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妖精(七)
好不容易才獲得了行動上的自由,朱修文死死抓住了尋煙的衣袖,只是開口時舌頭卻有些捋不直,說起話來也有些磕巴:“你你你是什麽人?怎麽突然就、就出現在了我屋中?”
尋煙露出一抹冷笑,不費半點力氣便推開了朱修文的手:“我是在地下打工的,這麽說,你應該能明白?不需要我繼續解釋了吧?別磨磨唧唧的,有人在底下等着要見你呢。”
慌亂之中的朱修文喊出了聲:“快來人!來人啊!”
尋煙在虛空之中向着他嘴一點,他的聲音立刻便消失了:“聲音輕一點,我還有耐心聽你說話,懂?”
朱修文點了點頭,額上冷汗直冒,努力地想要維持住鎮靜。他試着小聲“嗯”了一下,這回聲音倒是如常了,他稍稍恢複了神智,硬着頭皮道:“既然您要帶我走……也得給我個理由吧?就算是冥府之人,也不該随意抓人吧?”
“做着賣官鬻爵這種勾當的,不就是你嗎?”
朱修文心中一虛,說話也沒了底氣:“這罪……這罪至于要人命嗎?”
“所以你是承認咯?看樣子,連對峙也不必了,直接定了你的罪便可。”尋煙挑了挑眉,語氣淡漠。
朱修文心下一驚,不敢再開口。
尋煙冷笑一聲,回答了朱修文的上一個問題:“這罪嘛,倒是不至于要你的命,但是你運氣不大好,底下有只鬼對你所做出的事兒極度不滿,願意放棄轉世的機會來削你的壽命,你只能和我們走一趟了,朱偐文。”
朱修文有一瞬間的愣神,但他很快回過神來,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般再一次死死攥住了尋煙的袖子:“這位、這位鬼差大人,您是不是弄錯了,我姓朱名修文字築章,與您說的那位朱偐文可沒有任何關系啊?”
“嗯?這時候你竟然還想着狡辯?”
“我沒有狡辯!這話是真的!您那裏一查便知!我就算撒謊也全無用處!您說可是?”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你說得是真話?”
“千真萬确。”
尋煙輕輕咬住了下唇,手上突然現出了一本小冊子,她迅速翻到了其中的某一頁,眉頭越鎖越緊,許久之後,她喃喃了一句:“啊呀,走錯地方了,這個朱偐文不是這裏的人。”
朱修文心裏有了底,連表情都帶上了幾分得意之色,他甚至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能不能借着這一場虛驚從眼前這漂亮鬼差手裏要點好處。
尋煙将小冊子一合,面上沒有半點認錯了人的尴尬,開口時還帶着點可惜的意味。
“真是的,看你剛才心虛的樣子就不像是什麽好人,竟然不是你,真是浪費我時間。我勸你最好不要搞出事來被別人怨恨,要是有人願意放棄轉生也要克你,下一個折壽的可就是你了,也許或禍及子孫也說不定。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別怪我不客氣,畢竟——我總是要拿回點時間成本的。”
言畢,尋煙從朱修文的胸口上起了身,叫來了負責看門的青阇便準備離開。
即将離開之前,尋煙特意轉過身看了朱修文最後一眼:“今晚的事兒,不許跟任何人提,否則——”
後頭的話,她沒說完,但朱修文的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的冒出冷汗。
下一刻,剛在還站在他屋中的兩個人便随着一陣不知從哪兒冒出的白煙而消失了。
朱修文伸出手,在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差點沒忍住嚎叫出聲的沖動。
會痛,不是夢。
他仔細想了想這些年做過的事兒,忽然覺得十分慶幸。雖然他也曾幹了賣官鬻爵的勾當,好在他做得比較隐蔽,暫時沒被人發現,也沒被人怨恨至此般地步。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以後他也被人這麽針對了……
知道了何謂“後怕”的朱修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枯坐在床上,想了許久的事兒。
為了赴考,柳正陽起了個大早。讓他頗感意外的是,尋煙與青阇二妖,竟然醒得比他還早些。等到他收拾好自己到廚房的時候,二妖已經為他備好了早飯,準備要送他出門了。
“尋煙?青阇?你們怎麽起得怎麽早?”見二妖的精神頭并不是很好,柳正陽追問了一句:“昨天休息得不好嗎?”
根本就還沒睡的尋煙保持住了微笑:“哥你好好考試哦,沒什麽事的話我們就先去睡覺了,晚安。”
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她張了張嘴巴打了個大哈欠,青阇受其感染,也跟着打了個哈欠。
“你們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嗎?”柳正陽失笑,輕輕搖了搖頭:“別在這耗着了,再去好好睡一覺吧……晚安?”
