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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歸家(1)

薛洺說的, 是沒做好見除了基地女性工作人員之外的女人的準備。

江徹是不明白為什麽要準備, 但薛洺看起來非常緊張,在吃飯途中還偷偷跑走了一趟, 回來之後坐在江徹身邊時, 江徹聞到了他身上古龍水的微弱氣味。

“站長見了陌生女人就緊張。”一旁的副站長跟他解釋, “噴這個味道的古龍水能讓他有種安全感。”

“那見你們時不緊張?”江徹很驚奇。澳大利亞站有三個副站長,其中兩位是女性。

副站長笑了:“一開始也緊張, 後來熟悉了就好了。他這人就這樣, 沒別的毛病了,就讀書的時候被欺負過, 有點兒怕。”

唐墨就坐在薛洺對面, 對他剛剛沒有發現自己是女性而感到耿耿于懷:“我不好看?你怎麽沒看出來我是女的?”

薛洺幹巴巴笑了兩聲, 轉頭打算跟江徹聊天,轉移開唐墨的注意力。

“他眼鏡今早被風吹掉,摔壞了。”副站長插話說,“起降場的門出了點兒問題, 他親自爬上去看的。”

江徹顧着給他們幾個翻譯, 飯都來不及吃了。

“他不是站長嗎?站長也需要幹這樣的活兒?”

“你們要來了, 他緊張,所以要做些事情轉移注意力。”副站長非常認真,“別看他這副樣子,修理東西可是非常拿手的。”

唐墨将信将疑,一邊用懷疑的眼光盯着薛洺,一邊小口地喝湯。

他們剛從宇宙環境中脫離, 澳大利亞站的廚師準備的都是好入口、容易消化的東西。本來是以為鳳凰號上的人吃的都是不太講究口味只追求飽腹的太空食品,但聽江徹說了水煮魚、水煮肉、雜錦火鍋、烤蛇排等等食物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你們怎麽搞到這些東西的?”

這一頓飯吃了很久,江徹幾乎全程都在不停地說,偶爾宋君行和奧維德摻和一會兒,現場演示一下怎麽打格瑞亞工蜂或者翼蛇。

“太好玩了吧……”薛洺喃喃道,“太空旅行原來是這麽爽的嗎?”

江徹:“換成其他人,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甚至有些得意,因為鳳凰號和自己的同伴。

唐墨還在翻來覆去地思考薛洺那句話:“什麽叫還有女同志?星際旅行不能有女同志嗎?他歧視女同志嗎?”

一頓飯終于吃完,散席之後,每個鳳凰號船員的手裏都塞了一個拇指大小的識別塊。

識別塊裏裝着地球語的教程,放入房間內置的影像放映裝置裏就可以播放,供人學習。

林尼拉着江徹和薛洺,走到了一旁。

“艦長和我的想法看來是一致的。”薛洺高高興興地說,“我們再說說鳳凰航行時的事情,江徹剛剛講到了殺死掠奪者的事情,所以你們到底有沒有吃到掠奪者的腸子?”

“我想談些別的。”林尼趕快對江徹說。

江徹明白自己只是來充當翻譯的,乖乖站在了一邊。

林尼把此行的最重要目的告訴了薛洺。

早在鳳凰號靠近太陽系的時候,薛洺和他就有過交流。鳳凰號一路過來,等于将馬賽到地球的航道重新開拓出來了。但其中有一段卻是不能使用的——他們途中拐到白鷺空間站的那一段,由于太過靠近亞爾蘭斯星域,普通的民用艦和威脅性較大的軍事艦如果要通過航道往返地球與馬賽,不方便經過那一處。

何況白鷺空間站的啓用是機密,不能被發現。

所以在另一層意義上說,航線并未完全确定。他們只是确定了馬賽到地球的路線,卻還未落實地球回馬賽的路徑是怎樣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薛洺收起了嬉笑的表情,認真告訴林尼,“地球總部其實也有這個意思。我們會排出足夠的艦隊護送鳳凰號返回馬賽,并且确認從地球到馬賽的航線途中是否會有其他風險存在。”

