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後來的故事(6)
每次宋君行用“李斯賴特将軍”來稱呼林尼, 林尼就知道, 這表示他很不高興。
但現在顯然不是不高興。宋君行對林尼發出了某種正式的訊號。
“為什麽回黑海?”林尼一方面為自己方才的奇特想法感到尴尬,一方面又滿是詫異, “我以為你在黑海已經呆膩了。”
“一開始是很膩了。”宋君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 認真看着他, “說到這個,我還沒帶你們去看過整個黑海的地形, 尤其是那個湖……”
林尼嘴角動了動, 沒笑出來。
宋君行常說“我們”或者“你們”,可已經湊不齊六個人了。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不對, 宋君行又沉默下來。他又仰起頭眺望星空, 晚風吹動了他的頭發, 耳朵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扣上去的一顆銀亮耳釘在城市燈火映襯中閃閃發亮。
這感覺讓人不舒服。林尼發現宋君行離開的這四個月裏似乎發生了很多事,但他什麽都不知道。
會客室裏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宋君行從窗臺上跳下來,拉着林尼坐在了椅子上,他自己則坐在桌面。
林尼忍不住問他:“如果想帶我們去看黑海, 以後有的是機會, 為什麽跑了四個月, 回來之後要做這樣的決定?”
“不是跑之後才做的……”宋君行在桌上拿起一個蘋果,啃了一大口,“跑之前就有這樣的想法了。”
林尼茫然且難過。他分不清這種難過是否跟自己與江徹、奧維德離別時的不舍出于同源,但聽到宋君行說自己早有了離去的念頭,他一時覺得喘不過氣。
“繼續呆在你們家,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廢物。”宋君行說。
他想了一陣子, 又轉頭笑道:“不過我本來也是一個廢物。”
對宋君行來說,是李斯賴特将軍改變了他的人生。
老人給了他一個選擇,然後他接受了,開始從事之前從未想過的工作,進入了毫無概念的領域之中。
鳳凰號回到馬賽之後,所有人都成為了英雄。
林尼被稱為“李斯賴特将軍”,皮耶爾晉升了,開始在重要的軍事艦上擔任副艦長,并且參與到阿爾法星系的危機防禦系統的建設工作中。
就連看上去最閑的唐墨,宋君行也幾乎見不到她的面。
林尼給白令帶回來了一背包的格瑞亞金鑽,白令送了一些給唐墨。唐墨總算還清了自己的高利貸,一身輕松地幹起了正事:她正在着手整理林尼的航行手記和自己留下的記錄,結合“大撤退”的歷史,力圖重新填補其中不完整的部分,并且把和“鳳凰航路”有關的事情詳細地進行記錄。
所有偉大的工程都需要記錄者。在回程的途中,薛洺這樣告訴他們。
“鳳凰航路”的建立是一場出乎意料的旅行的收獲。這收獲對地球、馬賽甚至是人類本身都太重要了,它需要一個記錄者。
唐墨興致勃勃地去做這件事。宋君行四處晃蕩的四個月裏,他也跑去探望了唐墨。唐墨用還債剩下的錢和馬賽官方給英雄的獎勵,在圖書館附近買了一間小房子,每天都在各種和“大撤退”歷史有關的地方東奔西跑,晚上回家就開始整理資料。
宋君行詫異極了。唐墨仍舊對吃抱着巨大的興趣,但除此之外,她幾乎将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這件事上。
分別的時候,他說還想聽唐墨唱歌,唐墨給他唱了。兩個人走在被月光照亮的街道上,宋君行背着自己簡單的行李,牽着唐墨的手。這首歌唐墨也常常在鳳凰號上唱,培育室裏種菜的時候,駕駛艙內寫故事的時候。
歌裏有一位年輕時告別妻兒離家的士兵,經過漫長的幾十年時光,他從宇宙中歸來。但妻子已經離世,只給他留下一座墳冢。年邁的士兵在墳前大聲痛苦,他的女兒抱着自己的孩子,滿臉狐疑地詢問:你是誰。
江徹說這是他和奧維德聽唐墨唱的第一首歌。
宋君行想問唐墨為什麽要唱這首呢,唱別的不好嗎?比如郵差少年跟牧羊少女求愛,比如新婚的夜晚新郎喝醉了酒被朋友戲弄,這些都是很快樂很好的歌。
但他默默聽了下去。他牽着唐墨,像與自己親愛的家人一同走在月色之中。他知道唐墨也和他一樣,想起了鳳凰號上和所有人共同度過的時光。
