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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尋蹤

在雲海游走數日,司空溯跟玉華淵若非要作息,都不下去。到了地下,玉華淵就在山上對着星陣。

司空溯在野外睡了幾晚,早是筋骨痛,又見玉華淵取着羊皮卷不斷擡頭對着星陣核對,他問道:“玉兄,數日來,你在尋找一地?”

玉華淵擡頭望了下他一眼,道:“嗯。”

司空溯問道:“該處是按着星陣布下的地方?宮殿?墳墓?”

玉華淵舔了下嘴唇,道:“到了,你便曉得。”

司空溯問道:“你的師父失蹤多久了?”

玉華淵沉思了陣,答道:“八十年吧。”

司空溯不禁驚訝地問道:“八十年?怎麽你現在才找?”

玉華淵雙手捧着小臉道:“嗯,因為師父法力高強,為人機智,法眼到第二重。他失蹤後,千機島法器變淡,不再與我通訊,想必是仙游。若仙游了,我急着找他也無補于事,那時我修為不高。”

司空溯的表情依舊詫愕,又問道:“啊?嗯……玉兄跟師父感情好不好?”

玉華淵道:“不錯啊。因為不錯,我才找師父蹤跡。我按着他最後行蹤拟定一圖,需要跟着星陣走。若你嫌悶就先走吧。”

司空溯躺在挪移出來的大床,問道:“你師父行俠時失蹤?你師父法力強大,連侯法護亦忌諱三分,想必江湖中可沒幾人能打敗你師父。”

兩人在郊外布置了個半開放的卧室,數個屏風圍着兩大床和一些家具。玉華淵解下床簾輕聲地道:“他在追尋一物。”

司空溯見此,就解下床簾道:“好吧,晚安。”司空溯心想道:“反正因為修目術而失蹤。”

翌早,玉華淵聞到香氣醒來,他撥開床簾,見司空溯在烤着燒餅。玉華淵不禁問道:“這餅是你打的?”

司空溯道:“想郊外早上食葷不利身子,就挪移未烤的燒餅。”他打碎了一砂缸底部,用火燒着,缸壁烤着大餅。

一邊梳洗一邊聞着香氣的玉華淵,在銅鏡望着司空溯熟練地在大餅撒上芝麻、野蜂蜜和糖。

玉華淵走到火堆前,司空溯對着他微笑,遞給他道:“給。”玉華淵垂下眼道:“謝了。”

司空溯道:“我還烤了幾片,路上可食用。”

玉華淵咬下時,發現餅餡內紅豆蓉,燒餅餅油滴落舌上時,口腔一陣甜香,咬着時,玉華淵忍不住舔了下嘴巴。

司空溯道:“玉兄覺得我烤得好麽?”

玉華淵點頭了下道:“美味。”

司空溯向他燦然笑着,嘴角翹着,玉華淵避開了視線。司空溯施法,将家具都壓縮,放在一個竹筒內,挂在背後。

二人禦劍上空,飛了十數裏,一陣龍卷風刮過,二人敵不過霎眼的風,墜落下去。司空溯握着玉華淵的手,道:“我們又墜下了。”

金光罩着他們緩緩降落,風不斷刮過,不宜禦劍。甫站落地上,就見到是一幹旱地方,土地龜裂。

遠遠一片地,倒卧着無數兵士和馬匹,兩人不是中陸中人,不曉得是官兵還是民兵。龜裂黃土上,染了深紅的血跡,蒼蠅圍繞着紅灘舔着。

玉華淵道:“怎麽中陸總愛內亂?”

司空溯望着臉容扭曲又枯白的屍體,道:“誰都愛當皇帝,誰都盯着鄰國領土,誰都愛千秋一統。當了皇帝又盼着長生不死,視子民為大國養分,勞師動衆,勞虐子民。”

玉華淵淡淡一笑,道:“司空弟十分激昂。”

大風中,司空溯以驚雷劍撩起一兵刃,兵刃生鏽,幾乎脫落出柄。他道:“瞧,窮人。死的永是平民,貴族卻滿口仁義道德,為天下太平而戰,實則貪婪權勢,大言不慚。權/貴殺戮記錄在案,受後人崇拜。世人終日幻想自己能號令天下,可忘卻一輩子不過是權/貴下的蝼蟻。戰哉、戰哉!好戰者,心毒愚昧。”

玉華淵道:“權術是□□。要脫離痛苦,先脫離欲望,欲望卻蠶食在人心,永恒不滅。”

二人禦劍低飛,施出金光罩阻隔飓風。風掠過,大地在呼嘯,猶如人痛苦地□□。随着風吹一裏,死屍海方消失他們的視線,二人比數日前更是沉默。

長矛插入頭顱的屍體、斷去肢體的屍體、弓箭插入背部的屍體、上下身軀分離的屍體……

玉華淵忽然停下,轉身以碧骨簫指着前方,火海随風洪洪燃燒,司空溯合十念着往生誦咒。

走了兩個時辰路,他們到了一縣城。縣城殘破不堪,城牆留着火燒過的痕跡,該是給軍隊搶掠物質,霸占城池。

玉華淵因為好奇,去了縣城探看,司空溯在一旁跟着進去。飛躍城牆,兩人落到地上,掃視着空空如也的死城。城口的市集本該熱鬧,當下牌坊倒塌,一個活人都沒有。

二人望縣城市集中心走,整個坊一生物都不見。除了磚頭瓦片碎和幹固血跡,縣城不算肮髒,平時溝渠的油污都不見。

市中心北坊總算傳來人聲,二人循着聲響走,走到一茶寮,聽竈房放傳來磨刀聲響。二人在竈房窗口望着,只見數個身穿盔甲的兵士圍着一個男子。

那個男子臉部驚恐地望着窗外,眼神卻失去光彩,雙手給捆綁吊起。一兵士取出短刀正割去着死/者的四/肢/肌肉,上腹露出兩洞口。

一兵士正剁着肉末,另一個取着肉到砂鍋裏去,呢喃着道:“尚存少許鹽巴。”

