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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歸家(2)

和鳳凰航路的定名相比, 跟江徹和奧維德的離別顯然更令人難過。

唐墨和皮耶爾一遍遍地問江徹, 是不是真的不走了。

“還會回來的。”皮耶爾說,“我們回到馬賽, 肯定還要再過來這邊的。以後通過鳳凰航路往來, 很方便。”

江徹笑着看他:“既然很方便, 那我這次就不湊熱鬧了。”

唐墨前一天晚上從飛廉那裏聽到了這個消息,哭了很久。

“不哭不哭。”奧維德笨拙地抱着她腦袋揉來揉去, “你把沿途的事情都記錄下來, 等下次來地球了再拿給我和江徹看。我倆在這裏安家,弄個大房子, 帶院子和燒烤架的那種房子。等你們再過來, 我和江徹可以好好接待。”

“可鳳凰號上沒有你和江徹, 感覺就不是鳳凰號了。”唐墨沒能被他安慰好,又哭了起來。

其實誰都不能保證,每一趟跨越遙遠空間的星際旅行都是平安無恙的。

它們也許會丢失航線,也許會遭遇掠奪者。正是由于種種不确定的風險, 離別才這樣讓人難過。

但江徹和奧維德都很确定, 他們不會再離開地球, 參與星際旅行了。

“我想回家看看。”江徹只反複說着這句話,“我太想家了。我已經離開太久了。”

離開基地之後,便是不斷重複的接見、會議和讨論。

他們仍舊住在一起,在一個條件很好的大院裏,等待着離開的時日到來。江徹和奧維德其實已經獲準,随時可以離開, 但他倆還是留在大院裏,陪着大家度過了在地球的這一段日子。

林尼是最疲倦的一個,他需要見的人和開的會實在太多、太多了。他和皮耶爾都算是馬賽艦隊的代表,有時候他确實應付不過來,還會帶着皮耶爾一起去。皮耶爾回來就跟衆人繪聲繪色地描述宴席或者會議的場景。

“那個地方,在馬賽叫做諸國聯合議會,在地球原來就叫聯合國。”他很興奮,“人特別多特別多,看上去全都很激動,我一直不停在握手,手都握疼了。”

行程就這樣漸漸确定了下來。

他們暫時見不到飛廉和鳳凰號了。鳳凰號呆在一個秘密基地裏,據說會被重新塗裝,他們會讓它恢複成以前的樣子,一艘醒目又驕傲的橙紅色星艦。

畢羅格環被拆卸下來,送到了海王星。裝上畢羅格環的荷馬號正在返回地球。

現在地球防衛艦隊使用的動力源也全都是畢羅格環,但能源接口跟“大撤退”時期的已經不一樣了。等到将兩艘先鋒艦上的畢羅格環能源接口全都更換成新的,兩個AI将會再次複活。

“鳳凰號和荷馬號的艦艇稱號會繼續保留,但這兩艘艦艇将會停止使用。我記得會議上說,地球會重新制造兩艘新的星艦,繼續以鳳凰號和荷馬號命名,飛廉跟托爾斯泰會在新的艦艇完工之後,繼續服役。”

“飛廉願意嗎?”唐墨立刻問。

“之前問過他了。他考慮了十幾個小時之後表示願意。”皮耶爾又想起了一件事,“對了,你們知道飛廉的制造團隊積攢下來的AI制造經驗,現在已經在地球上制造了數百個AI嗎?”

幾乎每一艘艦艇上都搭載着相應的人工智能。同時,任意留下來的資料,還用于教育、交通、醫療等各個方面的人工智能制造。

她和家人已經在“大撞擊”時失蹤了,一直沒有找到遺骸。但所有的研究資料全都完好地保存了下來,飛廉的數千位同伴,在地球的各處誕生了。

地球上有許多東西已經消失,但畢竟已經過去五百年,無數新的東西也不斷誕生。

光是學習各種各樣的新式工具,已經花去江徹很多精力。

他和奧維德查閱了很多資料,确定了離開這裏之後返回家鄉的路線。

“回到你的家鄉之後,你就留下來,不走了麽?”奧維德問江徹。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江徹正在院子裏剝豆子,給外出參加鳳凰號重啓儀式的其他人準備午飯。

