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妖精(六)
青阇道人低眉順目地站在尋煙身邊,全不見剛才的嚣張架勢。
柳正陽靠着幾個深呼吸平複了心緒:“這位青阇道人莫非就是……”
“就是剛才那條蛇。”尋煙笑眯眯地向着柳正陽回答完後,轉頭看向了青阇道人,表情一變,成了一副兇巴巴的樣子:“你還在這兒傻站着做什麽?還不快把人送回去?”
“好!”青阇道人高聲應了,扛起柳家寶之後,又伸長腦袋小聲地問了尋煙一句:“那我這便走了?”
“走你的吧。”尋煙揮了揮手,青阇道人立刻手腳輕快地扛起了柳家寶,一溜煙兒便跑沒了影。
柳正陽已經平靜了下來,開始向尋煙追問,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嘛,剛才那條小青蛇——哥你叫他青阇就好——他是一只小蛇妖,不過他只修煉了九百九十九年,而我比他多修煉了九千年,所以我就順便把他收服了,讓他來給我們家當免費勞動力呀。”尋煙雙手一攤,神色無辜至極。
柳正陽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尋煙,你今年多大了?”
“作為妖怪的話,應該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我再修煉一年,就該滿一萬歲了。但妖界和人界的時間大概并不互通,我作為人類嘛……還沒到兩歲。”尋煙托着下巴看向柳正陽:“所以哥你可以放心地把我當妹妹,我還是個小孩子呢。”
柳正陽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有些艱難地應了聲“好”。
青阇很快就趕了回來,一回來便自覺地扛起農具要往地裏去,柳正陽趕忙攔住了他:“你這是要做什麽?”
“啊,我和老大說好了,以後家裏的農活,我全部包了!大哥您回屋坐着吧,我都會處理好的,您就別擔心了!”青阇憨厚一笑,全不見剛才高人的樣子。
柳正陽忽而覺得心裏惴惴,但他作為普通人,根本攔不住青阇,他抓住青阇的手一下就被後者掙開了。
尋煙湊了過來,青阇比她高上許多,她踮起腳拍了拍青阇的肩:“去吧,好好幹活,不許偷懶!”
“您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
柳正陽反應不及,只能木愣愣地目送着青阇離去。
待得看不見青阇之後,柳正陽轉頭看向了尋煙:“尋煙,你這……雖然我們家暫時不差錢,但是,也沒有餘力再去雇一個人做農活了。”
尋煙很是自豪地輕笑了一聲:“我知道呀,所以小青蛇幫我們家幹活不收工錢,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是免費勞動力哦!”
柳正陽愈發覺得頭疼起來:“尋煙,這樣強迫人做事是不好的。我同你講,在我們人界……”
“哥,我稍微打斷一下!”尋煙一擡手止住了柳正陽的話頭。
趁着柳正陽不再說話的工夫,尋煙一口氣完成了發言。
“我與小青蛇都是妖怪,所以我們之間也應該遵守妖界的規矩,這沒問題吧?我們妖界講究的就是強者為尊,我收服了他,他是誠心誠意認我做老大、想為我做事的!絕對沒有強迫的成份!既然他這麽誠心,我成全一下他的心意,這也沒問題吧?”
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見柳正陽說不出話來,尋煙露出了得逞般的笑容:“總而言之,地裏的事情全部交給小青蛇就是了!至于哥你呢,就在家裏安心讀書。要是你當真覺得于心不忍的話,給他準備一副碗筷,再配一壺小酒就行。”
“好,我去準備!”柳正陽覺得心裏過得去了一點,追問了一句:“要給青阇準備什麽酒呢?”
