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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封臣之女(九)

“有!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幫我完成!”莫重麥似乎早有準備。

她從身上摸出了一封信,遞到了國王的面前:“我這邊不方便寄信進宮,唯一的通信渠道都是公開的,我直接寄信容易暴露身份。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那邊,我好久沒聯系了,就煩請你代勞一下,可以吧?”

國王點點頭,接過了信:“小事而已……辛苦……”

“不辛苦!這條路是我自己選擇的嘛!”莫重麥無所謂地一笑後,輕輕用手肘碰了碰尋煙的胳膊:“尋煙你呢?”

尋煙沉吟半晌,向着國王一行禮:“臣,想不到。”

國王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語調也很是平靜:“那麽——幫你調查你父親的死因,這樣如何?”

莫重麥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啊”,看上去頗為驚訝。

尋煙低下頭,意識到國王可能調查過她的家庭情況了。她原先的打算是,從戰場得勝歸家後,再去處理這件事。畢竟,原身許下的願望中,為家族争光是擺在第一位的。

稍稍思考後,她給出了回答:“陛下願意費這份心,臣不勝榮幸。”

“好,吾會讓人去調查的。”國王微微颔首,将這件事拍板定下。

話已經說完,尋煙與莫重麥相視一眼,整齊劃一地行禮告退。

從營帳退出後,尋煙問身旁之人:“不難過嗎?”

“嗯?”莫重麥歪了歪頭,神情中透露出幾分不解:“你指什麽?”

“整整半年,才與親人見上一面。”

莫重麥送了聳肩,給出了十分模糊的回答。

“也許吧,誰知道呢?你和我處在同樣的境地,這份心情按理說應該是相通的吧?我好歹還和弟弟見了一面,這裏的大部分人可是一面都見上,甚或是來不及給家人留一句話,就為國捐軀了。總之,這條路是我選的,走都走了,哪有半路逃跑的道理?”

說完這句話,她突然看向尋煙,将話鋒一轉:“接下來輪到我問問題了?剛才陛下提起你……你父親的事時,你一點都不驚訝,是不是因為,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尋煙毫無保留地給出了肯定的答案,見莫重麥因為這句話而哭喪着臉,她出言安慰道:“你不必這樣。陛下能為我父親伸冤,讓他得以安眠于地下,是莫大的榮耀,我很高興。也許我的父親也是如此。”

說到底,莫重麥和尋煙的父親并不相熟,她這時會感到悲傷,只是因為站到了尋煙的立場上。見尋煙的情緒确實還好,她松了口氣:“我弟弟他,一定能查明真相的。”

尋煙點點頭。其實所謂的“真相”,她已經知道了,但事情已經過去許久,她擔心的事情是,國王陛下能不能找到決定性的證據?

幾日後,國王身邊的宮相單獨與尋煙見了一面。

宮相一見到她,開門見山便說了:“陛下已派人查明,害死您父親之人,就是您的繼母。”

尋煙聽了,将頭一低,避免會讓對方看到自己毫無情緒波動的雙眼。剛知道這個真相時,她确實很驚訝,慢慢消化了這個消息後,她就只想知道為什麽,以及該怎麽做。

宮相見她沒有應答,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但是,如今我們的人遇上了一個問題。”

“是什麽問題?”尋煙心中隐隐有了猜測。事情過去一年多,時間不算很長但也并不短,當時只怕根本沒有留下證據,無法指控石芝芙。

宮相的話印證了她的想法:“事實上,我們雖然查明了這件事,但并沒有掌握相關的證據。所以,我們想到了一個懲治兇手的方法。”

“什麽方法?”

“重新制造一場命案,讓兇手背負上殺人的罪名。雖然這麽做有‘偷梁換柱’的嫌疑,但這确實是到目前為止最好的方法了。”宮相微微垂下了頭,不着痕跡地将餘光停在了尋煙的臉上。

尋煙有一瞬間的怔愣,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行,不能這麽做。”

這一回輪到宮相愣神了。他十分不解地開了口:“為什麽?這麽做不就能懲治兇手了嗎?”

為什麽?尋煙在心中嘆處一口長氣,她只是下意識覺得,自己不能這麽做,這分明只是簡單的嫁禍陷害,哪裏算得上是讓父親沉冤得雪呢?

更何況,為了一己私事而殺不相幹之人,這恐怕比石芝芙的所作所為還要可惡。

只是這話說出來就顯得有些不尊重國王陛下與宮相大人了,尋煙的嘴唇稍稍動了動,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以對。

在尋煙不曾注意到的時候,宮相幾不可察地翹了翹嘴角:“我們會尊重您的決定。請您安心,我們會繼續調查下去的。如果後續還有什麽新的進展的話,我們會再通知您的。”

尋煙聽聞此言,低頭致謝。

僅僅過了幾天時間,宮相再度找到了尋煙,向她彙報了事件的新進展。

這中間所隔的時間實在太短,以致尋煙一時之間都有些懷疑,之前宮相大人是不是刻意隐瞞了什麽關鍵證據,想要借着前一次談話試探她的反應,之後再做出決斷,看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

這些事情,她只敢在心中随意想想,面對着宮相的時候,她只是按照規矩行了禮,然後靜待宮相大人先開口。

“幾日不見,您別來無恙。”宮相向着尋煙微微一笑:“此次我來,是向您彙報事情新進展的。”

“出現什麽新的線索了嗎?”

