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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妖精(十三)

在後宮通往前朝的宮道上,浩浩蕩蕩地站了一群人,而被圍在正中間的,就是那與尋煙有過兩面之緣的小公主惠純。

尋煙遠遠地瞧見了,心下稍安。既然公主殿下已經就位,那她便按照設想執行計劃A,如果公主殿下忘了與她的約定,她就退而求其次,執行計劃B。總之,辦法是想出來的,所以她并不慌忙。

柳正陽心裏雖沒有底,但他在入殿之後,能作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直到坐在龍椅上的帝王開始依序點名字、詢問考生是否有捉到白狐之時,他也沒表現出任何的慌亂。

皇帝點名字,是按考試時的名單點的,白斯州在柳正陽前面幾個,都在較為後面的位置。前面的人始終沒能給出一個令皇帝滿意的交代,皇帝的心情逐漸變得焦躁,臉也一點一點地黑了下去。

報到白斯州的時候,皇帝忽然頓了一下,臉色似乎也緩和了一點,什麽都沒問,就叫他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白斯州之後不久便輪到了柳正陽。聽到自己的名字後,柳正陽從隊列裏出來,按着規矩向着皇帝行了禮。

皇帝将他叫起,把那已經重複過不知道幾次的問題再度問了一遍。

柳正陽剛想開口,一團白色的東西從他的頭頂落下,正好掉在他的懷中。

尋煙變成狐貍時的模樣,柳正陽只見過幾次,但她鼻子周圍那一圈黑色很有特點,所以柳正陽一下就認出了懷中的狐貍是怎麽一回事。

“尋煙,別鬧!”柳正陽滿臉黑線,壓低了聲音。

尋煙在落入柳正陽懷抱之後便迅速調整出了一個讓自己覺得舒服的姿勢,聽到柳正陽的話後,她将舌頭一吐,用全身來演繹四個字——“啊我死了”。

霎時間,殿上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柳正陽的身上。那些自己未能抓到白狐的考生眼睛一下便亮了起來。

雖然錯失了狀元之位,但至少他們的成績不至于不算數,即使只能做個小官,于他們中的大多數而言便是幸事了。

柳正陽也察覺到了這些目光,額上開始有冷汗浸出。他不知道皇帝要他們捉白狐究竟是想做什麽,但直覺告訴他,那應該不會是什麽好事。所以他從未想過要用尋煙來換功名,這時候也只想讓她趕盡離開。

可尋煙卻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安,無論他怎麽催促着她離開也無用,她只當沒聽到,仍舊顧自在他懷中裝着死。

龍椅之上的帝王見柳正陽一直沒說話,微微皺起了眉,開始以質問的口吻詢問柳正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柳正陽低着頭望向地面,沒有作答,只是冷汗仍在不受控制地冒出,幾乎要将裏衣浸濕。

就在這時,尋煙突然小幅度地動了一下爪子,正覆在他的手上。

說不出是因為什麽理由,柳正陽突然就放下了心,穩穩地站在殿中,連心跳也不再似剛才那般快了,慢慢地恢複了平日的跳動頻率。

眼看着氣氛就要僵持住的時候,一抹鮮亮的身影闖入了殿中。

惠純目标明确,直奔懷抱着狐貍的柳正陽而去。殿上站着這許多人,卻沒有一個敢去攔她。

于是惠純很順利地便站到了柳正陽的面前,同時用水盈盈的大眼睛盯住了他問道:“這只狐貍原來是你的嗎?”

柳正陽未敢應答,尋煙這時候倒不再裝死了,代替他用力地點了點頭。不過她身前有惠純,身後有柳正陽,所以她的動作并沒有被其他人看見。

“那,可以讓這狐貍陪本公主玩會兒嗎?”

正面對上惠純那雙寫滿期待、閃閃發光的眼睛,本準備幹脆拒絕的柳正陽忽然便有些于心不忍了起來,但他很快收住了多餘的感情。

就在他準備說出拒絕之詞的時候,尋煙又先他一步,利落地跳到了惠純的肩上。

惠純的小臉上立時開出了一朵花來:“謝謝你!本公主會把小狐貍完整地還到你手中的!”

