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後來的故事（5）
離彈丸書店還有兩個路口的時候, 林尼發現自己無法繼續前進了。
十字路口十分擁堵, 舉着麥芽先生大頭照和新書海報前進的宣傳隊伍與抗議馬賽航天航空學院降低錄取标準的隊伍發生了争執，整條道路都被封死了。
林尼只好離開地面車, 穿過人群, 直接走到彈丸書店。
麥芽先生的新書名為《騎士與白玫瑰花叢中的少女》, 海報上赫然是一位年輕英俊的騎士，與環繞在他身邊的數位簪白玫瑰花的女性。
林尼瞥了一眼麥芽先生的大頭照, 發現由于修飾過度, 這位赫赫有名的通俗文學作家的笑容異常僵硬，看上去像是戴着面具。
他心中開始憤憤不平。
回到馬賽之後, 他很快便被馬賽艦隊和諸國聯合議會以“英雄”的身份包裝起來。
“英雄”效應帶來的一個影響是, 他之前寫的那些書, 已經在暢銷書排行榜上呆了将近一年，一直沒掉下來過。
林尼嘴上不說，心裏卻十分得意。和當一個“英雄”，或者成為“李斯賴特将軍”相比, 顯然寫作之人的身份更讓他高興。
但萬萬沒想到, 就在他的作品《火中之靈》即将創下“占據暢銷書排行榜首位長達一年”的記錄的前一天, 也就是第364天——其實就是今天——這個記錄被打破了。
《火中之靈》被擠到了第二位，現在占據首位的，是麥芽先生的《騎士與白玫瑰花叢中的少女》。
林尼見識過宋君行的收藏，自然也看過這位麥芽先生的作品。
他甚至懶得對這些書做出一句半句評價。
但他的看法顯然不能代表馬賽行星上普通讀者的看法。千辛萬苦擠到彈丸書店門口之後，林尼又一次絕望了。
“沒有邀請函不能進入？”他大汗淋漓，衣服也被人群中不知誰扯歪了, “邀請函怎麽才能拿到？”
“很簡單！”書店的店員聲音嘶啞，臉色疲倦，“你只要把購買麥芽先生書本的記錄給我看就可以了。二十本以上就可以獲得邀請函！”
林尼：“……還有別的方法嗎？”
店員：“有的！請做一做這張問卷，得分95以上可以獲得邀請函！”
林尼接過他遞來的紙質問卷。
第一題的題幹很長，是一段數百字的露骨描寫，大概是某位壯碩的漁夫又被章魚拖進了海裏。
“這段內容出自麥芽先生哪一個作品的哪一章？請在空白處寫出答案，并簡單寫下你對這個作品的閱讀感受”。
林尼放下問卷，轉身就走。
就在他決定放棄在這裏尋找宋君行，并且艱難擠到彈丸書店的拐角之時，有人從書店樓上傾倒了酒水，滴落到他的肩膀上。
這酒還挺香。林尼拍拍肩膀，準備擡頭罵人，誰料卻看到宋君行和一個有些面熟的男人靠在書店二層的陽臺上，正低頭沖自己笑。
林尼：“……”
他現在不僅想罵人，還想揍人。
距離林尼和宋君行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快四個月。
這四個月裏，林尼沒能找到宋君行，而宋君行也一直沒有來找過他。
林尼反思過原因，心想大概是因為四個月前的一次争吵。
根據父親的遺願，林尼想把宋君行安排進馬賽艦隊裏工作，但宋君行拒絕了。
宋君行不肯說拒絕的原因，兩人爆發了非常嚴重的争執。雖然沒有大打出手，但結果比大打出手更加嚴重。
宋君行在回到馬賽之後一直住在李斯賴特家的府邸之中，争吵的當晚他收拾好自己小小的行李包，沒跟林尼打招呼就跑了。
在李斯賴特将軍離世之後，林尼再次被授予了“将軍”的職銜，必要的應酬和工作突然成倍增長。等到他回家時，宋君行已經消失快一周，怎麽都找不到了。
事實上林尼如果真的想找，只要動用一些馬賽艦隊的力量，肯定能尋找得到。但他沒有。
就像是與宋君行共同進行的一場角力，兩人都異常默契，絕不先向對方邁步，直到此時此刻，林尼服輸。
“你不在艦隊工作，就是來這兒打工？”在宋君行的帶領下，林尼終于進入了彈丸書店。
宋君行說要介紹麥芽先生給他認識，直接把他帶上了二樓。
“并沒有打工。”宋君行說，“只是我現在住在麥芽先生家裏。”
林尼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晃了晃腦袋，有種莫名的惱怒從心底冒起來。
“你和他什麽關系？”他扯住了宋君行的衣角，“住他家裏？”
宋君行回頭看他，眼神裏露出了做作的驚訝。
“我跟他沒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你住……”林尼說了一半就停口。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表現很古怪，就像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我跟你也沒什麽關系呀，李斯賴特将軍。”宋君行抓起自己的衣角抖了抖，把林尼的手甩開，随即露出笑容，“我不也在你家住了很久麽？”
林尼站在樓梯上愣了一會兒，終于明白宋君行是在生氣。
