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白鷺空間站(3)
銀箔椒是行星Apple上的一種植物, 白鷺空間站的人花費了十幾年時間總算将它改良為人類可以食用的食物。
它的植株高約一米, 通體銀白,結出來的果實細長如手指, 同樣也是銀色的。他們品嘗之後發現, 這種手指形狀的果實帶有濃重的辛辣與苦澀氣味, 果實表皮則酸澀難咽。
負責改良它的人正是柏葉。她采用了嫁接的方式,将馬賽帶來的辣椒植株與銀箔椒巧妙連結起來, 前後嘗試了近百遍, 終于種出了保留銀箔椒原本味道,但又完全去除酸苦滋味的果實。
這種改良的果實呈現細長的錐形, 接近蒂部的那一截仍舊是銀色的, 但剩下的部分則完全和馬賽的辣椒一模一樣。
“連味道也十分相似。我這兒還有不少晾幹的銀箔椒, 可以送一些給你們。”柏葉說了半天,見面前的幾個陌生人紛紛吞咽口水,沒忍住,還是心軟了, “算了, 直接給你們做點兒吃的吧。”
白鷺空間站上有專門的養殖艙, 魚類和禽類都是自給自足,但柏葉懶得再去抓了,直接用廚房裏剩的肉片給他們做了一鍋水煮肉。
“空間站這裏連牛肉都有?”江徹手癢,雖然不好打擾柏葉,但忍不住湊過去看了又看,“很新鮮啊。”
“養殖艙裏有幾頭牛幾頭豬, 但不多,所以你們碰上好時候了。”柏葉動作利落,很快将一大塊牛肉切好。
肉片不必很薄,順着筋脈切好就行。她拿了一個大碗,往裏放入鹽、料酒和澱粉,将牛肉扔進去,便放在了一旁。
江徹見她動作娴熟,不由得生出好奇:“你連這個都懂做?”
“我畢竟是廚子,空間站上每個人的飲食習慣都不同。我們要在這兒呆很久,在吃這件事情上可絕對不能馬虎。”柏葉把鍋子放在了火上,等鍋中水汽漸漸燒幹,立刻将辣椒幹與花椒粒放進去翻炒。
這一下不得了,西塞羅首先竄了起來:“快!快逃!”
就算其餘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很快也被嗆鼻的辣椒氣味刺激得不停打噴嚏。柏葉倒是不怕,她驚奇地看着江徹:“這味道,你也習慣?”
“習慣。”江徹看着她手邊那半罐花椒粒,簡直雙眼發綠,“我太久太久沒見過花椒了,也給一點兒,行麽?”
柏葉不由得上下打量他:“你到底哪兒來的?”
江徹咳嗽了兩聲,手在鼻子前方揮動,扇走沖鼻氣味:“我啊,我是地球來的。我在家鄉的時候,常吃這個。”
所以他不怕這些氣味。縱然它們一點兒也稱不上好聞,反而來勢洶洶,往他鼻子和口腔裏不客氣地亂竄——可他也一點都不惱怒。江徹非常高興,他已經許久沒有嗅聞過這些味道了。
這讓他想起潮濕的氣候,想起不夠明亮的廚房,想起吃飯時才會放下來的折疊桌,還有許許多多的往事。
柏葉這個廚房裏的調料可比鳳凰號的齊全多了。鳳凰號上原本也有不少調料,據飛廉說,大江南北,只要說得出名字的基本都裝上了艦。可是五百年過去了,縱使保存得再好,那也是不能用的。
他幫柏葉把炒香的辣椒與花椒切斷碾碎,看着柏葉炒佐料,炒完佐料又放水煮湯。
等到柏葉終于将肉片下鍋,逃出廚房的幾個人也終于陸陸續續回來了。西塞羅掐着時間,熱情萬分:“坐一會兒就能吃了,不嗆了不嗆了。”
沒等多久,一大鍋水煮肉就端了上來。
肉湯漾着鮮豔的紅色,由于是用銀箔椒做的,湯面上還浮着銀白的碎屑,在燈光裏閃動着星屑一般的光。而被那熱氣烘出來的除了辣味之外,還有香味與鮮味。
皮耶爾不停地咽口水:“我吃過這個!我以前在家裏吃過!”
