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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最普通的女人(八)

在信的末尾,孔承章寫到:“其實我希望,我妻子不是嫁給了我,而是一個更靠得住的男人,能給她一輩子幸福,不必如此操勞。但我更希望,我妻子是個像你一樣自由的女子,不會被家庭束縛,不會一輩子只為了男人而活,活得潇灑而快樂。”

最後,孔承章向着尋煙做出了請求。他希望尋煙能用自己留下的遺産辦一個女子學校,就像現在最流行的新式學校一樣,讓女孩子也能在其中自由地學習。如果有錢財剩餘,就作為尋煙的辛苦費。

尋煙看完信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她就說天上不會掉下餡餅,這筆錢原來只是放到她手中暫管啊……不過,孔承章倒是挺相信她,也不怕她私吞了這筆錢?

她自己倒是挺喜歡孔承章這個想法的,做就做吧。

學校辦起來後,主要的生源都是尋煙從各處“收”來的女孩。

重男輕女是這時候的主流思想。有些人家想要個兒子,卻連生了幾個女孩,到後來他們實在養不起了,就把孩子往山裏一丢,讓她自生自滅。或者有更絕情的人家,生孩子的時候就在屋裏多備一桶水,是女孩便往盆裏一按,生生溺死。

尋煙“收”來的就是這種孩子。被丢到山中的,她去撿回來,剛剛出生就要被溺死的,她花點錢買下來。

但她也不敢買太多,若是傳出了名聲,那些人家只怕會愈發地想要生孩子,生了男孩就是賺到,生了女孩也不虧,反正會有人來買。

考慮到可能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尋煙見好就收。

如此召集了一部分生源,在加上一些人家思想走到了前面,主動将自家女兒送到了此處,“承章女校”就這樣辦起來了。

“承章女校”之中的學生年齡參差不齊,所以光有老師還不夠,還需要一些能照顧小孩子的人。換句話說,它還兼具有育嬰堂的作業。

這樣一來開銷就更大了。

孔承章留下來的錢根本不夠,尋煙還貼進去了不少錢,才能維持女校的正常運作。

舒玉宸和暮雨得知她在經營這所學校,主動對此進行了投資。

尋煙清楚地知道這是個虧本的買賣,曾對二人進行過善意的提醒。

對此,舒玉宸聳了聳肩,語氣随意地回答道:“你說得不對,我從商人的角度來看,這個投資一定不會虧本。”

尋煙暗自在心底反駁了他的說法,嘴上卻沒多說什麽。

暮雨則是淡淡一笑:“我知道,但我……想讓她們有更多可能性。”

既然兩人都不後悔做出這個決定,尋煙自然不會過分地幹涉與阻止,愉快地接受了兩人的援助。

女校越辦越好,知名度也不斷提升,一些迂腐的老儒開始大力抨擊這所女校,說它敗壞了風氣,它讓女性離開家庭、放棄“賢妻良母”這一本職工作的的行為正把女性往深淵裏推。

尋煙作為女校的創辦者,理所當然的成了他們口誅筆伐的對象。好在她有“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特殊能力。每天唱歌和經營學校就已經來不及了,她哪裏有空去管別人對她的評價。

慢慢地,她竟然也有了一部分支持者。這些人力挺她辦新式女校的行為,并在報紙上與反對派展開了針鋒相對的辯論。更有一些闊綽的,想要投資這所學校。

對于這種人的出現,尋煙在不收錢的基礎上保持着樂見其成的态度。想要讓女性的地位提升,不再局限于高牆之中,而是能有屬于自己的未來,顯然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如果不斷有人往這個方向走的話,那一天總會到來的。

但她覺得,拿錢倒是沒有必要,反正,她現有的財産供得起這所學校,不需要讓更多人和她一塊兒賠本。

承章女校辦了沒幾年,戰争爆發了。雖然戰火蔓延的速度并不快,這座城市暫時還是安全的,但尋煙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些擔心。

與她持有相同心态的人不在少數,“金色世界”的生意與之前相比慘淡了不少,舒玉宸一天要看好幾遍賬單,每看一次便要長籲短嘆一番,到後來更是直接問尋煙,想把她搬新家時送去的那座價值不菲的挂鐘要回來賣了換錢。

但他卻從沒提過要收回之前對女校的大額投資。

尋煙一時也搞不清楚,這位舒老板究竟算是一毛不拔,還是出手闊綽。

當然,完全不理會外頭的混亂,一心沉浸在酒色之中醉生夢死之人也是存在的。這段時間就是靠着他們,“金色世界”才能一路經營下來。

随着戰火的不斷向這邊蔓延,尋煙開始愈發地為女校的處境感到擔憂,她開始思考,是不是将學校整個轉移到遠離戰火的大後方更為合适。

說是整個學校,其實最主要的還是學校裏的老師與學生,只要把她們和物資一塊兒轉移了,随時都可以重建學校。

就在尋煙四處尋找能包下一列火車的方法,将女校的師生送到安全之處的時候,舒玉宸向她伸出了援手。

“舒老板,你真的有辦法把她們送到安全的地方?”聽到消息時,尋煙有些激動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舒玉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顯得沉着且冷靜:“當然,我什麽時候騙過你。總之,你放心地把人交給我,我會去安排。”