要是唐墨和皮耶爾結婚就好了。和唐墨擁抱分別的時候宋君行在心裏嘀咕,這樣就有理由把江徹和奧維德叫回來了。
如果不是這樣,還有什麽契機能讓他們重聚呢?總不可能他和林尼結婚吧。他憂傷地想。
談起和唐墨見面與分別的事情,宋君行又憂愁起來。這憂愁在他身上是罕見的,因而顯得很珍貴,讓林尼也受到了感染。
“如果你想念唐墨,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她。”他說。
“不僅僅是因為這個……你瞧,每個人都有事情做。”宋君行看着林尼的眼睛,“林尼,除了我。”
林尼:“我說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安排一個……”
“我只懂得如何去做黑海管理員。”宋君行捧着林尼的臉,近得幾乎鼻尖相碰。
林尼下意識地往後一縮,但沒能脫離。
“怎麽辦呢?”宋君行小聲問他,“林尼,我走了這麽多地方,發現自己仍舊是一個廢物。”
以林尼現在的能力,讓宋君行回到黑海去當管理員并不是不行。
鳳凰航路再一次讓馬賽和地球之間的航線通暢起來,黑海作為一個必經之地,也重新被設置為中轉站。
但之前撤離黑海的時候,幾乎毀去了所有建築,黑海要是想成為一個能勝任工作的中轉站,還需要很長的一個建設周期。
也因此,它現在是最需要人手的時候。
宋君行曾經擔任過黑海的管理員,而且是一個人在黑海上駐守了這麽多年。他是再合适不過的人選。
而事實上,林尼一開始想給宋君行找的工作,也恰好是黑海管理員。
這個念頭并不是突然出現的。負責調派黑海人手的部門來找過他很多次,都是想打聽宋君行的消息。他們找不到宋君行,只知道他現在住在李斯賴特将軍家裏。
林尼很認真地為宋君行争取到了許多他可能想都沒想過的東西,比如每個月的固定假期,比如标準更高的個人艦艇,比如攜帶出入境的書本可以不接受檢查的特權。
樁樁件件列下來,對方都覺得詫異:“李斯賴特将軍,我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管理員……這些權利好像有點過分了,比如個人艦艇的條件,太過了,這樣的艦艇你才能享受啊。”
林尼心想我能享受,他怎麽就不行了。你們不知道他在黑海呆了多少年?你們不知道他一個人守着黑海,日子多難熬?你們不知道他……好吧,确實有許多事情是他們不知道的。
或者換句話說,宋君行在黑海的苦,還有他跟着鳳凰號跨越漫漫長路的艱辛,除了林尼和皮耶爾,馬賽艦隊裏的其他人都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他想為宋君行争取更多更好的東西,想讓他即便抵達了黑海,也要過得高興舒服。
然而回到家裏,看到宋君行,林尼卻開始猶豫了。
他不确定宋君行是否樂意接受黑海管理員這個工作,畢竟他一旦成為管理員,就意味着要和林尼開始長時間的分離。
林尼愁了很久,偏偏又沒辦法跟任何人商量。唯一一個能與他進行這種溝通的人就是江徹,可是當時江徹和奧維德都在南美洲南部大陸上活動,即便通過地球防衛艦隊也沒辦法立刻聯系上。
而且馬賽艦隊與地球防衛艦隊之間進行的通訊是要受到監控和記錄的。林尼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
在他看來,如果要讓宋君行選擇,宋君行絕對會選擇一個能在馬賽地面活動,甚至是自己身邊活動的工作。
所以當此時此刻,宋君行主動跟他提出要回到黑海,在最初的震愕之後,林尼開始迷惑了。
“住在我家裏讓你很不安嗎?”他非常憂慮,“宋君行,如果成為黑海管理員,你就不能呆在我家裏了。”
後半截話他想了想,覺得說出來不太妥當。
“你以後就不能每天都見到我了”。林尼心想,這果然不妥吧。可到底為什麽不妥,他一時半會兒又琢磨不清楚。
倒是宋君行愣住了。
他确實想有點事情做,也确實認為繼續當黑海管理員很适合自己。
但也實在不太願意和林尼分開。他們之間的關系沒有誰給出過準确的定義。之前在鳳凰號上的時候,像是互相撫慰,互相打發時間,并沒有太深的感情在。可林尼不知道的是,宋君行早就知道他了。
從李斯賴特将軍的話裏,從西塞羅留下的記錄裏,他早已認識了林尼。
這個驕傲、聰穎、敏感又暴躁的青年,讓宋君行充滿了與他結識的興趣。
宋君行一下扔了手裏的半只蘋果,抓住林尼肩膀:“你舍不得我?”
