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皇甫慶,”蘇風溪止住了笑,忽地喚我的名字,他喚得深情極了,在如今情形下,卻顯得格外詭異可憎,他的眼內似有流光,輕輕地從牙齒間吐出字句,“你殺了那麽多人,可有一絲一毫的難過?”
我視線的餘光瞥到南三直,他亦在等我答案。我伸出手,捏了捏手腕,只道:“有些可惜,都是些好苗子。”
“你果然淌着那個男人的血。”他拔出了埋在胸口的劍,一步又一步,踉跄着向我走來,他的身後蔓延開長長的血痕,紅得似火。這般姿态,倒像是受害的是他,加害的是我。
他受了重傷,我雖疲憊卻依舊充滿了氣力,不用拔劍,我兩根手指就可以輕易将他殺死。但我不知道為何,竟然不想殺他,心中竟然有些看戲的心思。
似乎這三百餘人的性命,不過是落在肩頭的落葉,輕飄飄便可吹散,不會妨礙我做出任何決定。我唯一感到不痛快的,便是中了眼前這人的計謀,無意識地殺了人,但對于殺人本身,我心中是沒有愧疚的。
我當然知曉,我這樣的想法是不正常的,但什麽是正常,什麽又是不正常,弱肉強食,不過如此,縱使我被魔功控制,他們亦是先圍攻的我,他們不再信我,懷疑了我,那我便殺了他們,這又有何不對。
我不難過,蘇風溪卻顯得比我難過得多,他目光游移在那一具具屍體上,眼角亦開始淌出了血淚,他的嘴唇泛白,微微顫抖,似是不忍,便又用那種莫名的眼神去看我。
我勾起了嘴角,笑了起來,近乎體貼地問他:“蘇風溪,這便是你的目的?讓我親自屠盡魔教教衆?”
“你爹便是如此,殺了我滿門上下六百二十一人。”他用極輕的語調,說着我所不知曉的歷史。
我歪了歪頭,輕快地打斷了他:“他們都死了,你怎麽還活着?”
他竟然也笑了,笑着笑着便吐出了一口鮮紅的血,他答道:“因為我逃出了家,要陪你去看煙花。”
“你可真是命大,倘若你死在那場變故裏,如今也不必如此痛苦了。”我伸出了手,鎖住了他的喉嚨,将他抵在了暗紅色的柱子上。
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色,眼底還有濃郁的黑色,但即使這樣,也能見到八分好看的模樣,倘若沒有那莫名其妙的厭惡感,我或許會喜歡他的。
可惜,沒有如果了。
“你還想說些什麽嗎?蘇風溪。”我笑盈盈地問他。
“慶兒。”他忽地喚了一聲。
我好脾氣地答應了一句:“我在。”
“殺了司徒宣。”
我挑了跳眉毛,充作知道了。
他便閉上了眼睛,我的手指摸着他溫熱的喉結,一點點地收緊,感受着他生命的流逝。
他沒有作絲毫的掙紮,似是在享受着這個過程。
我的眼前飛速地掠過無數片段——
他蜷縮在角落裏,雙眼無神而絕望,我微微觸碰他,他便會驚慌地大叫,發瘋了似的踢打我的身體。他抓壞了我的手臂,直抓到血跡斑斑,卻被刺目的紅喚回了理智。他抱着我的胳膊,終是哭了出來。
我在房中洗澡,他在門外喚我的名字,我起了興致,硬是不回他。他便毫無知覺地推門而入,見我坐在浴桶內,呆愣不知所措。我偏要撩他,便幹脆站了起來,沖他喊:“師兄,進來一起泡澡啊?”他似是氣急了,甩了袖子便轉身離開,只留我哈哈大笑。
大漠孤煙,我們并肩騎行,他卻駕着馬,越靠越近,從懷裏取出一抹長巾,雙腿夾着馬腹,竟要親自為我圍上。我厭煩地想躲,他卻窮追不舍,到最後我拗不過他,臉上圍了一層厚厚的長巾。他臉上柔和了一些,便道:“風太大,你的臉吹了晚上便不好受。”
無邊滿眼的紅,亮得刺眼的燭火,手中攥緊的紅色的喜球。他溫潤如玉的聲音飄在耳畔:“不拜天地,不敬父母,忘卻前塵,相伴相依。”這祝詞太過驚世駭俗,自然,算不得數。
我眼中有熱淚溢散而出,滑過臉頰滾落在地,手指尖卻絲毫不留情面。他已報了仇,一心向死,此刻送他去死,便稱得上對他最大的憐憫。
“教主。”
南三直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冰冷又陌生。
“你不能殺他。”
我恍若未聞,享受着殺死他的過程。
“他知曉老教主藏身的地點——您若想見老教主,便不能殺了他。”
老教主?
我爹?
我驟然松開了手指,蘇風溪早已昏死過去,此刻便滑落在地,我轉過身,冷眼看着南三直。
“你知曉得如此多,可見這些日兄弟情深,俱是假的。”
“我待教主如弟弟,自是希望教主一切都好。”
這話來得真是荒謬,他是如何做到,口口聲聲都說是為我好的。
“左護法能者多勞,既然希望我一切都好,那這些教衆的安葬事務,連同蘇風溪的拷問事宜,俱交給你便是。”
“好。”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便想要離開,偏生南三直又喊住了我:“教主可是要去找那司徒宣?”
“是又如何?”
“可是要殺他?”
“不,去上他。”
“蛇蠍美人,教主倒是喜歡。”
“既然要毀了,自然要物盡其用,才好。”
他不再說話,我便提了魔功,離開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