“是的。”宮相點了點頭:“您的繼母,是将毒物下在了您父親的早飯之中,手法就和當初您與石安瑞對戰那一次一模一樣。”

尋煙将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什麽話也沒有說。

“她行事的每一個步驟,我們都找到了證人,包括最關鍵的購買毒藥。現在就缺最後一個人證——一個能證明當天的早飯是您繼母準備好後、親自端給您父親的人證。”

尋煙擡頭看了眼宮相的表情,後者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已經将一切都掌握于手中。她猜到這事兒已經有了結果,但她仍然配合地出聲詢問道:“那麽,您是否找到了合适的人選呢?”

“如你所料,我們已經找到了。她的名字叫做褚梨,不知道您是否對這樣一個仆人有印象?”

“有。”尋煙微一挑眉:“不過,我能先問一個問題嗎?”

“您請說。”

尋煙定定地看向宮相:“證人的安全,有保障嗎?她們出來作證之後,應該不會受到其他人的迫害吧?”

宮相搖了搖頭:“不會。如果您對這位褚梨小姐格外看重的話,我們會詢問她的意見,在她同意之後送她到陛下或我的別莊去,進行更進一步的保護。您——意下如何?”

“如此很好,勞您費心了。”尋煙低頭致禮。

“那麽,請您給那位褚梨小姐寫一封信,告訴她事情的經過,并讓她配合我們的工作。不知道為什麽,她對于其他人似乎十分戒備,對于我們的人,也完全不信任。”

“這樣嗎?好的,我立刻寫信,還勞煩您幫我寄出。”

尋煙向着宮相行過禮後,便回了營帳開始給褚梨寫信。幾乎在她寫完的瞬間,莫重麥走到了營帳外,向着裏頭問道:“尋煙,你在嗎?”

“我在,進來吧。”尋煙将寫好的信紙放進了信封中後,才轉頭看向莫重麥。

莫重麥幾步跑到了她身邊坐下:“怎麽樣?你父親的事情,查得還算順利嗎?”

尋煙點點頭:“嗯,很順利,差不多已經到最後一步了。”

莫重麥一聽這話便笑開了:“那真是太好了。說起來,我弟弟對你的事兒似乎特別上心,你之前是不是說過,你與他單獨見過面?該不會那時候他就對你看上眼了吧?”

“怎麽可能?”尋煙面上不動聲色,心底暗自失笑。就上次面聖時的情況來說,她實在想象不出,國王陛下竟然會看她對眼。

“真的不可能嗎?”莫重麥撅了撅嘴:“我倒是覺得,你不做我的朋友,做我弟弟的妻子也挺好的!我本來就比你大幾個月,你叫我一聲姐姐,也不算吃虧嘛!”

尋煙歪了歪頭:“你想得太遠了。我的丈夫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是誰!你已經訂過婚事了嗎?你怎麽都沒跟我說!”莫重麥用雙手扶住尋煙的肩膀,眼中閃爍着期待的光芒。

“是這個國家。我早已決定,将我的一生奉獻給這個國家。”

莫重麥撇了撇嘴,對于尋煙的這個答案有些不滿,但在注意到尋煙神色極為鄭重之後,她也轉換了神情:“我們似乎想到一塊兒去了。”

“怎麽?你也不準備成婚嗎?”

“不,并非如此。”莫重麥搖了搖頭:“我會成婚的,因為我的婚姻,是我弟弟手中最重要的政治籌碼,畢竟我是他唯一的姐妹嘛。在成為籌碼之前,我的目标是,成為他手中的利劍,為他守護好這個國家。”

尋煙看向身邊的人,莫重麥的神情鄭重至極,她還想再問些什麽,門外卻響起了宮相的聲音:“尋煙小姐,您的信寫好了嗎?”

“已經寫好了,請您稍等。”尋煙拿過放在桌上的信,在上頭蓋了戳印。這個戳印是家主的證明,她回家之時特意拿上了。有這個戳印的話,應該能讓褚梨相信。

莫重麥向着尋煙眨了眨眼:“你還有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我來是想問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吃飯的。”

“我把信給宮相大人就好了,來都來了,就一起吃吧。”

“就等你這句話了!”莫重麥笑着拉過她的手便向外頭走去。表情之陽光,就好像剛才只是在和尋煙聊些有關于衣服首飾的普通話題,而非人生之路這樣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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