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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後來的故事(1)

江徹皺了皺眉。他聞到了香煙的味道。

“別抽煙。”他低聲說, “容易着火。”

和他一起蹲在溝裏的獵人轉頭沖他笑:“你總是這樣無趣嗎, 江?”

獵人有一雙漂亮的綠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睑皺起, 非常和善的樣子。

此時此刻正是南美洲的秋季, 他們的位置在溫帶地區, 落葉喬木和灌木紛紛顯出了秋色,地面鋪滿發出脆響的幹枯落葉。

狠狠吸了一口之後, 綠眼睛的獵人把煙放進了一個小玻璃瓶裏。瓶中氧氣很快耗盡, 煙滅了。

對他們這些在南美洲大陸生物災難處理部隊工作的人來說,香煙是一種非常奢侈的消耗品。

他們往往需要在荒無人煙的密林或者山谷之中待上大半年, 所有的物資補給都在出發前一次性領取完畢, 香煙每人配發三盒, 沒有更多的了。

獵人珍而重之地将小玻璃瓶放進煙盒裏。這支煙還沒有燃盡,還可以繼續抽。

江徹看了眼煙盒,發現上面寫着奧維德的名字。

他和奧維德都是不抽煙的,所以他們的煙一般都會轉贈給其他人, 身上就留兩支, 以備出現特殊情況時需要點火或者發信使用。

“為什麽你不抽煙?”綠眼睛的獵人呆坐片刻, 轉頭問江徹。

“抽煙太多,會影響我的味覺和嗅覺。”江徹做了個炒菜的動作,“做菜就沒那麽好吃了。”

綠眼睛獵人立刻懂了。

他們這一組非常依賴江徹的廚藝,江徹将這七八個人養得滿面紅光,自己也成為了其他十幾支出勤隊伍的争奪對象。

“江,我們對你都很好吧?你可千萬別轉組……”

綠眼睛獵人正在說話, 地面忽然狠狠一震,随即溝外便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地方坍塌了下去。

江徹和他立刻噤聲,同時躍出溝外。

這是一片寬廣的森林,而在距離兩人所處位置不足兩百米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江徹立刻拎起溝中的油瓶往坑邊跑。

這是一個陷阱,此時陷阱之中正困着一頭足有七八米高的巨大野豬。

野豬渾身布滿粗硬的毛發,獠牙尖長,雙目發紅。看到江徹和綠眼睛獵人之後,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但它的兩條後腿已經負傷,跟腱處被人利落砍斷,已經無法站起。

綠眼睛獵人把自己手裏的油瓶往陷阱裏扔:“奧維德的刀法還是這麽準。”

十幾個手臂粗細的油瓶全都扔到了野豬身上,碎裂之後,淌了滿地的油。

江徹退了一步,綠眼睛獵人拿起弩,往野豬身上射了一支點燃的箭。

大火立刻熊熊燒了起來。

野豬身上皮毛很厚,它嗷嗷大吼,在陷阱底部的石塊上打滾,無奈有油助燃,根本就壓不下去。

火越來越烈了,它被困在火中,吼叫聲愈加凄慘。

江徹蹲在坑邊,看得很認真。

為了追捕這頭變異的長鬃野豬,他們在山裏已經滞留了足足兩個月。

長鬃野豬雖然體型巨大,但一般不超過三米,這頭不知是怎麽變異的,不僅異常高大,而且攻擊性很強,出現的一年多時間裏,已經掃空了周邊十幾裏的山谷,幾乎破壞了所有的生态環境。

這裏的野山雞味道非常好,但江徹他們已經很久沒見到了。

找到野豬是一個問題,如何襲擊也是一個問題。在江徹的建議下,小組一直通過了火烤的建議。

當然主要還是想吃肉。

這頭長鬃野豬食量驚人,他們這兩個月以來,除了吃魚吃鳥,竟然沒有吃過任何別的肉類,早就餓得眼睛都發綠了。

江徹蹲等了一會兒,那野豬力氣漸漸小了,吼叫的聲音也不似之前那麽可怕。這聲音低下去之後,他才聽到從密林另一個方向傳來的腳步聲。

是奧維德和其他幾個人回來了。

他們在确定野豬的藏身之處之後,先是設置陷阱,再去實行突襲。受傷的野豬一路奔襲逃亡,循着人類的氣味而來,最後便落入了這個深坑之中。

“看我發現了什麽!”奧維德滿臉興奮,甩動着背上的一個大袋子,“那邊的山溝裏有許多蘑菇!都是彩色的!”