林尼和江徹有些吃驚:總部作出這個決定的時間似乎太短了。

“不短了,這件事我們想了差不多有五百年。從地球防衛艦隊建立的第一天起,我們就在等待來自馬賽的訊息。”薛洺說,“由于完全沒有任何回應,也再沒有哪怕一艘小型艦艇從遠方回來,我們只能認為,這條道路可能已經生變,沒有幸存者,所以沒有訊息傳回。也因為這樣,艦隊一直沒有作出再次探索的決定。大家都怕。五百年前的‘大撤退’和後來的‘大撞擊’,對人類來說都是很痛苦、很恐怖的災難。”

江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之所以想盡辦法登上浮士德參加“返鄉之旅”,就是因為宣傳中說明,這趟旅行可以回到地球。

薛洺也有些吃驚。他已經在澳大利亞站呆了五六年,可從未見過相關的艦艇抵達。

“‘返鄉之旅’只是一個噱頭。”林尼告訴江徹,“18航線的終點其實不是地球,而是太陽系外圍。當時的馬賽已經逐步停止對地球的勘探,他們認為意義已經不大了。我猜這也應該和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的建立有一定的關系。防禦系統把太陽系保護得太過嚴密。”

江徹:“……所以只是騙錢的?”

林尼:“返鄉之旅才多少錢?這麽點兒旅費,你以為真能回到地球,還落地進行時間更久的旅行?不可能的。”

江徹心想,返鄉之旅的旅費可不少,尤其對他這種低收入群體來說。

這一段對話他沒有給薛洺翻譯。馬賽人并不熱衷于返回地球,尤其在他們認為地球已經沒有價值的時候。如果薛洺知道了,江徹直覺認為,這不是什麽好事。

林尼轉向薛洺:“還有另一件事……”

他一口氣說了一堆話。

薛洺看着江徹:“艦長是不是提到了……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

林尼控制着自己,盡量不失分寸地表達了對防禦系統的興趣。

“掠奪者将會攻擊馬賽,毀滅性的攻擊。”江徹跟薛洺解釋,“馬賽現在的防衛系統只能保護馬賽本身,不能對靠近阿爾法星系的威脅性訪客作出警示。”

薛洺點了點頭。

他神情漸漸嚴肅起來。

鳳凰號返回地球,為地球和人類帶來了許多新的東西。而現在林尼的提議,甚至可能會改變地球和馬賽兩者的戰略格局。

這非常關鍵,他無法自行決定。

“我會向地球總部報告的。”薛洺說,“等你們的各項生理指标都調節好了,我們立刻返回地球總部。”

此時,在澳大利亞站的起降場裏,飛廉正在解除與荷馬號的接駁狀态。

鳳凰號裏只有他一個,他站在接駁艙附近,發現這艘艦艇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安靜了。

他在艦內檢測不到屬于人類的體溫和心跳,也沒有了他們說話的聲音,廚房的煙霧報警器也許不會再響起了,培育室裏的小番茄與銀箔椒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長大。

飛廉突兀地感到了孤單。

他心想,這也是那個麻煩至極的人類感情處理系統帶給他的不适感受嗎?

人類的情感太複雜了。他很難理解,只能用程序來引發和表達。

艦艇之外倒是有不少人在走動忙碌。澳大利亞站的維修人員正在檢查荷馬號的損壞狀況。

“你好?”有人從艙門處探頭進來,“接駁解開了嗎?我們需要給荷馬號內部進行消毒。”

“等等。”飛廉突然想到,他應該跟托爾斯泰說一聲。

荷馬號的畢羅格環已經停止運作,但能量還剩下極其微少的一點點。

飛廉喚醒了托爾斯泰。

畢羅格環的能量再一次進入肉眼可見的損耗中。

“飛廉,好久不見。”托爾斯泰慢騰騰地說,“回到地球了嗎?”

“還沒有,我們現在停靠在海王星上。”飛廉飛快地說,“現在準備為荷馬號的內部做清理了。”

托爾斯泰沉默了片刻,溫和地對他致謝:“謝謝你,飛廉。司令和船員,他們都要離開我了嗎?”

“是的,托爾斯泰。”飛廉的感情處理系統在發熱,在高速運轉,無數種程序紛紛躍出,幾乎要讓他陷入混亂的狀态,“托爾斯泰,你在這裏好好休息。等我回到了地球,我的畢羅格環會拆卸下來,運回海王星,裝在荷馬號之上。你會再次醒來的,荷馬號也一定能返回地球。”

他沒有收到任何回應。不知何時,荷馬號的畢羅格環能源已經徹底降為0.