林尼:“……我認為你可能舍不得我。”
宋君行:“我明白了,你果然舍不得我。”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大白牙。
林尼覺得這人的理解能力相當糟糕。
“我沒有舍不得,是你可能舍不得!”他再次強調,“宋君行,就看你每天在門口等我回家那個樣子,你去了黑海,肯定要把我家的通訊器弄壞的。通訊次數過多,它會短路。”
宋君行完全不理會他的辯白,仍在自言自語。
“你舍不得我是應該的。”他說,“你父親說過,宋君行,你是被我挑選的人,是馬賽的功臣,李斯賴特家族理應照顧你一生。”
林尼大吃一驚:“什麽時候說的?”
“只對我說了,你可能不知道。”宋君行臉上絲毫找不出說謊的神情痕跡,“現在老将軍不在了,那就換你來照顧我一生了。”
林尼:“你生活不能自理嗎?為什麽要我照顧你一生?”
宋君行一直在笑:“那換過來,我照顧你一生也是可以的,你願不願意?”
林尼決定中止這場愚蠢至極的對話。他推開宋君行起身,還還沒跨出一步,宋君行就張開雙臂,把他抱住了。
他吓了一跳,以為宋君行要在這陌生場所的窗邊親吻自己,下意識抗拒。但宋君行只是抱着他,吻了吻他的額角,帶着笑意在他耳邊說:“好吧,我騙你的,并沒有讓你們照顧我一生。”
我就知道。林尼心想,父親不會說這種話的。
“但他叮囑我讓我照顧你,這是真的。”宋君行又說,“這很不像他會說出來的話,但那時候他已經……我很遺憾,你沒能聽到。”
林尼在他懷裏安靜下來,良久才輕嘆一聲。
宋君行揉了揉他的頭發,小心翼翼地蹭了幾下,安撫着他。
林尼并不知道宋君行說的話是真是假。他沒能見到彌留之際的李斯賴特将軍。
為了等待他和鳳凰號從地球返回,李斯賴特将軍在知道林尼還活着的時候,使用了生物手段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他等待林尼,也等待林尼和鳳凰號帶回來的好消息。
林尼并未讓他失望。
李斯賴特将軍其實并不喜歡這些生物手段。各類維持生命的藥物和器具支撐着他衰弱的軀體,他極其厭煩,但只能忍受。
在林尼回到馬賽之後,他很快停止服用藥物,也讓人撤走了儀器。
林尼抗議過,但李斯賴特将軍卻不願意繼續延長壽命。“我想死得正常些,有尊嚴些。”他告訴林尼,“李斯賴特家族的人不懼怕死亡,我更加不怕。我擁有兩位出色的兒子,而且還得到了一生中聽過的所有消息裏最好的一個。”
馬賽艦隊的人卻還想繼續延續他的生命。
“鳳凰航路”的開啓,白鷺空間站重啓這一消息的公開,還有李斯賴特将軍的孩子為馬賽所作出的犧牲,以及他曾經立下的累累功勳,都讓他成為了馬賽人敬仰的對象。
信仰是必須要有的,而當這信仰具體地落在了某一個人身上,他就必須永遠活着。
艦隊的人給出的方案不是利用生物手段,而是直接移植器官。
由于年紀太大,李斯賴特将軍的器官已經嚴重衰竭,只有全部替換才可能繼續生存。為了得到最适合替換的供體,他們希望李斯賴特将軍簽下協議書,允許艦隊的人使用他的基因去制造克隆人。
這位克隆人将會在特殊的環境中,使用促生長的手段加速生理成熟,按照規劃,大約五年之後就可以為李斯賴特将軍提供完全健康合用的器官。
“只要再等待五年就可以了。”艦隊的人反複勸說,“五年之後,林尼将軍也會結婚生子,鳳凰航路完全建設完成,你能看到更繁榮的馬賽,還能直接前往地球,看一看我們的故鄉。”
這很誘人,但老将軍甚至沒有思考,直接拒絕了。
“我有一個孩子,他和西塞羅長得一模一樣,因為他是一個克隆人。”他慢騰騰地說,對着房間中來訪的艦隊官員,也對着那時候站在床頭的林尼,“他也名為西塞羅,正在白鷺空間站服役。”
艦隊官員點點頭:“我們知道。白鷺空間站上的所有成員我們都會進行嘉獎。”
老将軍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似的,仍在慢吞吞往下講。
“我的另一個孩子,他剛剛完成了漫長的旅途,回到家中。他在報告中應該也已經告訴你們,和他一起進行這趟漫長旅行的人之中,有一位年輕的克隆人。他和我的第二個西塞羅一樣,經歷過相當艱難的一段自我認同過程。”
林尼緊緊盯着自己的父親。
“停止這個工程吧,阿瓦。”李斯賴特将軍親昵地稱呼着自己的後輩,“你的家族有這樣的能力,你們應該去呼籲和争取。馬賽人早就該停止克隆人這個項目了,它除了讓我們變得冷酷,讓我們漠視正常的痛苦之外,毫無用處。那些被克隆出來的孩子,除了沒有從母親的體內出生之外,他和我們又有什麽不同呢?”