被尋煙所抛棄的柳正陽陷入了沉默,最終他眼睜睜看着惠純一步三蹦跶地去到了皇帝身邊,茫然無措之下竟不記得要進行阻止。

惠純與皇帝耳語了幾句什麽,哄得後者喜笑顏開,整間大殿的氣氛都因這一笑而松快起來。

柳正陽聽到身邊所站考生齊齊松了一口的聲音,他也有感覺,今天這一關應該是過了,皇帝應該不會再讓他們這一屆科舉作廢了。

可他心中仍是惴惴,擔心起尋煙的以後來。他忍不住擡頭看了眼上首的尋煙,後者不知何時被小公主抱到了懷中,看她的模樣,似乎正樂在其中。

從這般情形來看,他可能是多慮了。其他的事情他并不關心,只要他這個妹妹過得順遂,他就很滿足了。

惠純的到來讓作為女兒奴的皇帝徹底忘了當下是什麽場合,也忘了他原計劃裏要做什麽事,他很草率地結束了這一場針對考生的臨時考驗,叫人安排着考生依序退了場,并表示了成績會在幾日後發榜公布。

走出皇宮之時,柳正陽還有些恍惚。方才他本想上前問問尋煙的情況,卻被尋煙以眼神阻止了。他還是第一次瞧見尋煙露出那般“狠厲”的表情,着實是有些吓到。

因為那一瞬間的遲疑,尋煙被小公主帶離,之後考察便結束了,他們這一群人被送到了宮外。

其他考生已經面露輕松的笑容、三三兩兩地散了,只有白斯州和柳正陽二人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這時,青阇從不知何處突然出現,一口氣跑到了他們面前:“大哥,小白,老大讓你們先回去,她想再在裏面玩一會兒。”

這個“裏面”是哪兒,因為眼下人多嘴雜,不方便明說,但三人皆心知肚明。

柳正陽有些急切的拉住了青阇的衣袖:“她在裏面當真沒事嗎?”

“這個麽……”青阇摸了摸下巴,斟酌着用詞開了口:“我從樹上看見老大時,她正躺在那位公主殿下的懷中,看上去似乎頗為享受,想來——問題應該不大?”

想到尋煙平日裏從沒有委屈過自己,柳正陽的不安漸散。他輕咳一聲,對着剩下兩人道:“我們回去吧?”

兩人各自應了好。

柳正陽最後回頭望了眼皇宮,随即幹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身處皇宮之中的尋煙先被惠純帶回了寝宮,之後又被她抱着去見了一個人。

那人的寝宮就在惠純寝宮的不遠處,不需要乘步辇或鸾轎,小跑過去一會兒就到了。

惠純推門而入進到裏間的時候,那人正在看書。尋煙窩在惠純懷中擡頭望去時,有一瞬間被驚豔到。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手執一冊書坐在桌邊,靜靜坐着時,身上竟散出一股上位者的氣勢,讓人不由得心生拜服之感。

一聽到外頭宮女通報的聲音,瑾嘉便已擡起頭來,正瞧見向着她飛撲而來的惠純,她嘴角微揚,伸出雙手接住了惠純。方才她身上的氣勢便在一瞬之間消得無影無蹤了。

尋煙被兩人擠在中間,好不容易才探出一個腦袋,将面前的陌生少女細細打量了一番。

她曾聽人說過,通過眼睛來識人是最準的。眼前這雙黑白分明、熠熠生輝的眸子告訴她,這女子必不是等閑之輩,若是有機會的話,這女子一定會有一番大作為。

惠純已經開始熱情地向瑾嘉介紹自己遇上的這只狐貍了。

瑾嘉繞有興味地盯着尋煙看了一會兒:“這便是你說的那只狐貍?”

“就是它!皇姐,我同你講,這只狐貍可有靈性……”

這之後便全是惠純一人的喋喋不休了。

尋煙閉着眼睛仿佛睡得正熟,聽到那一聲“姐姐”時,耳朵卻抖了一抖。

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搞錯了什麽,之前的柳家寶與現在的白斯州所要娶的,不是小公主,而是年紀更大些的這一位。

她試着在腦內将瑾嘉與柳家寶拼在一起看了看,忍不住在心底呸了一聲,腹诽着還是她家小白好看,兩人站在一起也稱得上一句郎才女貌。

借着兩位公主的閑談,尋煙大致了解了這次事情的前因後果。這次的鬧劇果然是因小公主而起的。

惠純在花園見了尋煙後興奮得不行,轉頭便來了瑾嘉這兒将這事告訴了姐姐,她的貼身宮女“不小心”聽了一耳朵,又一轉頭派人告訴了皇帝。

皇帝一聽,來了興致。

女兒所感興趣的東西,他作為父皇,就該在女兒還未對他開口之前雙手奉上,這是他做人的準則。

左右當朝的人才儲備已經足夠,他其實已經沒什麽興趣繼續舉辦科舉了,然而這是祖制,他若是不遵循,就會有一群大臣在他耳邊唠唠叨叨、唠唠叨叨,無端讓人火大。

無奈之下,他如舊制按時舉行了科舉。但現在的問題是,今年科舉選上來的這些人不能讓他滿意,那他也沒有辦法,只好将這一屆科舉作廢,再請些專業人士去郊外捉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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