托爾斯泰陷入了真正意義上的沉睡。

飛廉呆呆站在接駁艙附近。

比孤單更強烈的某種情感幾乎要擊倒他了。

他的系統裏有數據正在湧動。

托爾斯泰,夏娃,他那兩位最親密和忠誠的夥伴。

還有在五百年前,就已經徹底離開他身邊的其他同伴。

由于久久收不到回應,維修人員鑽進了鳳凰號的艙門。他沒有找到那位少年模樣的人工智能,胡亂走了一圈,才終于在駕駛艙裏發現飛廉。

少年坐在地上,呆望着駕駛艙的巨大屏幕。

那占據了三面牆壁的屏幕上,有文字正在逐條書寫,漸漸充滿了所有空白的地方。

那是鳳凰號曾經所有船員的名字。

維修人員沒有出聲呼喚,他知道這個人工智能已經曉得有人進入了船艙,但沒有作出應有的反應。

飛廉只是坐在駕駛艙裏,坐在遲到了五百多年的寂靜裏,一個個回憶着所有人的姓名。

地球語不難學,它跟馬賽語其實可以說是同源的:基本上都是以英語為基底,在這基礎上不斷添加衍生詞與外來詞,重新創造出來的新語言。

在澳大利亞站度過的十幾天裏,鳳凰號的衆人基本已經将地球語學得差不多了。唐墨學得最快,她還要在自己那個充滿了藝術加工的作品裏用地球語來寫新的故事。

薛洺對唐墨的興趣是顯而易見的。

澳大利亞站裏頭沒有這麽古怪的小姑娘,能跟唐墨搭上話的人也不太多。

當唐墨坦白告訴他,自己之所以搭乘浮士德是為了逃離馬賽躲債,薛洺的反應是又驚又喜:“你簡直就像古時候的女俠士,劫富濟貧那種。”

“……這錢是我自己用的。”唐墨簡直不好意思了,“我接濟的是自己。”

“那你窮嘛,沒辦法。”薛洺問她,“錢都花光了?”

“買吃的了。”

薛洺又再次吃驚了:“你怎麽這麽厲害!”

唐墨覺得薛洺比她古怪多了。

皮耶爾産生了嚴重的危機感。“薛洺站長怎麽不跟我聊天?”他問林尼,“老跟唐墨聊,有什麽好聊的。”

“跟你聊什麽?”林尼專注地看着“大撞擊”的模拟紀錄片,“跟你交流他家有多少錢,你家有多少錢?我跟你說,不容易,真的很不容易,能接上唐墨話的,還能讓唐墨無話可說的,我就知道他一個。”

他說着說着,忽然想起皮耶爾曾說過想和唐墨結婚,頓時明白了小卷毛的憂慮。

“你要主動點兒啊。”林尼撺掇他,“別看了,這書有什麽好看的,去找唐墨聊天。”

皮耶爾趴在書堆裏不動彈:“不行,我們後天就要離開澳大利亞站了。這些是澳大利亞站的獨家藏書,走了就看不到了。”

林尼:“……”

他放棄了。

另一邊,薛洺還在呱嗒呱嗒跟唐墨聊個不停。

“你寫了這麽多呀。”他笑嘻嘻地伸出手,“我看看行嗎?”

唐墨心想這人果然熟了就不緊張了,現在連古龍水都不噴了就敢來找自己聊天。

“這是馬賽語,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薛洺立刻說,“你念給我聽吧。”

他一開始只是想找話題跟唐墨講話,吸引唐墨注意力。但唐墨念着念着,薛洺自己的注意力反而從唐墨臉上轉開了,落到了她手中的記錄儀裏。

唐墨的記錄方式跟林尼的航行手記完全不一樣。

她在自己的記錄裏,寫的都是自己的感覺。在格瑞亞F的那個晚上,她爬上了救生艦的頂部,坐在上面一邊吃東西一邊唱歌。頭頂是兩顆明亮的恒星,遠處是她的家鄉馬賽,身後有熊熊燃燒的篝火,江徹在烤小金菇,林尼躺在地上,說自己已經不想死了。

薛洺的心怦怦跳起來,他甚至覺得皮膚發熱,有雞皮疙瘩冒了出來。

見他發呆,唐墨有點兒不太确定了:“是不是很無聊?”