半個月之後,李斯賴特将軍在自己的家中停止了呼吸。
當時在他身邊的只有宋君行,他忠實的AI管家,以及兩位學生。
林尼那時候還在諸國聯合議會組織的會議現場,聽薛洺和澳大利亞站的專家介紹他們以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為基礎和參照,給阿爾法星系和馬賽建立的危機防禦系統。
系統非常複雜,會議又是封閉式的,等漫長的四個半小時結束之後,林尼接到了來自家中的消息。
他立刻趕回家,一路上甚至不敢說一句話。所有的情緒都緊緊繃着,直到看見了站在大門邊上等待自己的宋君行。
宋君行常常這樣等着他,有時候他回來得太晚,宋君行會直接提議兩人出去喝點兒酒,或是吃些馬賽特色食品。他們會再次搭乘地面飛行器,前往宋君行曾經熟悉,但已經許久沒去過的地方。
有時候林尼覺得宋君行很煩,但那一日看到宋君行發紅的眼眶時,他自己也沒能忍得住眼淚。
任由宋君行緊緊牽着他的手,把他帶到父親的床邊。
父親已經停止了呼吸。他的學生正在通知艦隊的人,代替林尼去做他現在也許無法完成的工作。林尼跪在老将軍的床邊,說不出一句話,一開口就已經哽咽了。
他愛的人會這樣一個個離開,他甚至都不能好好告別。
把老将軍的死訊發送到白鷺空間站之後,林尼獨自坐在通訊器前等待對方的回音。從馬賽到白鷺空間站,即便是馬賽艦隊最好的通訊器,也得等上整整12個小時。
宋君行一直陪着他,聽他在安靜的房間裏,說自己與哥哥、與父親的往事。
如果宋君行當時不在,林尼毫不懷疑,那蟄伏在自己靈魂裏的死神,曾被江徹的椒鹽蝦和唐墨的歌聲死死壓制了的死神,會再一次對自己的咽喉伸出冰冷手爪。
它總會複活的。林尼知道。那個沒有具體名字的死神與他相生相伴,它永遠伺機而動,等待着林尼對它敞開無防備的大門。
他仍記得宋君行牽着自己的手,耐心而冷靜地聆聽。他甚至不需要宋君行任何的反應,只要他在自己面前,他聽着,那就可以了。他需要一道出口,他沒讓父親知道那個死神的存在——哪怕父親也許已經知道了——但他可以袒露在宋君行面前。
年輕的林尼并不是一個驕傲聰穎的人。那死神是從西塞羅的死開始就寄生在他身上的,令他恐懼,令他卑微。
而此時被宋君行抱在懷裏,林尼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确實是舍不得的——林尼跟自己小聲地說,也不太多,就一點點。宋君行是他的出口,誰會願意讓自己唯一的出口遠離?不可能的。
“我去了黑海就不能照顧你了。”宋君行跟他講,“唉,真是難以抉擇。”
林尼:“……去吧,快去吧。我不需要你照顧。”
宋君行:“你答應了是嗎?”