“雄黃酒。”
轉身準備回屋的柳正陽腳步一頓,同時對自己多年來的認知産生了懷疑。
青阇對自己現在的生活十分滿意,他打從心裏認為,自己已經到了極樂之地。
青阇原是在妖界跟随同族之妖一同修煉的小蛇妖,以終有一天能得道升仙為目标而日夜苦修。
然而,妖界的靈氣不知為何越來越稀薄,以致最後到了不宜妖居的程度。族裏的妖怪沒有辦法,最後做出了舉族搬遷的決定。像青阇這種修煉不到千年的小蛇妖,在族裏是沒有發言權的,只能遵從這一決定,跟随族裏的大妖怪踏上了旅途。
不幸的是,青阇是一條路癡蛇,在這段旅途中,他不止和族中其他妖怪走散了,還一頭闖入人界,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陰錯陽差之下,他在柳家村落了腳,并在一座破落的道觀裏安了家。
不幸中的萬幸是,人界并沒有很多妖怪,即使有,也因為人界靈力更為不足、難以修煉而未成大器。人界的這些妖怪,都能被青阇随意拿捏。
在他無意中解決了一只小妖怪之後,他突然便聲名大噪,成了十裏八鄉有名的得道高人。
青阇順水推舟,學着幾個江湖騙子的架勢裝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自此,他算是找到了謀生手段,專幹些“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活計。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次會踢到一塊鐵板之上。
按照妖界的規矩,不同族的兩妖相遇,必有一争,輸者任由贏者處置,要打要殺、要奪取內丹或是要收為靈寵都可以,輸的一方都不能有任何異議。
青阇既敗于尋煙手下,無論後者要如何處置他,他都只能受着。
讓青阇沒有想到的是,尋煙既不要他的性命,也不要他的內丹,更不想收他做靈寵,只是要他幹活罷了。而且只要他肯幹活,還能混得一碗飯配一壺小酒,簡直不能更幸福。
青阇這條蛇最與衆不同的一點就在于,別的蛇見了雄黃酒便要躲,可他卻喜歡得緊,雖然每次喝完他都會意識全無,等醒來時就會變成現出原形、癱倒在地、任人宰割的狀态,為此也遇上了不少的麻煩與危險,可他仍然樂此不疲。
現如今,他在柳正陽家中得到了一片睡覺的角落,就算每天喝完之後就地躺屍不省人事,也不會有在夢中被人抓了大卸八塊熬湯的危險。這于青阇而言,就是撿了個大便宜。
青阇對如今的生活十分滿意,尋煙同樣如此。
柳正陽不必再為地裏的事情忙活之後,便有了更多的時間用于讀書。他到底有着過去的底子,那些本已爛熟于心的東西很快便能撿起來,現在更需要他做的,其實是熟悉近些年來的政策,以便更好地對答試題。
憑着幾個月的苦讀,柳正陽很順利便考中了秀才,之後要做的便是參加鄉試以取得“舉人”之位。
也是他們時間湊得好,今年正好是三年一屆的鄉試舉辦之年。
在鄉試舉行的前一天晚上,尋煙扣了青阇的酒,并在柳正陽熟睡之後戳醒了青阇,要他跟着自己去做大事。
青阇有些不明所以,但既然是老大的吩咐,他自然二話不說便跟上了。等到了目的地之後,他才來得及問了一句:“老大,我們到底要去做什麽啊?”
“那自然是要去替天行道了。”尋煙嘴角一勾,露出的笑容帶着點危險的氣息。
因為善于經營官場之上的上下級關系,外加搭上了一條好的門路,朱修文已經在自己家鄉的地界上當了許多年的鄉試主考官了。
今年的鄉試,朱修文依然“幸運”地被選中,又做了一回主考官。
朱修文早有盤算,今年他手上可供分配的舉人之位,他準備一分為三,第一份當然是要為他的上級與恩師留着,第二份則是為了自己的家族保存,至于這第三份麽——公平競争,價高者得。
他志向并不遠大,只要能保住自己的鄉試主考官之位,每年從中撈到一筆錢,滿足一下自己的私欲,再為兒孫謀一片未來,他便覺得很好了。
考慮到第二天還要早起去參加考場的監考工作,朱修文難得沒有去小妾的房中做一些令人歡喜的事情,回了屋洗漱過後便歇下了。
他做了個很美的夢,夢中的他擁有了幾屋子的金塊,他正抱着金塊數得開心的時候,一塊半人高的金塊忽然砸在了他的身上。
不知為何,那金塊仿佛是長在了他身上一般,怎麽都甩不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到最後,朱修文是被悶醒的,醒來之時,眼前突然出現的一張近在咫尺的臉吓得他當場慘叫出聲。
不,他并沒有發出聲音。他只是徒然地張開了嘴,卻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不知如此,此刻的他仿佛被施了定身的法術一般,連一個手指頭都動不了。
叫也不得,喊也不得,一瞬間,恐懼感如潮水般席卷了朱修文全身。
“既然醒了的話,就和我們走一趟吧。”尋煙冷着一張臉,語調不帶任何的起伏:“判官老爺與那位告你的先生已經在下頭等你好久啦。”
大概是因為情況過于緊急,朱修文只覺得周身的血液流通都加快了許多,剛才制約住身體的無形力量也受到了沖擊,突然便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