柏葉仔細炸好的辣椒段與花椒粒都灑在了肉與湯上,滿滿當當一大鍋。肉是嫩中還浸透了辣椒的紅,夾起來的時候又軟又彈,紅色漿液一滴滴往下墜,落在同樣色澤的湯裏,濺出帶着油花的小水滴。
可就是太辣了。
奧維德和林尼從沒吃過這樣辣的東西,才嚼了一塊肉就不行了,滿臉通紅地嚷着要喝水。
喝了水還是不行,兩人看到柏葉端出一盆熱飯,立刻撲過去,将飯粒挖進碗裏。
可那辣遇上熱飯更加兇猛了,像是針一樣往舌頭和口腔黏膜裏鑽,兩人眼淚都出來了,可憐巴巴地捧着一碗飯坐在桌子一角,心不甘情不願地看着桌子另一邊熱火朝天分吃肉片的盛況。
等辣勁過去了,麻木的舌頭和口腔給了他倆勇氣,終于又舉起了筷子,堅決而準确地穿過皮耶爾和宋君行組合而成的巨牆,夾起一大筷肉。
“林尼和奧維德都哭了。”唐墨說,“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邊吃邊哭,還吃得這麽快的。”
“不吃快點兒就都被你們吃完了。”林尼大着舌頭說。他的眼圈和鼻子都是紅的,整個人仿佛呼呼往外冒着熱氣,一張臉像抹滿了劣質的腮紅,這紅一直延伸到脖子上,鑽進衣領裏。
宋君行盯着他看個不停:“你真白。”
林尼耳朵還是靈的,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大聲點兒,再說一遍?”
宋君行轉向了西塞羅:“站長,我對你的達西醫生很感興趣。”
奧維德随着他們走出廚房,回頭看到江徹正跟柏葉聊天。
柏葉先是往江徹手裏塞了一罐銀箔椒做的辣椒油,然後又把剩下的半罐子花椒粒也給了他。
“對你有幫助嗎?”
江徹感激萬分:“有幫助,太有幫助了!”
柏葉盯了他片刻,忽然笑道:“你真有趣。”
江徹:“什麽?”
“你們都很有趣。”柏葉說,“這趟是去地球,不是回馬賽啊。那麽危險,可你們看起來卻像是什麽都不怕似的。”
“如果怕,能讓我們立刻回到地球,那我們可以每天都怕個不停。”江徹忽然想起了碧斯在帶他們前往觀測室的時候說的一句話,此時不由得脫口而出,“我們可是在宇宙裏。”
柏葉笑了,順手将一把大蔥也塞在了江徹懷裏。
他們都在宇宙裏。沒有退路,也不必要害怕,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行了。
時間也許可能贈予他們正确答案,又或者在旅途中,他們自己能找到準确的答案。
江徹拿着戰利品往回走,一直走到白鷺空間站和鳳凰號接駁的地方,看到琥珀和飛廉仍舊在興致勃勃地聊天。
“江徹先生。”飛廉看到他,非常高興,“我和她,我和琥珀,是兄妹。”
江徹點點頭:“太好了……飛廉,你有了一個家人。”
飛廉抿着嘴,沉思片刻後才鄭重回答:“不,準确來說,是我又多了一個家人。”
琥珀開開心心地應道:“你原本有六個,現在多了我一個。我的家人比你還多,但你是第一個和我有血緣關系的。”
江徹一邊笑,一邊艱難地沖着飛廉揮手。同源的人工智能之間原來也會用“血緣關系”來稱呼嗎?或者還有更适合的詞語,但琥珀和飛廉顯然都更喜歡這一個。江徹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眼前的兩個AI都具有人類的感情處理系統,他們比任何其他的人工智能更接近人類,從思維方式上來說。
他不知道,對現在發生的很多事情,江徹清楚憑自己的智力根本得不到答案。
但他看到飛廉這樣高興,他心底裏也高興。
正要拐走,飛廉忽然叫住了他。
“江徹先生,我們接下來會在這裏逗留十二個小時。”飛廉告訴他,“琥珀會把飛景艦和葉卡捷琳娜號留下來的資料傳輸給我,那裏面的信息說不定可以補充我們航路裏缺失的第二段。”
江徹想了想:“那是好事,但跟林尼說不就可以了嗎?”
