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白鷺空間站(4)
鳳凰號作為一艘先鋒艦, 本身艦艇上就配備有數量足夠的救生艦, 但五百年過去,全都已經無法使用了。此時聽奧維德說西塞羅會送一艘, 江徹不由得好奇起來。
“他說那艘小艦艇是可以落地的型號。”奧維德解釋道, “有了這樣一艘能夠落地的艦艇, 我們探索行星的時候鳳凰號就沒有必要着陸,我們乘坐小艦艇下去就行了。”
這對他們來說當然是非常好的活動方式。飛廉也曾跟他們提醒過, 鳳凰號雖然還能用, 外層也沒有破損,但畢竟已經是五百年前的艦艇, 使用壽命是很短暫的, 他們要想一個減少摩擦和損耗的方式, 讓鳳凰號得以一路支撐,回到地球。
江徹也不去找罐子了,和奧維德一起坐在床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似乎是因為剛從白鷺那邊回來, 有一定的溫差, 奧維德的指尖帶着涼意。江徹揉捏着他的手指, 奧維德發出模糊的笑聲。
這一刻令江徹感覺平靜,感覺安穩。
他們似乎并不在宇宙裏,不在一個雖然高度發達但也極其危險的宇宙文明身邊——他們像世上所有普通的戀人一樣,呆在一個普通而狹小的房間裏,彼此依偎,交換溫度。
江徹伸出手, 把奧維德攬過來,在他蓬亂的金色卷發上吻了一吻。
“你頭發長得真快。”他說,“就像……就像野草一樣。”
“你再給我剪吧。”奧維德懶洋洋地說。他窩在江徹的懷裏,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将手深入他衣服裏貼着皮膚放着,江徹被涼得倒吸了一口氣。
奧維德在依賴着他。白鷺上一定發生了什麽事,西塞羅一定跟奧維德說了一些令他震動的話。
江徹沒有直接詢問。如果奧維德願意說,他一定會說的。
他閉上了眼睛,下巴靠在奧維德的頭頂上。這次要剪怎樣的發型呢?江徹這時候才覺得自己多麽貧乏,他懂的東西不多,有時候恨不能全都掏出來給了奧維德。有人依賴他,有人眷戀他,這令他像是站在了土地上,一種堅固的、無法摧毀的土地。
江徹其實不知道,他和奧維德之間到底是誰在依賴誰。
或者這種親密關系就是這樣的,人們彼此依偎,彼此依賴,像兩棵過分靠近的喬木,根系與枝桠,在大地與天空之中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根本無法拆開。
奧維德能聽到江徹平靜的心跳聲,仿佛是古老而沉靜的鼓點。
“還有三十秒。”他看了看時間,突然說,“你看舷窗外頭。”
外面能看到半個白鷺空間站,還有遠處的亞爾蘭斯星域。
“這次看什麽?”江徹問他,“又是什麽漂亮的戲法嗎?”
“是啊。”奧維德笑着晃晃腦袋,“西塞羅說,這一次的星艦叫做‘星群’,是亞爾蘭斯星域的高級文明每隔50小時就會出行一次的大型艦隊……”
他話還沒說完,遠處的亞爾蘭斯星域中央,忽然爆發出一片極璀璨的光芒。
無數流星般的閃亮光點從星域中央,循着一道看不見的軌跡傾瀉而出,像從水源處奔流而出的光河,以極快的速度淌出了亞爾蘭斯星域的範圍。
它們距離白鷺空間站和鳳凰號近了,江徹終于能勉強看清楚它們的形态:那就是一顆顆渾圓的、渾身散發出白光的東西。
“這些都是亞爾蘭斯的艦艇?”江徹目瞪口呆,“它們也能彙合成某種……形狀嗎?”