奧維德每天沉迷于研究各種新型工具的說明書,江徹看不懂的地方他則負責解釋。

他已經躺在江徹身邊的竹椅上聽了大半天的電臺。

江徹回到地球之後發現,地球居然還保留着電臺,這很讓他震驚。明明已經有更為發達的通訊方式,但這種古老、陳舊、落後的通訊手段卻仍舊完好地保留着。

原因很簡單:自從“大撞擊”發生之後,就不斷有人類逃離城市,選擇進入鄉村或更深處的山野生活。他們身處不可能擁有更多現代文明工具的地方,但又不能與現代社會脫離聯系,電臺便順應着這種“返回自然”的潮流,自然而然地保留了下來。

無數的民間電臺充斥在各種頻道中,奧維德非常喜歡聽。江徹有時候看他坐在竹椅上搖搖晃晃,感覺就像看到了他幾十年後的老年生活。

這一天奧維德聽的是新聞。電臺主持人用帶着濃重地方口音的地球語說,南太平洋又發現了新的島嶼,并且在島嶼上檢測到生物活動痕跡,但不确定是什麽生物。無獨有偶,距離島嶼很近的南美洲大陸也同樣爆發了新的生物災難,目前當地政府束手無策,大片森林已經遭到破壞。

“你想去南美洲還是南太平洋?”江徹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問奧維德。

奧維德知道自己一開口,江徹就猜得到自己的想法,于是也不隐瞞了。“我對你的家鄉很感興趣。”他認真地說,“江,我對你過去的一切都很感興趣。”

“我知道。”江徹溫柔地注視他,“我知道你愛我的一切。”

奧維德輕咳一聲:“我們能正經地聊個天嗎?你先別碰我,等等等等——你剛剝了豆子!”

江徹還是在他臉上捏了一把才放手。

“你想到處走走是嗎?”

奧維德揉着自己的臉:“對啊,你不想嗎?地球不是跟你印象中完全不一樣了麽?”

江徹心中一動。是的,完全不一樣了。

他對地球的所有理解和認識,全都被那顆隕石撞擊得粉碎。地球人花費了五百年時間重建的一切,他心裏是有強烈好奇的。

“江,我是馬賽人,我對地球一無所知。”奧維德把竹椅拉到他面前,一臉殷切,“我們一起去冒險好嗎?”

江徹心想,我對現在的地球也幾乎是一無所知的。

奧維德的提議讓他隐隐地興奮起來了。

他會在地球上重新擁有一個家,而且,他還會擁有一個與自己一同冒險的愛人。

“……好啊。”江徹忍不住,擡手撫摸奧維德的金色卷發,“一起去。”

奧維德閉了閉眼睛,像是很高興,又像是忍耐着什麽。

“江……我早上剛剛洗了頭。”他低聲怒道,“你剛剝完豆子,請不要碰我!”

鳳凰號離開地球的日子很快就到來了。

他們都覺得,時間過得實在太快太快,江徹給他們準備了許多可以帶在路上吃的東西。唐墨非要立刻就嘗嘗,一邊吃着,卻又一邊哭了:“以後就吃不到了……”

宋君行也趁機來嘗,被她的哭聲弄得有些食不下咽:“等我吃完這盒鹵牛肉你再哭行嗎?給哥哥一點空間可以嗎?”

荷馬號已經返回了地球,正在維修,它将徹底退役,餘下的時光會在博物館裏度過。

而這也将是這艘鳳凰號的最後一次航行。從馬賽回來之後,它也完成了自己先鋒艦的使命,将進入荷馬號所在的博物館裏,成為一件珍貴呃展品。

“飛廉舍不得,一直不停在鳳凰號上走來走去。”皮耶爾小聲說,“還跟林尼吵架了。林尼說他的人類感情處理程序可能有些波動,讓我們最近不要忤逆他。”

江徹:“吵架?和林尼?吵什麽?”

“他要求林尼把這一次掌控鳳凰號的權限全都交給他。”皮耶爾抓抓頭,“林尼也很為難。”

聽到自己的名字,在一旁跟奧維德說話的林尼也湊了過來。

“飛廉很想你們,可是你們現在不能登艦了。”林尼說,“為了營造出你和奧維德仍然和我們在一起的假象,他在駕駛艙的屏幕左下方放了你和奧維德的照片。”

江徹:“……”

林尼:“你知道,大屏幕是彩色的,所以多出兩張照片很影響我們判斷數據。為了不耽誤航行,飛廉把照片的顏色轉為了黑白,這樣看上去舒服多了。”

江徹:“……讓它趕緊撤下來!”