四個月前的那場争執中，宋君行問過他：我跟你是什麽關系？你為什麽要給我“安排”一個職位？
“我和你的關系？這還需要問嗎？”當時的林尼怒氣沖沖。
他至今還清楚記得自己的回答——“你是一起經歷了星際旅行的同伴，是我父親信任的黑海管理員。你也是鳳凰號和馬賽的英雄，完全可以在艦隊裏得到一份工作。”
這個回答有問題嗎？林尼看着站在自己前頭的宋君行目瞪口呆：他認為自己的回答很完美，甚至還誇獎了宋君行，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宋君行推開了會客室的門，誇張地張開手臂，與等候在裏頭的麥芽先生展示了一個在林尼看來過分親昵的深情擁抱。
“這就是李斯賴特将軍吧？”麥芽先生很快放開了宋君行，似乎對林尼更加感興趣，“或者你更願意我稱呼你為林尼？”
宋君行擡手介紹：“對，他就是李斯賴特将軍。”
“林尼，林尼……”麥芽先生緊緊握着林尼的手，臉上挂着親熱而甜蜜的笑容，“你比《火中之靈》中刊載的照片更動人。”
宋君行盯着兩人相握的手。
林尼看了麥芽先生幾眼，然後發現這位暢銷書作者的臉上有着很明顯的整容痕跡。他原本應該沒有這樣挺的鼻子，也沒有這樣完美的眼睛和嘴唇。經過人工修整的五官令他看起來非常英俊，但臉部肌肉卻仿佛凍僵了似的不好控制，笑起來的時候确實很像戴着面具。
宋君行抓住麥芽先生和林尼的手，扯開了。
“介紹完畢。”他對麥芽先生說，“你應該去參加讀者見面會了。”
麥芽先生顯然對林尼非常不舍：“林尼會在這裏一直等待我，直到我回來嗎？”
林尼心說不，不會的。
宋君行：“會的。”
麥芽先生便很不舍地走了，臨走時還勾住林尼的手指，依依不舍。
等他徹底離開，關上了門，宋君行才跳上窗臺坐着，眯起眼睛盯住林尼看。
“我現在知道他為什麽收留我了。”他哼了一聲，十分不悅，“他在招能夠幫他整理書籍檔案的人，我去應聘。知道我是鳳凰號上的人之後，他立刻就留下了我，不僅給了我一間客房，甚至還願意和我分享餐桌和書房。”
林尼抓起窗簾，猛擦自己的手。
麥芽先生的手上似乎殘留着酒水的痕跡，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宋君行探身從桌上拿了一塊溫暖濕潤的毛巾，抓起林尼的手幫他擦。
彈丸書店之外的人群漸漸進入了店中，天色也緩慢暗了下來，三兩顆星子開始在蒼穹中隐約閃動。
林尼覺得這一刻有種難以言說的溫情。
他決定好好地跟宋君行溝通。
“為什麽要在喝酒這件事情上花這麽多錢呢？”他平心靜氣地說，“為什麽還要模仿我的名字簽賬單呢？我一個月的工資加福利才多少錢，我告訴過你的。你喝了也就算了，不能自己負擔嗎？”
“酒的賬單寄到了？”宋君行看着他，“那吃的，還有買船和買葡萄莊園的呢？”
林尼：“……”
這可能是他今年以來最恐怖的一刻。
“葡萄莊園和船是什麽！！！”林尼怒吼，“你還在外面幹了什麽！！！”
宋君行嘻嘻地笑了：“葡萄莊園就在米塞維亞的邊境。你知道米塞維亞吧？奧維德的故鄉。雖然長年陰雨，但是邊境有個地方是晴朗的，那裏的葡萄酒特別好喝。有一款莊園特制的酒，裏面加了一點兒蜂蜜，配上圖雷的面包，簡直就是頂級美味。”
他呱嗒呱嗒說了很久，林尼突然覺得有些乏力。
還在鳳凰號上的時候，他們六個人和飛廉還在一起的時候，一切都很簡單直接。目标只有一個，相處方式也很快樂，雖然宋君行常常會做些讓自己不愉快的事情，但他溫柔起來卻仍舊是可愛的。
可現在的宋君行讓人捉摸不透了。
“你到底在做什麽？”林尼忍不住打斷了宋君行的話，“你想做什麽，你能不能清楚明白地告訴我。”
宋君行停了口。他放下毛巾，擡手整了整林尼的衣領，把歪斜的地方扯平。
“我如果坦白，你能幫我實現嗎？”他低聲問。
林尼的長發已經剪短了，宋君行看過他穿着馬賽艦隊制服的照片，又挺拔又帥氣，好看極了。他自己偷偷洗了一張，揣在錢包裏，去哪兒都帶着。
但現在靠近之後，他又懷念起在鳳凰號上草草把長發紮在腦後的林尼了。
林尼皺着眉頭，但沒有躲開宋君行這樣親密的舉止。
宋君行把自己的想法捂得這樣神秘，林尼有些忐忑了。這人不會是想和自己結婚吧？他突然恐懼起來：雖然馬賽的律法不禁止同性婚姻，但他現在還沒有完全做好這樣的準備，尤其是和宋君行。
如果真的要結婚，或者可以把江徹和奧維德邀請到馬賽來……還可以讓駐守在阿爾法星系外圍的皮耶爾回家一趟，連唐墨也可以找回來。他們六個人又能碰頭了。
可結婚這樣大的事情……林尼腦子裏亂糟糟的，緊張地等待着宋君行的下文。
宋君行攤開雙臂，靠在了窗戶的欄杆之上。欄杆只占據窗戶的下半部分，是精巧的鐵藝欄杆，這是彈丸書店的特色。宋君行仰起頭，腦袋伸出窗戶之外，看着完全暗下來的夜空。
星辰正在遙遠的地方綻放光芒。
“我想回黑海。”他輕聲說，“李斯賴特将軍，我想繼續當黑海管理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