“飛景艦上或許會有你妹妹留下的一些訊息。”飛廉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也可能沒有。如果有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江徹呆了片刻,意識到這是飛廉展示出的關懷與溫柔。
事實上對于飛景艦上可能保留有江慕資料這件事,他并不抱任何希望。江慕只是飛景艦上的一個普通乘客,飛景艦在白鷺空間站裏留下的肯定都是重要航程資料或者科研資料,與乘客有關的事情,除了那份名單之外,不會再有更多的了。
但他仍舊深深感激飛廉的這個舉動。
“飛廉,謝謝你。”江徹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AI。”
飛廉先是抓抓下巴,又撓撓頭,像是一個由于被稱贊而感到窘迫和羞澀的孩子。
“飛廉,你的同伴和我們的站長在一起。”琥珀對飛廉說,“在他回來之前,這道接駁門暫時不關閉,可以嗎?我們再聊聊天。”
江徹的大蔥掉到了地上,他彎腰撿起,順口一問:“林尼跟西塞羅還在聊天?”
“不是林尼。”飛廉說,“是奧維德。”
奧維德跟西塞羅打招呼的時候,他說的是這樣一句話——“我也是克隆人”。
西塞羅一開始還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随後在看到奧維德神情之後,他理解了。
眼前的青年不是白鷺空間站上的克隆人,而是從馬賽過來的克隆人。
而且,是那種最低級別的,為醫療目的而制造的克隆人。
“事實上,在白鷺空間站裏,我們沒有人會刻意提起克隆人這個話題。”西塞羅說。
他帶奧維德走進了白鷺的酒吧,給他點了一杯雞尾酒。淺金色酒液盛裝在細長的圓柱形酒杯裏,随着他的動作,一片薄荷葉在酒上浮蕩。
“你看,這兒都是克隆人。”西塞羅看着酒吧內部說。
酒吧裏三三兩兩地坐着不同的人,舞臺上一位光頭青年正在彈奏鋼琴,他的半張臉都被複雜而精致的紋身覆蓋了。
“他和你一樣,也是因醫療目的而制造出來的克隆人。”西塞羅指着那位琴師說,“他的一只眼睛被移植了,所以他用紋身來掩飾空缺的眼睛。原本他的命運跟其餘的醫療目的克隆人不會有什麽不同,但很幸運,他的耳朵特別靈敏。李斯賴特将軍在查閱基地資料的時候,把他選了出來。他那時候只有七歲。”
第一批抵達白鷺空間站的人全都是被李斯賴特将軍選出來的克隆人。
但現在在白鷺空間站上生活的人員,已經比之前多出了不少。他們在這裏戀愛,以自由的方式結合,生下孩子,随後孩子長大,仍舊在空間站裏生活和工作。
“琥珀說得好,白鷺空間站就像一顆宇宙裏的流浪行星。”西塞羅說,“雖然冠以流浪之名,但我們很自由。沒有人會在意誰是克隆人,誰不是。你能分辨出來嗎?你也不能。”
奧維德一直沒有說話。他那杯酒入口的時候很甜,但滾入喉中了,胸膛裏會漸漸熱起來。
“區分這一切有什麽意義呢?你完全可以忘記自己克隆人的身份……”西塞羅按了按他的頭發,柔軟的、打卷的金色發絲纏繞在他已經粗糙的手指上,他突然有一種陌生的憂傷,被這位從馬賽遠道而來的客人引了出來。
就連面對着林尼西塞羅也能保持冷靜,但此時此刻,與奧維德在這安靜的處所裏面對面,西塞羅無法讓心頭古怪的感覺消失。
他在想,此時此刻開導這位克隆人的自己,是否與當年勸說自己的李斯賴特将軍是一樣的。
“……站長?”奧維德沒有等到西塞羅的下一句話,只是看到西塞羅默默地看着自己。
西塞羅溫柔地撫摸着他的腦袋,露出了笑容。
