其的不好看。

“你怎麽了?”沈淩給穆宏遠倒了水,他們之間關系已經極其熟稔,也不太用客氣,有話直說就好。

穆宏遠揉了把臉,整個人似乎都瘦了一圈,膚色有些不健康的蒼白,看着像是病了似的,沈淩按住穆宏遠的脈搏診了下脈,發現他也只是休息不好,精神不濟而已。

“要好好休息啊!別以為自己年輕,就可着身體造。”沈淩道。

韓實走出來,看到穆宏遠來,也跟着歡喜的笑了起來,“二公子你來了啊!三公子怎麽樣了?他還好嗎?”

“還好。”穆宏遠微微點頭,沈淩見他神情不對勁,一臉落寞,又想到穆家的那些事情,就讓韓實先回去,他跟穆宏遠單獨呆一會兒,等韓實離開之後,沈淩也就笑道:“來的正好,我院子裏有個小池塘,裏面放着一艘小船,才弄好的,咱們去船上坐坐?說些什麽外人也聽不到。”

穆宏遠聞言神情微動,默默的點了點頭。

等到了沈淩的院子裏,穆宏遠也略略收回了精神,将注意力放在沈淩的花園上,“你這院子裏種的都是什麽啊?我連見都沒見過,是什麽珍奇的品種嗎?”

“想什麽呢?都是菜而已,還沒長大,沒結果子你自然認不出來。”沈淩帶着笑意。

穆宏遠點點頭。

沈淩又道:“等以後長大了,你再來我這裏,咱們在池塘裏釣着魚,吃着我這院子裏種的菜,豈不美哉?”

穆宏遠扯了扯唇角,想要露出一絲笑容,“你一向最有這些奇思妙想,也最會過日子,什麽樣的環境都能被你過得舒舒坦坦的。”

沈淩沒有接話,領着穆宏遠上了小船,便劃船朝着小池塘中心而去,對着坐在船上發愣的穆宏遠道:“船篷裏有魚食,還有釣竿,你随意。”

穆宏遠聞言,在船裏摸索了一陣,找到了魚食,看都沒看一眼釣竿,就坐在船邊往水裏撒。

“不想吃魚?小魚炸着也不錯。”沈淩好奇,穆宏遠可難得見到如此文靜的一面。

“我最近吃素。”穆宏遠頭也不回的道。

“好吧!”沈淩點點頭,“我等下告訴廚房。”

穆宏遠沒有說話,沈淩幹脆自己開口,“穆家怎麽樣了?”

穆宏遠手一顫,魚食都掉進了水裏,水面頓時一片翻騰。

“你不是去京城求學了嗎?怎麽還在懷州?”沈淩繼續道。

“穆家沒事,我爹,脫罪了。”穆宏遠低聲道。

“等等,什麽叫做脫罪了?”沈淩皺起眉頭,“穆家真的被衛敬……”他怎麽找到證據的?穆家是傻的嗎?衛敬受了傷且不提,懷州也是穆家的地盤啊!這都能被人查個底朝天?竟然還定了罪!

“父親因為私怨毒殺了滁州府臺,本來差一點就下獄了,但是趕到天子壽辰,懷州這些年治理的也不錯,又加上有人求情,且滁州府臺身負叛國重罪,本就是該死之人,所以,最後無罪釋放,官複原職了。”

短短幾句話,其中的驚心動魄讓沈淩久久不能言語,衛敬是從哪裏得到的證據,竟然真的能把穆府臺殺人一事坐實?而朝中又發生了什麽,竟然殺人重罪都能消弭于無形?沈淩想不明白,也知道裏面水深,難以看透。

“那沒事了,不是好事嗎?你幹嘛還……”沈淩輕聲的道。

“小哥,我要去京城了,所以順道過來看看你,之前太多事情耽擱了行程,直到今日才得以出發。”穆宏遠微笑。

沈淩點點頭,也知道是什麽耽擱了穆宏遠的行程,他要是再晚走一步,說不定就要卷進這一場旋渦裏了,還好,現在事情都已經結束了,無論是穆家還是……

“對了,尚賢怎麽樣了?”沈淩開口問道。

“尚賢?不知道,好像跟着衛敬進京了吧!”穆宏遠苦笑,“說起來,我父親還懷疑是他偷走了什麽東西,才使得他有這麽一場劫難,要是你以後見到他,記得提醒他,千萬別再回懷州了,對了,近幾年你也別去了。”穆宏遠低下頭去,聲音越來越低。

沈淩默默的道:“府臺大人,也懷疑我了?”

