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皇後(九)
“不會。”尋煙将擋住婧和眼睛的一縷頭發別到了她的耳後:“我會盡量讓你過上你想過的生活,不會強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好不好?”
“好!那我們,約好了?”
“嗯嗯,約好了。”
尋煙伸出手,和婧和拉了勾。
元帝被及布殺死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但宮中卻沒有任何的異動,尋煙不得不佩服太後和汪瑜稔的手段。她只是想到要封鎖消息,太後卻直接來了一招将計就計。
及布并不清楚自己父皇在京城之中布置下了怎樣的兵力,這大概是因為,西臨皇帝還是在防備着自己的女兒。
太後只好設計将那些人引出。她靜靜等到那群人出動之後,才下了手,并借此給了那位皇帝一個警告。
至于何時放出元帝已“病逝”的消息,太後還在考慮中。相較于那一下就能收拾掉的小國皇帝,太後還是更擔心朝中那幾位虎視眈眈的大臣。
這段時間以來,一來是因為事務繁忙,二來是因為有心避之不見,汪瑜稔一直沒到尋煙這兒來。但她親自用毒酒送及布上路的那一天午後,她來見了尋煙。
尋煙的禮行到一半就被汪瑜稔扶了起來:“尋煙,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見汪瑜稔眼中确實不再像幾日前那般滿是陰霾,尋煙微微一笑:“我們不妨進去說?”
“好。”汪瑜稔點了點頭,讓貼身的宮女留在門口後,獨自和尋煙進了屋中。
尋煙倒了杯茶,遞到了汪瑜稔手中:“先喝口茶吧,我猜,你應該有不少的話想說?”
“倒也沒有很多。”汪瑜稔重重地嘆了口氣,還是将那杯茶接過了:“就在剛才,我親手送了及布上路。太後娘娘大概也顧慮到了我的想法,特意派了我去賞她毒酒。”
尋煙用手支着頭,很平靜地看向她:“這裏應該有個‘但是’?”
“但是……”汪瑜稔又是重重的一聲嘆息:“但是,看到她死在我眼前,我卻并沒有任何的快感,反而覺得心裏悶得厲害。我就不該走這一趟。”
“看你的表情,你似乎希望我告訴你這是為什麽?”
“是啊,因為——你能說會道,我總覺得如果讓你來分析,會一擊即中呢。”
尋煙搖頭失笑:“我給了你這樣的感覺嗎?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辜負你的期待,就将我的想法說給你聽吧。”
汪瑜稔的上半身稍稍往前一傾,向着尋煙這邊靠了過來:“願聞其詳。”
“我在想,你最恨的人,至始至終就不是及布。”尋煙正經危坐,很認真地回答道:“這并不是說你原諒了及布,只是在知道她的事後,多多少少明白了她的無奈。你憎恨的對象是元帝而非及布。還要我往下說嗎?”
“不、不必了。”汪瑜稔搖了搖手,脫力一般靠到了椅背上。
是啊,她一直在恨的人,是元帝,那個許諾會讓她一生幸福、最終卻食言了的男人。因為這是她曾深愛之人,所以她一直不敢直視這件事,并将仇恨轉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譬如尋煙。
尋煙側過頭看向她:“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再多想什麽也沒用了,倒不如思考如何才能避免這樣的事兒在安延身上發生?”
事實上,汪瑜稔遇上的事兒,太後同樣經歷過。太後的女兒的成長之路并不順利,那些曾經起過念頭,想要害她女兒之人,她一一報複了回去。
那時的她是皇後,必須要大度寬容,她只好找些特殊的方法,譬如利用本身無毒、混合後有毒的東西悄悄地殺死一個起了歹念的妃子。
她唯一沒仔細防備的人,就是養在身邊的元帝。在她看來,元帝雖然有些小心思,對她亦不太親近,但本性不壞。萬萬沒想到……
聽到尋煙的話,汪瑜稔微微皺眉:“這有可能嗎?就算身居高位,也……”
“那你就把她培養成當朝最偉大的帝王,任何人也不能對他的生活指手畫腳,而非像現在這樣。不過,他現在還小,逼得太緊也不行。這中間的度,還得由你這位母親來把握。”
尋煙這句話說完之後,汪瑜稔徹底地沉默了下來。她離開的時候,表情很是嚴肅,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考慮什麽東西。連尋煙跟她說話,她都沒有回應,默不吭聲地就走了。
送走了汪瑜稔,尋煙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突然提及齊安延,是想看看原身向她許下的第二個願望能不能實現。她仍然記得那天原身向她許願時的場景。
在許願要女兒一生平安順遂之後,原身低下了頭,猶豫良久之後,十分慎重地看向尋煙:“請問,我可以再許一個願望嗎?”