憑着這些年的認識,尋煙相信舒玉宸不會在這事上撒謊騙她。和女校的師生講明情況後,她把這些人全部托付給了舒玉宸。

舒玉宸沒有主動提報酬,尋煙卻不好意思在接受了幫助後不給任何回報,尤其是,她清楚地知道這時候要弄到數量如此龐大的火車票有多困難。這光有錢還不夠,不然,她當初早就把人送走了。

思慮再三,尋煙按照現在火車票的價格,把所有人的車票錢補給了舒玉宸。

拿到錢的時候,舒玉宸一邊數錢一邊微笑,笑容顯得格外燦爛。

舒玉宸使用的手段大概有些特殊,他甚至沒将列車的信息告訴尋煙,只是在幾天之後知會她,事情已經圓滿完成了。

尋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身上輕松了不少。除去車票後剩下的錢,她大部分都給了信任的女校老師,畢竟她們這麽一大群人,光是夥食便要耗去不少,而她只有一個人,又有一份工作,怎麽都不至于把自己餓死。

不過這麽一來,她算是一點多餘的錢財都沒有了,只能靠好好工作來掙飯錢。

戰事緊逼,一擲千金的客人少了,給她們這些歌女送禮物的人也少了,連舒玉宸給出的基本工資也被他克扣了一點,好在賺到的錢還是夠尋煙日常花銷。

僅僅過了半年,戰火終于燒到了這坐城鎮。這速度,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包括尋煙。

城中的人都堅信官兵一定能将敵人拒之門外,這時候他們不相信也不行了,畢竟已經兵臨城下。

尋煙本以為,這一次“金色世界”總該關門了,沒想到舒玉宸仍然沒放棄做生意,毅然決然地将歌舞廳開了起來。她受了舒玉宸不少恩惠,這時候自然也要跟着他的步伐,幫他撐門面。

這種特殊時候還會來歌舞廳的,已經成了極少數,在這極少數之中,有一人讓尋煙格外不喜。不喜也沒什麽特殊理由,僅僅是因為對方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中流露出的露骨想法讓她産生了生理性的不适。

尋煙起初不知道那客人是誰,直到某天她在報紙上看到了他的名字。那篇文章并不長,但讀來卻是字字泣血,撰文人細數了名叫“申濱”的人是如何将一個賣國賊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一座有着幾萬人的城鎮,就是因為他洩露了情報而毀于朝夕之間。

幾萬條人命……

尋煙深深吸了幾口氣,勉強控制了手下的力道,才沒有将報紙撕破。

當天晚上的工作結束後,尋煙悄無聲息地跟上了申濱的步伐,很順利地找到了他的住處,可是,如何潛入他的住處卻成了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

申濱大概也清楚自己的處境,身邊時時刻刻都有人保護,睡覺的時候也不例外。他在屋裏睡覺,兩個人就在床邊站着,嚴防着任何不速之客威脅他的生命安全。

從這些人的舉止來看,尋煙認為他們絕非普通人,再加上他們帶了火器,武力值翻番。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恐怕還對付不了他們。

潛入并不困難,難的是如何對付這些人。

尋煙正一邊思考着刺殺的方法,一邊在申濱房子外頭蹲守的時候,突然發現不遠處牆角的陰影裏有個熟悉的身影。

于是她走了過去,在那人身後陰恻恻地輕聲說了一句:“舒老板,大半夜的蹲在這裏做什麽呢?”

舒玉宸從地上彈起來轉身面對尋煙,手中還握着一把黑漆漆的武器。

尋煙一挑眉:“冷靜點,舒老板,是我……你蹲在人家牆根底下幹嘛,還帶了這麽個家夥?”

舒玉宸的神情沒有任何的放松,放在扳機上的手指還在微微地顫抖。

尋煙估量了一下自己現在的水平和處境,雖然她應該能根據舒玉宸的表情和扣扳機的動作作出反應,躲開第一發子彈,但之後的事情就不好說了。更何況,如果響聲引來了申濱的人……

于是她幹脆利落地舉起了雙手做投降狀:“舒老板,別這麽戒備,我和你的目的大概是一樣的。我要是你的敵人,也不可能赤手空拳來找你呀。”

舒玉宸緊皺的眉頭微微松開。

就在這時,申濱的房子裏出來了幾個人,尋煙注意到那邊的動靜,二話不說上前幾步就挽住了舒玉宸的手臂,用身體遮住了他手中的東西。

舒玉宸吓了一跳,差些就要扣下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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