“是的。”奧維德和他一起擠在舷窗上,看着在黑色宇宙之中飛速前進的星群。
它們仿佛來自深淵中那處珍貴的光亮處,一路朝着白鷺空間站奔流而來。
就在距離白鷺空間站不遠的地方,星群們彙合了。
它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光幕,仿佛是一張厚重的、發亮的毯子,柔軟地卷曲着,從白鷺空間站和鳳凰號上頭緩慢地翻卷而過。
江徹和奧維德跳下了床,沖出走廊,在走廊巨大的舷窗外看到了足以映亮鳳凰號所有角落的光線。
奇怪的是,這光線并不強烈,反而極為柔和,就像是這些艦艇在接近白鷺空間站和鳳凰號的時候,全都調整了自己的亮度,不至于損傷瞭望者的視力。
——它們是故意的。
江徹忽然想起了西塞羅之前說的這句話。
他此時此刻終于完全明白西塞羅所說的“恐怖”是什麽意思。
這是亞爾蘭斯星域中高級文明的一種炫耀。它們如常執行出航任務,只是在經過蝼蟻築造的城堡之時,漫不經心地表演了一些簡單的戲法。
“星群”彙聚而成的光幕,還有光幕的卷曲,都是人類現在還無法理解的運動方式。
西塞羅他們就在這樣的恐怖之中,度過了三十多年。
“西塞羅跟我說……”奧維德在江徹的身邊說,“我們都是星星的塵埃。”
江徹忽然覺得,所有熱血都在血管中沸騰起來,所有的聲音都在他腦袋裏叫嚣,在他耳朵裏鼓噪——他的靈魂仿佛被恐懼點燃。
某種陌生的東西,随着恐懼而誕生了。
而在鳳凰號的駕駛艙裏,林尼和宋君行也在呆望着大屏幕上呈現出來的東西。
兩個人都驚呆了,說不出一句話。林尼是接受過系統學習的,他非常清楚,這些艦艇的運行軌跡和組合方式已經超出了人類現有的星際艦艇認知水平。
“……宋君行。”他輕聲開口,“我們不能耽擱了。我們得立刻啓程。”
使命與責任催促着他們前進。他們被“雪片”和“星群”震撼,但也明白,鳳凰號有自己的航路要走。他們不能繼續逗留。
進入宇宙的每一個人都身負着各自的使命,白鷺空間站的人能夠在這樣的恐懼之中支撐幾十年,正是恐懼給了他們力量——接近并學習恐懼的源頭,這是白鷺空間站和人類存活的希望。
滑門被打開,江徹和奧維德走了進來。
奧維德把西塞羅說要贈送小艦艇的事情告訴了林尼,林尼同樣也很高興。
他們在這位年輕的艦長臉上沒有再看到任何的悲痛與悲傷。他似乎很快就接受了白鷺空間站這位“西塞羅”只是複制品的現實,并且迅速讓自己抽離了記憶的深潭。
飛廉穿過滑門,走到了他們身邊。
他稚嫩而年輕的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興奮神情。
“琥珀把飛景艦和葉卡捷琳娜號留下來的訊息傳給了我,很幸運,這些訊息我是可以完全解讀的。”飛廉擡起了手,一片星圖随即在大屏幕上顯示出來。
這是鳳凰號回地球的航線。
航線上原本缺失的兩部分,現在已經被紅色的線條填補上了。
“他們留下了返回地球的完整航線。”飛廉說,“鳳凰號的航線已經補充完整,随時可以出發。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伊俄斯星域。”
星圖突然放大,一個被暗灰色星雲纏繞的星域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個星域在大撤退之前并不叫伊俄斯。”飛廉指點着其中的一個地方,“但是由于荷馬號在這裏墜落消失,所以你們把這片星域的名字更改了。星域之中唯一與我們的航線有交叉的就是這裏,我們需要在這個範圍內尋找荷馬號。幸運的話,我們可以把兩艘先鋒艦帶回家。”
啓程的決定很快傳到了白鷺空間站。
無論是西塞羅,還是已經跟江徹交上朋友的柏葉,都非常不舍。
宋君行還在唠叨着從未見過西塞羅的情人,那位名叫達西的醫生;但在林尼如刀的眼神裏,他很快把去見醫生的這個念頭按下去了。
西塞羅送給他們的艦艇是只能容納三個人的小型探索艦。艦上的載物空間足夠,但每次行動都需要畢羅格環先使用能量進行填充,單次運行時間不超過72小時。
林尼認為這絕對足夠了。他們完全可以使用這個小艦艇到目标行星去進行基礎的探索活動,如果遇到掠奪者之類的敵人,機動性也比鳳凰號更強。
柏葉贈送了他們一些食料,在宋君行和皮耶爾的懇求下,她甚至多加了十幾斤豬肉和牛肉。
琥珀和飛廉依依不舍地道別。兩人覺得對方很投機,聊得十分開心,可惜一旦脫離通訊範圍,他們就無法再聯系上了。
各種各樣的準備工作花了一天時間。
解除接駁狀态之後,鳳凰號緩慢地與白鷺空間站分開了。
“對了,弟弟。”
西塞羅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還是那種有點兒老成,又帶着點兒活潑的聲調。
“為了給鳳凰號送行,我們給你們準備了一個節目。”
林尼聽他喊自己弟弟,半天沒回過神來,最後還是飛廉接話:“什麽節目?又是看亞爾蘭斯星域的高級戲法?”
“不是,是看Apple行星的戲法。”西塞羅笑着說,“馬上就開始了,飛廉,把鳳凰號肚子上的監測鏡頭打開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裏,荷馬號墜落的星域之所以改名為“伊俄斯”,是因為亞裏士多德在他的《論詩人》裏提到過,荷馬死于小島伊俄斯(Ios)。
但是《論詩人》這個作品是一本已經失傳的書,也是俗稱的“失落在歷史裏的書”,我們只能從別人的記載和轉述裏得知,亞裏士多德曾經寫過這本書,以及,這本書中曾經提到過荷馬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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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推薦一本書,是斯圖爾特·凱利的《失落的書》,三聯書店“新書話”系列的其中一本。
我大概是大學時候看的,已經沒有再版了,去年在孔夫子那裏才買到。
這本書說的全都是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在人類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但又已經徹底遺失,永遠無法或者【暫時無法】找到的那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