“您請說。”尋煙作出了一個手勢,邀請原身繼續往下講。
原身擡頭望向尋煙,眼中似乎有點什麽東西在閃爍:“我希望,能有一個真正合适的人來當我朝的皇帝,婧和也好,那些百姓也好,不會因為皇帝的一時興起,就處于水深火熱之中。”
“不過——”尋煙還沒有回答,原身又趕忙開了口:“我知道這很難,我不強求。”
尋煙抿了抿唇:“我明白了,我會盡力而為的。”
原身會有這樣的想法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元帝要婧和去西臨和親,目的卻不是希望兩國之間永保和平,而是希望讓對方這麽想後,趁着西臨疏忽之時,一舉将其攻下。
可是,這想法不過他被吹了枕頭風之後一時興起,根本沒經過仔細考慮。
到了最後,不僅已經遠嫁的婧和被當成了細作處死,兩國的人民也因久久不能平息的戰亂而陷于水深火熱之中。
原身吃齋念佛多年,實在有些看不下這樣的人間慘劇。她大着膽子打通各種關系給元帝傳了句話,希望元帝能看在婧和的面子上平息了這場動亂,卻反而惹得帝王震怒,最後被一條白绫結束了性命。
所以原身許下的這個願望,尋煙也一直在考慮,可尋煙并不覺得自己可以随便推一個人上皇位。
思來想去,尋煙還是覺得當初不幸早夭的齊安延最合适。
原身沒見過這孩子,只知道這孩子天資聰穎,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如果沒有生那場大病的話,有很大希望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于是,尋煙将賭注押在了齊安延的身上。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希望自己押對了。
汪瑜稔來尋煙這兒談心的那天,婧和也帶了點心去給齊安延吃。這一次她回來的時候,心情比前段時間好了不少,一看到尋煙,便向着她這兒沖了過來:“母親!我今天也去找安延了!”
“怎麽這麽高興?可是發生了什麽好事?”尋煙蹲下身來摸了摸她的腦袋,臉上不自覺便帶了一點笑容。
婧和點了點頭:“今日安延看起來很高興,我問他的時候,他告訴我,他母後又變的和往常一樣溫柔了!看他笑得開心,我也便開心了!”
“原來是這樣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尋煙阖眸斂去了眼中的情緒。看樣子,汪瑜稔已經想明白了,那就最好不過。
幾個月後的某一天,太後找到了最恰當的時機,宣布了元帝因病而亡的消息。
雖然元帝沒有留下遺旨,太後和汪瑜稔可以自己寫,左右聖旨都是由專門的大臣所書,玉玺現在也在她們二人的手上,只要利用得當,想做到這一點并不是難事。
朝中曾經有過一些雜音,但太後以雷霆手段将一切都壓了下來。如今的朝廷,正由太後和汪瑜稔共同理着諸項事務,與此同時,齊安延的教育也在進行中。
相較于前者,還是後者更難一些,尤其是在最開始的時候。
汪瑜稔一方面希望齊安延成才,一方面又不想他過得太辛苦,兩者之間實在有些難以平衡。在太後和尋煙的幫助下,她還是找到了那個點,讓齊安延以令人欣喜的速度成長了起來。
齊安延過完十二歲生日的第二日,第一次到了朝堂之上面對衆臣。他在這個年紀之時,就已經能在朝堂之上發表自己的看法了,之後更是對政事處理得越來越順,仿佛他生來就該當一位皇帝。
在齊安延的統治之下,這個王國有了當朝第一個盛世。在這之後雖然也曾有過兩個可稱盛世的時代,卻始終沒有這時來得輝煌。
讓尋煙沒有想到的事是,婧和最終還是步上了遠嫁之路。只是,就像原身和尋煙都是廢後,地位卻天差地別一樣,這一世的婧和也有了完全不同的結局。
上一世婧和所嫁之人名為義脫,是及布同父異母的親弟弟,此人繼承了他父親的陰險殘暴,并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
而這一次婧和所嫁之人名為金烊嘉,是婧和先在萬邦來朝的國宴上看上了他,這才有了後面那一大段故事。
金烊嘉和義脫同為小國皇子,二者之間卻有着雲泥之別。無論是相貌、才能還是品行,後者都差了前者一大截。
除了金烊嘉本身的情況,尋煙還特意将他和身邊人的關系、以及他對婧和所抱持的想法都進行了一番調查。萬一金烊嘉本身已有愛慕之人,她不希望婧和會成為棒打鴛鴦之人。
好在,這樣的事并不存在。
婧和對于要遠嫁至異國他鄉之事倒沒有多少擔憂,但她實在有些舍不得尋煙。尋煙和她仔細談過許多次之後,她才終于下定決心,去請了齊安延為她賜婚。
尋煙考慮這件事時想得很簡單。
随着婧和一天天地長大,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不斷衰弱。那并非因為年紀漸長,只是因為她不能留在這兒太長的時間。她估摸着,自己在這兒大概留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