太奇妙了。他心想,真是太奇妙了。他們明明身處一個不需要顧念過去的空間,他也在勸說這位年輕的克隆人忘記過去——可是原來每一個人的過去都是不可抹去的。它深深地、深深地刻在靈魂之中,潛藏在骨血裏頭。
沒有誰能抛棄過去而活下來。
“奧維德。”西塞羅低聲說,“你要永遠記住,你是一個克隆人。這是你的身份,你不能忘記,你也不能抹去。”
奧維德呆呆看着他,像一頭迷惘的小鹿。
“可是……”
“你是克隆人,我也是克隆人。我們都是被制造出來的。”奧維德按着他的肩膀,盯着他藍色的眼珠,一字字地說,“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氣。
“江徹是地球人,飛廉和琥珀是AI。你和我是克隆人,林尼、柏葉,還有我親愛的達西,他們是最普通的那一類人。”西塞羅所說的像是一個問題,可奧維德無法回答,“小孩,那又怎麽樣呢?你看我們身邊還有一個亞爾蘭斯星域,你們甚至遇上過掠奪者。這不就是宇宙嗎?各種各樣的人,各類我們見過沒見過的事情。所有生物都在這個空間裏,我們彼此似乎是不同的,但根本上卻是一樣的。”
他的聲音低沉,讓奧維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古老傳說中,詠唱歌謠的詩人或者巫師。
“我們都是宇宙的産物,是星星的塵埃。”
江徹歸置好柏葉送他的東西之後,回房間裏躺了一會兒。
他睡不着了。
已經習慣身邊躺着奧維德,現在奧維德不在,他覺得渾身不适應。
真可怕。江徹坐在床上,在頭腦裏進行了一番激烈的哲學家的思考。
思考結束之後,他欣然接受了自己也許已經離不開奧維德這個事實,開始重新整理床鋪,等待奧維德回來。
奧維德進入房間時,先看到的就是江徹裸露的背部。他脫了上衣,正蹲在床邊翻找自己的行李。
江徹的背上有一個暗灰色的傷痕,雖然奧維德觸摸不到任何突起或損傷的痕跡,但那片平滑的皮膚上卻有一片星雲一般的輻射狀斑紋,如同技藝高超的紋身師的作品。
他問過江徹那是什麽,江徹說這是在冷凍倉中醒來之後才發現的。這是遭受過宇宙輻射的痕跡,也正因為這個痕跡,江徹才被剔除出了基因存續計劃。
“說什麽了?說這麽久。”江徹回頭看他一眼,又繼續在行李裏翻個不停,“你還記得之前裝醉蛋那個罐子嗎?等我們的辣椒長好了,我也做一罐子辣椒油放着,不比白鷺的差。白鷺那些辣椒油雖然也不錯,但香味欠了一點點,還是我們自己種的比較帶勁。你下次如果見到唐墨和皮耶爾去培育室,一定記得提醒他倆,別一天到晚摸辣椒摸個不停。摸太多了長不好……”
他叨叨地說個沒完,背上忽然一熱。
奧維德将手心貼在了他的傷痕上。
“……奧維德?”
“疼不疼?”奧維德趴在江徹的背上,心髒緊貼着自己的手背,手心則放在江徹背部的斑紋上。
“怎麽了?”江徹笑道,“不疼,一直都不疼。怎麽突然問這個?”
他聽出奧維德的聲音有點兒不對勁了。
“西塞羅跟你說了什麽?”
奧維德把下巴抵在江徹肩膀上,晃動腦袋。江徹察覺他似乎有些傷心,但又和平時的傷心不太一樣,這傷心裏頭不知道為什麽,摻了點兒豁然開朗的活潑和釋然。
軟的頭發在他耳朵上掃來掃去,他癢得要縮起肩膀。
“西塞羅是個好人。”奧維德在他耳邊小聲而快活地說,“他要送我們一艘小艦艇。”
作者有話要說: 琥珀:可怕的掠奪者,拿了辣椒油,拿了花椒和大蔥,現在還拿小艦艇。
烏拉拉~小艦艇得手就意味着第二卷很快就要結束啦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