這場氣沒生多久,因為鳳凰號啓程在即了。

江徹和奧維德與他們告別,與每個人都緊緊地擁抱。

林尼又高又瘦,因為勞累和過大的壓力,他黑眼圈很重,看起來十分疲憊。

皮耶爾的頭發梳理得油光水亮,比奧維德整齊多了。他親吻了江徹和奧維德臉頰,眼睛像兔子一樣發紅。

宋君行身上帶着濃重的鹵牛肉的香味。他沒有回答江徹關于鹵牛肉還剩多少的問題,捏着江徹的臉也想學着皮耶爾一樣親吻他的臉頰,但是被江徹避開了。“你晚上如果要吻林尼,我建議你最好先去醫療艙徹底洗個牙。”江徹說。

唐墨完全舍不得放手,奧維德和江徹小聲地安慰她不要怕,這一路只會比他們來的時候更安全。“我會學好多歌,回來唱給你聽。”她胡亂地抹着眼睛,“我要把你和奧維德的故事寫下來,讓馬賽的人都看到。”

江徹點點頭:“太過激的部分就不要寫了。”

宋君行把唐墨從江徹懷裏拉走,順便提醒她:“林尼是作家,讓他幫你走走後門,上個什麽暢銷書榜。”

這樣的分別讓人缺少切實的感覺,他們似乎還和昨天一樣,會每天每天都在一起。

然而等回到室內,和所有送別的人一起,在巨大的透明幕牆上看到鳳凰號緩慢升空,那些遲來的憂愁和痛苦,仍舊會擊傷人的心肺。

一路平安。江徹在心底說。

陽光刺眼,令他視線都模糊了。身邊是熙熙攘攘的人聲,奧維德兩只手都伸了過來,握着他的手掌,像是想傳遞些許力量。

他不是為離別憂愁,也不是為風險和未知。只是和人群分離的時間太長太久了,與林尼他們呆在一起的日子,似乎是他蘇醒之後最開心快樂的一段。

即便再長也仍覺太短。

鳳凰號帶着地球的星艦,開始了對鳳凰航路的再一次檢查。

這一回它終于不孤單了。

·尾聲

燒烤架上的粗翼豚鼠終于熟了。

雖然只灑了鹽和孜然,但仍舊香得不得了。

篝火旁圍坐着五六條大漢,全都眼巴巴地盯着還在火上緩慢烘烤的肉類。

“香了香了,江,可以吃了。”綠眼睛的獵人大叫,“你把它尾巴也烤焦了!”

江徹仔細察看之後,把兩只穿在鐵簽上的豚鼠遞給了他:“我建議你先吃尾巴和手腳,焦了才好吃。”

另一個紅發的男人稍顯年輕,小聲嘀咕:“可是我覺得還是細翼豚鼠口感比較好,肉滑得多了。”

“但肉量太少,粗翼的肥一些。”

江徹把烤完的一堆全都分給了他們。

這是一個普通的傍晚。隸屬于南美洲大陸生物災難處理部隊的幾個人正在解決他們的晚餐。

“奧維德,別聽了,你不吃嗎?”江徹轉頭喊。

奧維德正蹲在幾米開外的一塊大石頭邊上,抓着一個收音機,塞着耳機聽得入神。

這是這塊山坡上信號最好的地方。

他們來到這裏已經有兩個月了,江徹發現雖然存在生物災難,但不知道為什麽,引發生物災難的東西,吃起來味道都不錯。

他所在的這個小組是生活得最好的一個,每次回到總部彙報工作,總是滿臉紅潤,意氣風發,引來其他小組的無限嫉妒。

“因為你們組裏有江徹!”他組的嫉妒者大吼。

“對呀。”江徹組裏的人厚顏無恥地笑,“你們沒有。”

奧維德對江徹的手藝向來是非常捧場的。像今天這樣,香味早就飄出去了他還不動彈,算是極其罕見。江徹正要起身走過去,奧維德忽然摘了耳機,擡頭瞪着江徹。

“……怎麽了?”江徹吃了一驚,“哪裏出事了?”

“回來了……”奧維德指着頭頂的天空,結結巴巴地說,“鳳凰號……它回來了!”