林尼沉默下來。他沒有不答應的資格。
“如果我去了黑海,你會來看我嗎?”宋君行又問。
“不會。”林尼很快回答。
“來看我的話記得帶麥芽先生的新書。他這次的騎士和白玫瑰少女要寫十本,估計兩個月出一本,別忘了。”
林尼有些惱:“我不會去!”
宋君行還在自顧自地說:“但你不要和他見面了。買書直接到書店裏去買,我有一張黑金級別的超級VIP卡……”
林尼又嘆了一口氣。
雖然舍不得,但也沒辦法。什麽時候他們六個人能夠再聚呢?湊在一起,說說彼此身上發生的事情。那一定會是非常有趣的會面,也許江徹和奧維德還會帶來地球的特産……
他想得入神,已經沒注意宋君行在說什麽了。
宋君行叨叨半天,在他頭頂親了一口,戀戀不舍地說:“真舍不得……我為什麽要去黑海呢?”
林尼突然反應過來:“……不是你說要去的嗎?”
宋君行又嘿地一下笑了:“我說了你就信嗎?我說的話也不一定是真的啊。你不是早就習慣了麽?”
林尼:“騙子!黑海垃圾!”
宋君行抱着他晃來晃去:“談戀愛嘛,就是這樣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林尼又吃了一驚,這回臉都有些紅了。
“談、談戀愛?”他大聲抗議,“誰和你談戀愛?!”
更多的話沒說完,宋君行以吻封住了他的嘴巴。
要去黑海,并不是說了想去,就立刻能過去的。
宋君行接受了大約半年的培訓,考了無數次試,終于獲得了馬賽艦隊的認可,不僅成為了艦隊的正式員工,而且開始擔任黑海管理員一職。
離別的前一天晚上林尼仍舊加班,宋君行準備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要和他共度瘋狂一夜,但一直守到淩晨一點,人都還沒回來。
他閑着沒事,喝了點兒酒保持清醒和備戰狀态,開始查看自己的通訊儀器。
在接到正式委任之後,他第一時間給幾個夥伴發去了喜訊。
唐墨和他同在一個行星,回複的速度是最快的。她對掠奪者的腸子念念不忘,希望宋君行能給她帶一點兒回來。
“你如果帶回來了,我會邀請你一起吃火鍋。”唐墨說。
宋君行猶豫片刻,覺得這個訊息如果被林尼看到,可能會引起他的不适反應,進而間接影響瘋狂一夜的質量,連忙删去了。
第二個回複他的是皮耶爾。
皮耶爾正在阿爾法星系外圍執勤,參與到危機防禦系統的建設工作中去了。他的回複中規中矩,甚至憂心忡忡地提醒宋君行:“你可能不知道,李斯賴特将軍——也就是林尼,現在在馬賽艦隊裏擁有很多擁戴者,人氣完全不亞于他的哥哥西塞羅。他被艦隊的人稱為英雄,我看到許多船員會在宿舍的牆上張貼林尼身穿艦隊制服的宣傳照,他們甚至會在執行重大任務之前對着宣傳照舉行一些古老且令人迷惑的儀式,比如燒香及跪拜……”
宋君行一目十行,跳過了近千字的詳細描述。
“……我曾經無意中提及,你現在是林尼的伴侶。這個消息在一周之內傳遍了整個馬賽艦隊。你的照片也已經四處傳播,并且被不少人釘在牆上,肆意辱罵塗抹……”
宋君行:“……”
“……宋,這是我的失誤,我向你致以最誠摯的歉意,真誠祝願你在黑海一切平安。”
這太可怕了,宋君行心想,肯定也會讓林尼擔心,進而影響……
他把這條也删去了。
江徹和奧維德回信尚未收到,宋君行不無遺憾地想,他們不知道又在哪個深山老林裏幹活。
把信件列表翻到最後,一封新郵件赫然在列。
發件人标注為“飛廉”。
宋君行又驚又喜,連忙打開。
郵件果然是飛廉發來的,卻不是回應他的任何訊息,仿佛只是為了跟馬賽這邊的林尼等人分享某個消息。
飛廉告訴宋君行,自己現在正在南太平洋生物災難處理部隊中服役。
“這真是一個恐怖的部隊。”飛廉在信件中用冷靜的口吻寫着很讓人不安的話語,“我以為你們已經足夠瘋狂,但顯然是我對人性的理解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