司空溯轉身就吐了,玉華淵按着嘴巴,雙眼睜得老大。竈房裏有一個人在掙紮,玉華淵望着蠕/動的物體,見到一個少年正睜着雙眼跟他對視。少年滿身污垢,神色充滿期待和驚慌。

玉華淵抽出隐身竹節劍,走入竈房,兵士還不察覺他的存在。玉華淵道:“我很抱歉。”

兵士聞聲回頭,不過是十五歲的少年,滿布疹子的臉上,挂着一雙通紅的臉。他們見有活人,咧嘴笑着,雙眼神色混亂。人有火毒,吃後只會患病加深,即便如此,在兵荒馬亂的年代,活着是唯一反抗。

玉華淵不等他們動手,長劍割破三人咽喉。他走到少年前,見他滿身損傷、瘦骨嶙峋、衣衫不整。玉華淵的手隔空解開了麻繩,抱起少年,跟司空溯對望着。

司空溯進入竈房,接過他手上的閉目少年,道:“少年斷氣了。”

玉華淵望着他道:“他方與我對視。”

“他去了。”司空溯接着道:“你救下他一刻,安然閉目了。”

玉華淵緊緊抿着嘴巴,掃視着滿布腥臭的竈房,砂鍋內漂浮着一只耳朵。

司空溯抱着少年屍體在外,他挪移出一棺木,将屍體置內。他站在棺木前,念着往生誦咒。

那個茶寮燃點起大火,玉華淵站在店前發呆。

司空溯施法,使得棺木懸浮,他道:“走麽?”

玉華淵點頭,跟着他低飛。司空溯和玉華淵在縣城外施法,一片翠林在龜裂的土地冒出。

棺木在林中埋下。

玉華淵騰升空中沉默許久,司空溯如是,又見地上一片殘骸時,心中發麻。

雲霧中的風減弱,玉華淵道:“司空弟,我欲清修練得天眼,穿透未來,更未來。在戰争前停下幹戈,開化愚民,使得世間再無險惡。故此,你別再跟着我,你會令我分心。”

司空溯道:“那你當我是考驗呗,我又不打擾你清修。況且,我瞥到你手上的地圖,該處不遠是九幽近來霸占的地盤,我不放心。”

玉華淵沉默着。

晚上,二人又去了不知名的山上留宿。司空溯在竹筒倒出家具,施上護法陣,坐在火堆前烤着鴨子。

司空溯将野生蜂蜜抹在去毛的鴨子,在去了內髒的鴨腹內塞些野果,插在一根木棍上,放在火上來回翻着。

玉華淵望着香噴噴的鴨子,司空溯問道:“一只夠麽?”玉華淵不答他。

司空溯道:“啊!你清修不沾葷,我挪移素菜羹吧。”

玉華淵問道:“你大白天見到人/相食,尚有心情沾葷?”

司空溯道:“之前去一妖鎮,見到更血腥的事,習慣了。人總不能不沾葷,不沾葷沒勁。”

玉華淵掃了下青絲,捧着臉蛋,望着篝火。

司空溯道:“真不要?”他吹了下香氣到玉華淵方向。

玉華淵搖頭,司空溯挪移出一碗蔬菜羹,坐在玉華淵前,滔起一勺,端到玉華淵的片唇前。

司空溯道:“沒氣力,就去不到那地方,想不到怎麽撇開我了。”

玉華淵失笑了下,接過勺子。

司空溯切着烤鴨,香脆的鴨皮給切下那刻,發出清脆聲響,鴨油滿碟。司空溯夾起鴨肉用薄胡餅包着吃。

玉華淵心道:“這人除了用臉蛋煩着我,一天到晚就做好的菜煩我,《清心鑒》都不能練下去。”

司空溯見他忽然苦惱地抓頭,雙眼氤氲,以為空城的事令他情緒波動。他伸出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別難過。人在亂世,無對錯可言。”

玉華淵一聽,更是煩惱,他忍不住嗔道:“你煩。”

司空溯微笑,夾起鴨肉到他嘴前道:“鴨肉香噴噴,肉質鮮嫩,黃金脆皮,咬到口中,嘎吱嘎吱響。”

玉華淵少有地瞪了他一眼,又搖頭道:“不成,見到肉,我想起了大白天的事。”頓了頓,玉華淵道:“尚記得,白光世界一次,在黑暗環境中的事麽?”

司空溯頓了下,繼續吃,他搖着頭。

玉華淵嘆了口氣道:“裏面是你真實的記憶和渴望。”

二人沉默了半個時辰,各自梳洗,司空溯心情不佳,打算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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