江徹只愣了一瞬間,立刻跳起來沖他奔過去。

奧維德扯下了耳機線,電臺的聲音立刻清晰地傳了出來。

【……在晴朗的地方……請擡頭往上看……鳳凰號将穿過南半球,降落在位于美國南部的……】

江徹和奧維德幾乎同時站起,拔腿就跑。

這一跑不要緊,原本圍坐在篝火邊上吃烤豚鼠的人也全都跳了起來,以為出現了某種必須立刻逃離的緊急情況,拎着裝備也跟在他倆身後狂奔。

江徹和奧維德的目的地是這座山的最高點。

【距離……已經半年……和鳳凰號同時抵達地球的……除了從地球離開的艦艇之外……馬賽的艦艇……以魯熱號為首……】

奧維德跑得比江徹更快,他已經竄上了山頂的平臺,奮起全身力氣沖着頭頂的天空大吼:“飛廉!!!林尼!!!”

【……帶領魯熱號……艦長塞缪爾……副艦長白令……】

江徹的心跳得太快了,他沖到奧維德身邊,一把抓住了收音機。

那主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

身後的幾位同伴驚疑不定,站在後面看着兩人。

【……帶來了好消息……據鳳凰號艦長林尼介紹……魯熱號艦長塞缪爾和副艦長白令曾與鳳凰號的幾位船員共同經歷了……】

“經歷了很多!”奧維德抓住收音機大叫,“請你說得詳細點兒!”

【現在鳳凰號已經進入大氣層……可以看到……橙紅色的艦身和火紅的鳳凰……如果天氣晴朗,位于南美洲大陸南端的聽衆現在眺望天空……可以直接看到……】

淤積在山谷的溫暖氣流與山頂的寒冷空氣交彙在一起,有山風從遠處吹來,鳥獸歸巢的聲音遠遠近近地響起。江徹和奧維德就站在山頂,等待着一次久別重逢的遙遙相望。

在他們頭頂,一艘艦艇正在緩慢穿過布滿紅色雲霞的天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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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流浪行星”主題相關的正文內容至此結束。

11月1日開始更新番外,番外約3-4萬字,大概名為“後來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正文結束啦。

謝謝各位的陪伴!

接下來的故事情節跟“流浪行星”的主題相關性不太大,所以我全都放到番外裏去了。幾個角色的故事都會有的,這樣那樣的宇宙船嘛,肯定也會有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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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下旬開始更新校園文《白浪邊》,黑皮打漁少年攻和白皮富二代受的故事。這個故事裏會嘗試走不太一樣的開心快樂的風格,我也是很久沒寫純現代的故事了,上一個還是空想家呢。

希望大家也能去收藏,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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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歷時四個月,成績不好,所以我想現在結束是合适了的。

故事裏有很多我對宇宙,對這個世界的粗淺理解,很高興能夠跟大家一起分享,更高興的是,得到了你們的回應。它也讓我完成了自己一個寫軟科幻的夢想。

我身體不好,是比較不好的那種不好。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擁有一整套的十萬個為什麽,磚頭般大小的書。裏面有一本說是宇宙天體的。

我特別喜歡,跟他借了好多好多次,他後來甚至不帶回家了,就放在抽屜裏,我什麽時候借他就變魔術似的一下拿出來。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在地球之外還有這麽大的世界,當時認識的“玫瑰星雲”這個天體,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它真好看。

寫這個故事之前我思考過一些古怪的問題。比如人類如果逃離地球,要多少人口才能延續現有的文明?地球如果真的缺失了三分之一,它會變成什麽樣?我們現在把宇宙文明分為三個等級,那真正的高等級文明會怎麽看待地球文明?是想要吞噬,還是根本不在意?人類會擁有永恒的健康嗎?如果真的有克隆人,我可以擁有一個健康的克隆人嗎?讓她代替我活下去,我相信我和她都會很高興(不過應該也很貴,買不起這種服務orz)

這些事情對我很重要。我前面說過好幾次,寫這個故事讓我很快樂。以上就是快樂的部分。

如果看故事的你也能讀到一點點作者自己的私心,獲得一點兒快樂或者別的什麽,我覺得我這四個月就沒有白費。

(當然如果收益多點兒就好了……)

就這樣啦,我先輕松兩天。希望你們擁有一個快樂的晚秋和冬天。

番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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