“不無聊!”薛洺連忙說,“太有趣了……比林尼跟我說的航行手記還要有趣。你快繼續念——不是不是,請、請你繼續念。”

唐墨抓抓頭:“真的有趣?”

薛洺連忙點頭确認:“比江徹說的故事更有趣。”

他正在用唐墨的眼睛觀察這段漫長而曲折的旅途。

“這一定會成為很重要很重要的記錄。”薛洺結結巴巴地說,拼命想跟唐墨表達自己所說的并不是奉承的假話,“說不定未來的人看到了你的記錄,會用新的角度來闡述我們和馬賽的歷史,新的人類和新的宇宙簡史,之類的。”

“……哇,你想象力比我還厲害。”唐墨笑着說,“我跟江徹他們念的時候,雖然他們也說有意思,但我們都一起經歷過這些,所以即便有意思,也沒有誰像你這樣亂說的。”

薛洺緊張了:“不是亂說!絕對不是!我以後有了孩子,我就讓他去學歷史,讓他寫一部書,專門說你們這段經歷。”

唐墨終于興奮起來:“那我可以給他提供素材,收一點素材費。”

“可以可以。”薛洺二話不說,立刻應承下來。

兩天之後,鳳凰號從澳大利亞站的起降場升空,離開海王星,前往地球。

随行的除了薛洺,還有二十多位澳大利亞站的工作人員。他們在鳳凰號內部忙碌着,為鳳凰號修補各種損壞的部分。

一周之後,鳳凰號終于靠近了地球。

它經過了那顆已經快要被火星捕獲的月球,又穿過了新形成的塵埃光環,穿過半透明的大氣層,緩緩降落在蒙古國境內。

鳳凰號外層剩餘的塗裝在無數次經過行星大氣層的過程中,已經被燒毀得差不多了,此時它只是一艘銀光閃閃的巨大星艦。但艦身上的火紅色雀鳥仍舊像昨日剛剛噴塗上去一樣,在烈日下閃動着醒目光彩。

落地之後,沒有預想中的迎接,鳳凰號立刻被推入了消毒場,所有船員也進入了密封的檢驗場所,足足呆了三天才能離開。

沒有防護服,他們将會完全暴露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地球上任何一種陌生細菌和病毒,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喜悅和期待壓倒了一切,他們忍受着漫長的檢查和服藥過程,又經過了将近十天的觀察期,終于離開了檢驗基地。

在離開基地前,江徹和奧維德去跟鳳凰號作了告別。

飛廉只感到莫名其妙:“為什麽要告別?你們要去哪兒?”

“我和奧維德留在地球。”江徹說,“明天地球防衛艦隊總部的人,後面還有很多國際上的組織,都會接見我們。等這一段過去之後,林尼會和你一起回馬賽。”

“我知道。”飛廉點點頭。

林尼已經跟他說過了這個打算。這次的航線還要補充“地球-馬賽”的重要部分,宋君行會随着林尼一起離開,他倆都想回馬賽見李斯賴特将軍。皮耶爾肯定也是要回去的,唐墨想再走一次整條航線,把她的記錄內容完善好。和鳳凰號一起前往馬賽的,還有薛洺和幾位澳大利亞站的工程師,他們都是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的專家。

但江徹和奧維德不走了。

他們決定就留在地球,不再繼續宇宙旅行。

江徹想回家鄉看看,基地裏的人告訴他,那片土地已經大變樣了,可神奇的是,江河還在,山也還在。舊城鎮消失了,新城鎮誕生在傷痕累累的土地上,然而數百年時光過去,一切又再次生機勃勃。

“沒有你,我們吃什麽?”飛廉愣了半天,突然問。

“這次配備了很棒的廚師,比我還好。”

飛廉慢吞吞說:“不會有比你更好的廚師了。”

奧維德看出他并不太高興,連忙安慰他:“飛廉,你知道地球總部打算怎麽命名我們這次開辟出來的新航線嗎?”

飛廉倒是沒聽過。

“鳳凰航路。它就叫鳳凰航路。”奧維德踮起腳尖,比劃了一下,“無論是‘大撤退’還是現在,鳳凰號都是先鋒艦。在我們落地的位置,他們還會建造一座鳳凰航路石碑,這是當年的起點,也是現在的終點。”

石碑上沒有誓言,沒有口號。

它篆刻着當年鳳凰號所有船員的姓名,以及一艘小小的、正在飛躍茫茫星空的先鋒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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