“……那可不能吃。”江徹應他,“你都摘回來了?”

“我摘了不好看的那些,不好看的可以吃吧?”奧維德跳上一塊大石,低頭看着陷阱之中的野豬。

他這兩個月裏東奔西跑,江徹總覺得他瘦了許多,身上的肌肉似乎緊繃了一些,但不如之前摸起來舒服了。

那野豬似乎是嗅到了仇人的氣味,忽然從坑底奮身往上一跳!

如同一個巨大火團猛地竄起,但陷阱很深,它後肢畢竟受了重傷,才躍起一米左右,又栽了下去。

又一聲巨響傳來,野豬倒下時砸起了坑底的碎石,啪啪噠噠落在陷阱之中。

江徹眼角餘光忽然看到奧維德從大石頭上沖自己跳過來,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脖子上便是狠狠一痛。

石片把他的衣物都劃破了,從鎖骨到頸側,擦出了一道血滋滋的傷口。

“我早就說過朱利安不可靠!”奧維德一邊給江徹包紮一邊說個不停,“他離你那麽近,居然都沒有發現危險……”

“我自己也沒發現。”江徹心想,當時他正在思考用這個豬給奧維德做什麽吃的,所以沒有發現那塊可能致命的碎石。

傷口并不深,只是淌了點兒血,有些疼,但不影響活動。

奧維德警告他:“不要亂動肩膀和脖子了,有什麽就叫我。”

江徹忽然覺得很有趣。

奧維德轉過來照顧他了,這可真是不得了。

他笑着說:“照顧人的感覺怎麽樣?”

奧維德聳聳肩:“不太好,但看在對方是你的份上,我願意。”

江徹手一動,拽住了他背上的小狐貍。這把獵槍跟着奧維德,從天狼行星帶的格瑞亞F一直到這裏,他用習慣了,舍不得換,軟磨硬泡了許久,才終于從鳳凰號裏取了出來。

奧維德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倒在了他懷裏。

江徹把他抱着,深深吸了一口氣。奧維德背上的小狐貍硌在他胸前,他便在奧維德的頭發上搖晃着腦袋,蹭來蹭去。

“你身上有野豬窩的氣味。”江徹說,“是臭的。”

奧維德不敢亂動,怕江徹會随着自己動作把傷口再次扯裂,提高了點兒聲音回應:“那你還抱?”

“臭的我也喜歡。”江徹嘿嘿地笑,“今晚吃一頓野豬肉,明天我們就能回總部了。”

奧維德愣了一會兒,忽的明白了江徹在說什麽。

完成這次任務後,他們終于能得到一個月的假期了。

“你想去馬賽?”奧維德奇道,“你不是不喜歡去嗎?”

江徹親着他的耳朵,和他小聲地說話。

“白令不是升職了麽,她現在也擔任軍事艦艦長了。皮耶爾還是她那艘朝陽號的副艦長呢,你不想去看看?”

他的胸膛緊貼着奧維德後背,說話的時候胸腔震動,奧維德将他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距離鳳凰號帶領着以魯熱號為首的馬賽艦艇回到地球,已經過去一年了。

一年之前兩人瘋了一樣在山上大喊大叫,沖飛過天空的鳳凰號招手,那一幕成了小組成員每次回到總部與人喝酒聊天都一定要說的段子。

魯熱號的艦長仍舊是塞缪爾。

他在開啓排空炮,迎接浮士德回家之後,接受了軍事法庭的審查。由于他實際上救了浮士德號所有人的命,在輿論的壓力下,對塞缪爾的審判結果一拖再拖,一直無法确定。

回到馬賽的林尼帶去了極好的消息,并且用這些消息,把當時處于軟禁狀态的李斯賴特将軍、塞缪爾和白令都解救了出來。

塞缪爾年事已高,并不是擔任這個重要的回訪任務的合适人選。但李斯賴特将軍和林尼都舉薦了他。

江徹和奧維德并沒有真的見到白令。他們當時還在執行處理南美洲大陸生物災難的任務,總部派來了一艘小型艦艇,把兩人接回去,跟白令進行了視像通訊。

白令把塞缪爾介紹給他們認識,又哭又笑,但仍舊沒有忘記問奧維德,是否真的幫自己挖到了格瑞亞金鑽。

林尼和宋君行也随着鳳凰號一起回來,但皮耶爾和唐墨卻暫時留在了馬賽。皮耶爾受到了家族內部的嚴厲責罰,但随後又得到了至高無上的嘉獎。具體的嘉獎內容是什麽,連林尼也說不清楚。

