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封臣之女(十)
僅僅在尋煙将信寫好交給宮相的半個月後,宮相給她帶來了最新消息,石芝芙已認罪,就等着到了時間再處死了。
石芝芙似乎對這樣的結局早有預料,被捕之時,她顯得很是鎮靜,沒有半分驚慌失措。她衣着得體、舉止端莊,連頭發都打理得很好,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
抓捕之人動作很是粗魯,讓她在出門時狠狠地甩了一跤,頭部也因此磕到了石墩子上,流了不少血。她這才亂了發型髒了臉,看起來像是個階下囚了。
在她入獄後,除了安靜等死,她只幹了一件事——給尋煙寫信。
那封信經過幾番流轉後來到了宮相的手上,最後被宮相鄭重其事地交到了尋煙手上:“以上就是事情的經過了,這就是那封信。至于要不要看,就由您自己來決定。不過我想,這裏面應該只是一些請求的話,不看也沒有關系。”
尋煙接過了那封信:“十分感謝。”
等到宮相離開後,尋煙猶豫再三,還是拆開了那封信。
信的開頭部分就讓尋煙驚住了,石芝芙是這麽寫的:
“給我的女兒:
事已至此,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大概也不會相信。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看下去,這是我的請求。我愛着你的父親,自始至終,一直如此。”
這句話勾起了尋煙的好奇心,她将信展開,認真地看了下去。
石芝芙在信中說到,她愛她的丈夫,也由衷地喜歡着丈夫的女兒,原已把她當作親生女兒看待。
至于殺害丈夫的原因,她用很簡單的“貪財”二字概括了。
她為這個家操持了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最終換得的結果,卻是被自己的丈夫當成賊一樣地防着,她一時火起,就毒死了深愛的丈夫。
石芝芙表示,她從沒想過要害尋煙,對于自己的女兒,她下不去手。
在這封信的末尾,有一句話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塗改掉了,多此修改之後,她還是把那句話寫了上去:“最後,我仍想請求你的原諒。做出了這樣的事,還說這樣的話,你也覺得我的行為很可笑吧?可我還是想這麽問——尋煙,你會原諒我嗎?”
有關女兒的部分,尋煙想,石芝芙大概沒有撒謊,至少,她沒有想過要陷原身于死地。
原身的死亡,可以算是一場意外。
與石安瑞的對戰結束後,原身藥效徹底發作,跪倒在作戰臺上幾乎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了。石芝芙在這個時候上了臺,将原身一路帶離了現場,背到了馬車上。
石芝芙的動作很快,褚梨趕到現場的時候,她們二人已經離開了現場。
在馬車上,原身和石芝芙進行了一場對峙。原身的早飯是石芝芙給她的,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這其中可能有石芝芙的參與。
石芝芙坦誠至極,将一切都告訴了原身,包括她是如何毒害了原身的父親,以及如何用同樣的手法害了原身。
将一切說明之後,石芝芙施施然地下了馬車,并囑咐馬車夫将原身送到另一座城鎮去。
她知道自己和原身不可能再心平氣和地生活在一座屋檐之下,便幹脆利落地将人送走,在送別時寄語原身,希望原身能開啓一段新生活。
但原身一時之間并不能接受這一切。馬車行進的過程中,她漸漸恢複了一點力氣,便想搶回馬車的控制權,再去找石芝芙。
和車夫争執之時,馬車失了控。
翻進深淵之前,她把無辜的馬車夫推下了馬車,自己連人帶車摔入了深淵裏,就此成為了尋煙的客人。
讀完了信後,尋煙将之收入了信封之中并仔細放好。
這封信的內容實在太過矛盾,她忍不住就多想了一些。石芝芙說她害人是因為“貪財”,尋煙覺得這可能不是真話。
她在想,真正讓石芝芙無法接受的,可能是丈夫對自己的防備。
自己以真心相待的丈夫,卻始終不曾向自己敞開心扉。不止如此,他幾乎是将自己當成了敵人一般防備。既然他都這麽想了,那她幹脆就按照他所想的去做。
不過,這只是尋煙的猜測,石芝芙究竟報了怎樣的想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至于原不原諒這個問題……
尋煙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個問題不該由她來回答,唯一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只有原身。她只是借用了原身的身體,沒有資格代替她來選擇原諒與否。
不過她猜測着,原身說不定是原諒了石芝芙的。原身許下的心願裏,并不包括懲罰石芝芙這一條,要麽是原身後來想通了不在意,要麽就是原身已經原諒了石芝芙。
但,原身到底是怎麽想的,尋煙無從得知。
剛把信收好,尋煙就聽到帳外響起了出征的號角,她以最快的速度拿起武器沖出了營帳,甩掉了所有多餘的想法投身到了戰鬥之中。
石芝芙被處死的消息傳來之時,尋煙仍忘我地投身于戰鬥之中。知道消息後,她沉默了一會兒,什麽都沒多說,又低下頭繼續整理自己的盔甲。
“尋煙,你……沒事嗎?”莫重麥探過頭,仔細地看向尋煙,沒有放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尋煙搖了搖頭:“沒事。與其擔心這個,不如先整備武器或者抓緊時間補眠,最近軍情緊急,說不定今晚還要連夜作戰呢。”
見尋煙面上确實沒有異色,莫重麥安下了心:“你沒事就好。那麽,我去睡覺了,最近确實有些累。”
莫重麥打了個呵欠,揉着眼睛離開了尋煙的營帳。
有個尋煙隊伍裏的騎兵幾乎是與莫重麥前後腳地進了她的營帳:“頭兒!有人找你!”