尋煙随口應了一聲,拉過青阇就退出了廚房,于是廚房裏就只剩了柳正陽一個人。
柳正陽想着,還是現在這樣好些。若是尋煙和青阇都在,并滿面期待地送了他出門,只怕他會愈發覺得肩上壓力大。太過緊張的話,他估計就更加考不出來了。
一個人吃完飯後,之前商量好的馬夫已經驅車來到了柳正陽家中,并由他載着柳正陽去了城裏赴考。
考試要到晌午才正式開始,所以柳正陽一路走得都十分悠閑。
等到了考場,柳正陽發現,這次考試的主考官大人看着十分眼熟,似乎是以前見過面。主考官大人的面色也不是很好,眼周帶着點烏青,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昨夜沒休息好的緣故。
柳正陽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默默腹诽:昨天是什麽奇怪日子嗎?怎麽這一個兩個的,都沒有休息好呢?
好在他的狀态還算不錯,答題也答得順利,出考場之時,還頗有幾分勝券在握之感。但他轉念一想,自己每次考完都有這種奇怪的自信,只怕這次也只是錯覺罷了。
他将這些奇怪的想頭趕出了腦中,收拾了一下心情,準備回歸平靜生活。
第一個得知柳正陽靠中舉人的,不是別人,是柳家寶。那時他正趴在柳家村之外的小坡上找野菜吃,蓬頭垢面的模樣叫人根本認不出他是誰。
就柳正陽讀書的這幾個月間,他算是将人世間的辛酸冷暖各嘗了一遍,終于混成了如今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一下就聽到了外頭敲鑼打鼓的哄鬧聲,開始在心中細細回憶,最近有哪些人家家中在辦喜事。若是有人辦喜事,他就能混在一群叫花子之中,借着那戶人家分喜氣的機會讨得一點好處。
但不論柳家寶怎麽想,也想不起來。他幹脆從地上爬起來,拍去衣上的草屑,小心地跟在了那一群人的身後。
這一群人直奔柳正陽家中而去,領頭那人進到柳正陽家中時,柳家寶就已經明白究竟發生什麽了。他頓住了腳步,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定格在了悔恨之上。
他突然就憶起了幾天前青阇道人對他說的話。
那天青阇道人将他送回家中之後,并沒有直接将他丢在一邊不再理會,而是用某種術法喚醒了他,語重心長地給了他最後一頓叮囑。
“不是我不想幫你,是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趁着那位大人還能忍受你的存在、沒有對你下手之前,盡快找到一條出路吧。若是哪天她看你不順眼了,你的日子就算是到頭了。”
言畢,青阇搖搖頭,重重嘆息一聲,不再說話。
柳家寶有些恍惚:“您說的那位大人是……?”
“就是你今天讓我去除的那個妖,她并不是妖,而是——唉……”青阇的話只說到了一半,但柳家寶能猜到他尚未出口的話語大概是什麽樣的內容。
這一聲嘆息,重重擊在了柳家寶心上。慌亂之餘,他開始反駁青阇:“你你你、你不過是一個江湖騙子,你以為你說的話,我還會信嗎?”
“信不信都随你,至于我究竟是不是騙子,你且問問十裏八鄉的鄉親們,除了今天這回,哪次我沒幫他們解決問題?”青阇神色淡淡,似乎對柳家寶的抹黑毫不在意,反而更顯幾分高人之色:“總之,你好自為之。你且看着吧,你那姐夫得那位大人之眷顧,未來定有好運。”
就算青阇不給他這一番提醒,柳家寶也不敢再往尋煙跟前跑,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遇上她,絕對不會有什麽好事。
他只想偷偷與姐夫見上一面,可他不敢再踏進柳正陽的院子一步,只好找各種機會去偶遇柳正陽。
但也不知那狐貍使了什麽妖術,竟将青阇道人收拾地服服帖帖的。有了青阇道人幫忙種地,柳正陽再也沒有下過田裏,每天就在家中、在那狐貍眼皮子底下讀書,過去了這麽久,柳家寶都沒能找到機會偶遇柳正陽——柳正陽壓根沒出過屋子。
然後便到了今天,他親眼瞧見柳正陽考中了舉人。
柳正陽究竟參加了多少次鄉試,柳家寶并不清楚,總之數量一定不少。他考了這麽多次都沒考中,怎麽偏偏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