“但至少有一項嘉獎內容是小島和特別特別大的莊園。”林尼看到江徹和奧維德很茫然,決定舉出實例,“大概能停放下十艘鳳凰號。”

這邊的兩人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唐墨則負責完善好林尼那些不完整的航行手記,她給手記補充了非常多的細節,有一些甚至連林尼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我常常和宋君行打架嗎?”林尼說,“我怎麽沒印象。這應該是唐墨的藝術創作,我不會是這種脾氣暴躁的人。”

宋君行、江徹和奧維德在這頭和那頭都冷冷一笑。

在返回馬賽的所有人之中,最受馬賽歡迎的不是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而是将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的經驗帶到馬賽的薛洺和澳大利亞站的專家。

“他們拼命想挽留薛洺。”宋君行适時插播八卦,“薛洺說如果可以跟唐墨結婚,他願意留下來。”

江徹、奧維德:“……那皮耶爾怎麽辦?”

宋君行:“皮耶爾有我。”

林尼:“什麽?”

宋君行:“為了小島和莊園,我願意和皮耶爾結婚。”

這次換成林尼冷冷一笑。

通訊的時間并不太久。江徹和奧維德第二天淩晨就被送回了工作地點,奧維德萬分不舍,臨走前一直在跟宋君行說地球上的各類食物,把宋君行勾得眼睛都綠了。

然而自從那次告別之後,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

江徹和奧維德的工作幾乎是完全脫離現代社會的,他們沒有随時随地和馬賽進行通訊的權力。

而地球到馬賽的鳳凰航路已經完全被打通,兩個星球的人經過無數次協商,正在這條航路的各個行星上設置中轉站,維持航路的安全運行。

“我有點想念鳳凰號。”奧維德忽然低聲說,“現在跟大家相處也挺愉快……可我有時候還會夢見我們在鳳凰號上的生活。”

像是經過了某個新的行星,他們乘坐小艦艇,穿過渾濁的大氣降落地面,開始探索。

飛廉會在駕駛艙裏轉來轉去,發布各種指令。

不能落地的皮耶爾和唐墨則在等待他們帶回新的食材。

被他這樣一講,江徹也有些想念飛廉了。

飛廉和鳳凰號呆在一起,現在似乎在進行以“鳳凰航路”為主題的全球巡展。他和托爾斯泰要等到明年才能重新服役,在安裝到新的星艦上之前,他們都只能在某個有限的範圍內活動。

好在現在全球幾乎所有博物館的人工智能系統,都是以飛廉制造團隊留下的資料來改善的,飛廉可以兼容,才有了離開鳳凰號、在展廳裏亂逛的能力。

這些都是江徹和奧維德在電臺裏聽來的,他們很久沒見過飛廉了。

在帳篷外頭已經隐約傳來了烤肉的香味。野豬已經沒了動靜,他們開始切割皮毛和肉片,準備大快朵頤了。

奧維德幫江徹整理好了衣服,正要走出去時,綠眼睛的獵人鑽了進來。

“江,還好嗎?”他滿懷歉意,“真是抱歉,是太過大意了。”

“只是一點兒小傷,沒關系。”江徹眼尖,一眼就瞧見了他手上的小紙條,“朱利安,總部的傳訊?”

“剛剛收到的。”朱利安展開了那細長的紙片。

南美洲大陸和北半球的大部分地區幾乎處于兩個不同的世界,它異常落後和荒蕪,“大撞擊”造成的毀滅性災難即便過了五百多年,也仍舊沒有完全恢複。生物災難處理部隊在深入大陸腹地的時候,是無法進行即時通訊的,如果有緊急情況,總部會使用最原始的傳訊方式:利用飛禽。

“這次是什麽鳥送來的?”江徹接過了朱利安的紙條。

“烏雕。”朱利安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用烏雕來傳訊的情況。”

傳訊一般只給小隊的負責人,比如朱利安,很少會直接指定給某一個隊員。江徹好奇地打開,發現這是一個簡單的留言。

【來看我,我會在赤道第13號博物館停留一周。】

這是飛廉通過生物災難處理部隊總部發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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