“找我?”尋煙一愣,将盔甲放好之後才看向了那個騎兵:“是什麽人?”
“他說他叫石安瑞,是您的未婚夫,有急事要找您。我們本不想與他多做糾纏,可看他說得肯定,又怕這是真的,所以來問問您。”騎兵以極快的語速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我并沒有未婚夫。如今軍情緊急,我沒空接見這樣的閑雜人等,直接請他離開吧。”尋煙用一手撐了下巴,在那騎兵将要離開的時候又叫住他補充了一句:“如果他仍舊賴着不肯走的話,就用你們常用的方法好了。處理完早點休息。”
那騎兵高聲應了“是”後,動作利落地跑出了營帳。
這個“常用的方式”,是指打暈了丢出去。他們其實早就可以用這一方法,只是因為擔心石安瑞真的和尋煙有關系,才有些猶豫。
那騎兵只來了這麽一趟就再也沒有來過了,尋煙想着,他應該是處理好石安瑞的事情了。
尋煙實在有些想不明白,好端端的,石安瑞怎麽就想到要跑到邊疆找她了?如今戰局正激烈,他就這麽來了,也不怕在這裏丢了性命?
石安瑞其實是沒辦法了。因為他在自己的城鎮裏,實在有些生活不下去了。
和尋煙的對戰結束後,他的名聲可謂是“一落千丈”。與女性對戰失利本來就足以令家族蒙羞,更何況,比賽中途又出了意外。
尋煙沒有追究下藥者給其他人留了想象的空間,作為對站者的他同樣也受到了懷疑。讓石安瑞感到無可奈何的是,他沒有辦法進行反駁,因為他确實求了石芝芙幫他的忙。
此事一出,他成了被人唾棄的對象,婚事上也頗為不順,再也沒有人願意和他訂下婚約。
石安瑞遂對尋煙懷恨在心,并在一次醉酒後,說了很多诋毀尋煙的話。這話不幸被幾個路人聽了去,并由此傳揚開來。他的名聲算是徹底救不回來了。
随着有關尋煙在前線活躍表現的消息不斷傳來,石安瑞更是被打入了“小人”的陣營之中。他在城鎮中的生活愈發艱難,幹脆一咬牙,跑到邊關來找尋煙了。
他想的是,邊關與其他地方的消息并不相通,尋煙可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如今尋煙的名聲正因為她的戰績而不斷提高,他要是能趁此機會成為尋煙的丈夫,那就等于是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之前的惡名也會随之消散一部分。
尋煙并不清楚這其中的關系,與石安瑞的對戰結束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關心過石安瑞的情況了。現在的她更是将一顆心都撲在了作戰之上,無心理會那些事情。
讓她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竟然會在幾日後的戰場上與石安瑞再相逢。
再相逢的場面可稱“詭異”,尋煙和莫重麥領着隊伍與敵軍正面相對的時候,看到了跪在敵軍陣前、被捆住了雙手的石安瑞。
石安瑞一看見尋煙就仿佛盼來了救星一般,眼中開始閃爍着光芒,他向前膝行幾步,不顧一切地向着這邊喊道:“尋煙!我怎麽說也是你的表哥!你不能置我的生死于不顧!”
尋煙心下輕輕“啧”了一聲,從這陣勢中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經過。
看樣子,石安瑞被她的人趕走後,不幸迷失方向闖入了敵軍的陣營之中。為了保命,他大概說出了和将領相熟這樣的話語,于是他就被敵軍抓來壓陣了。
尋煙身邊的人大都聽清了石安瑞的話,已然很自覺地分向兩邊,讓出一條路來供尋煙走到前面去。尋煙沒有猶豫,直接到了隊伍的前面,準備與石安瑞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