“我父親……他知道你的為人,只是難免遷怒而已,畢竟,尚賢是你的人,結果卻是奸細。”穆宏遠緩緩的道:“若是真的懷疑你,你在懷州的産業早就出問題了。”

沈淩點點頭,“那就好,尚賢一事,我也被瞞得死死的。”

“我知道。”穆宏遠點點頭。

沈淩想到穆五,總覺得他也是個變數,忍不住道:“府臺大人,還懷疑什麽人了嗎?”真的一點也沒有想過,自己身邊可能出叛徒的事情?

穆宏遠想了想,搖搖頭,“除了尚賢,也沒有其他人了,他可是将軍夫人啊!”

沈淩沒有說話。

穆宏遠自己沉默了一會兒,默默的道:“小哥,我多想像你一樣,活得自在快活,哪怕窮苦一些也無所謂,也不用背負這麽多。”

沈淩無語的看着穆宏遠,指着岸上的蔬菜,又指了指穆宏遠道:“五谷不分,四體不勤,文不成武不就,若你不是穆家公子,只是窮苦人家,你能活的自在快活了嗎?若是窮苦人家都能求一個自在,世人又何必非要汲汲營營往上爬?你啊!就是從小富貴鄉裏長大的,不知人間疾苦才說得出這種話罷了。”

穆宏遠驚訝的看着沈淩片刻,突然哈哈笑了起來,眼淚都笑了出來,似乎聽到了極其好笑的笑話,拍着手道:“對對對!若我是窮苦人家的小孩,只怕此刻還不知要怎麽羨慕我這位穆家公子呢?小哥你說的很有道理啊!哈哈哈!”

沈淩覺得穆宏遠确實是哪裏不太對了,這娃的心理素質不會真的差到那種程度,連家裏略生變故都擔待不起吧?這不是也沒事了嗎?難道穆宏遠執绔子弟的外表下,還隐藏了一顆賈寶玉的水晶心?該不是要看透世俗,出家為僧了吧?

沈淩可一點也不想當那個點撥他的人,給他講什麽佛理道理的,也就岔開話題道:“你也別想那麽多,還是好好想想秀才的考試吧!可複習了?詩書看了沒?我最近正在研習文章,咱們等下書房裏讨論一下?”

穆宏遠擺擺手,“別了,我是考不上了,即使是考上我也不想上了,這功名啊!我穆家有我爹跟我哥就行,我就安安心心的當一個執绔子弟吧!”穆宏遠笑的開懷,“一将功成萬骨枯,即使是朝廷上的文官也躲不開這條道路,我可沒有那份心胸,容不了那麽多條人命。”

沈淩一時間啞口無言。

穆宏遠笑的仿佛哭一般,“沈兄啊!你知道滁州打了一場仗死了多少人嗎?”

沈淩默默的閉着嘴。

“你知道,這麽多人死能換來什麽嗎?”

沈淩略有猜測。

“可惜,什麽也換不來,機關算盡,那麽多罪孽,什麽都換不來啊!”穆宏遠笑的眼淚都掉下來,突然又揉了一把眼睛,“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

沈淩點點頭,“你本來就什麽都沒說,對了,成縣有一道小吃特別好吃,咱們去嘗嘗?”

穆宏遠搖搖頭,“不想吃。”

連吃的都不想吃了,沈淩眉頭擰了起來,這娃心事很重啊!

“我吃素。”穆宏遠又補了一句。

事情确實是有些嚴重了,沈淩有些頭疼。

沈淩想了想道:“穆兄,你可知道我手上有多少條人命?”算上自保不能出手相救的,他光漠視人死去都不下數十條,更不要說前世栽在他手裏的幸存者了,在末世的時候,活下來的人手上都是帶着人命的,不是變成喪屍後的人命,而是活人的命。

穆宏遠略略擡頭,有些驚訝不解,“你不是大夫嗎?”

“穆兄,人生在世,總有不得已的時候,不是大夫就不會殺人的。”

穆宏遠略頓,似乎有些信了沈淩的話。

“你說我自在,我怎麽不知道自己自在?你知道我面臨多少次生死難關,多少次逼近危險邊緣?穆兄,天下的人,即使是坐在高位上的皇帝,也不會自在,即使是隐士,也有隐士的苦惱。”

“是麽?”穆宏遠喃喃道,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沈淩也不再多言,穆宏遠本身還是個很聰明的人,只是不把精力放在讀書習武上而已,他說到這裏也已經差不多了,“得了穆兄,我還是帶你去吃小吃吧!來,快起來,想那麽多幹嘛!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穆宏遠擡起頭,似乎終于對小吃有了些興趣,點點頭,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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