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進門的時候,司徒宣正在給那盆海棠花澆水,他擡起頭,瞧了我一眼,眼中清波流轉,端得是情意綿綿。
我便站在了門邊,等待他把花澆好了,才問道:“你恨我?”
“你要來殺我麽?”他放下了水壺,轉過身問我,我發覺他今日穿了一身火紅的衣裳,豔俗,卻莫名貼合。
“蘇風溪留了遺言,讓我殺了你。”我這麽說着,心裏沒什麽波瀾,單純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死了?”他忽地落淚,兩行水順着臉頰淌了下來,那張臉上神色變幻莫測,似在傷心。但他拿了帕子,擦了擦嘴角,便道:“他死了便死了,死了才好。”
話音剛落,他便突然住了嘴,悶哼出聲。
我拔出了插入他胸口的刀,重新插入了刀鞘之中。他跪坐在地,臉上依舊在笑着,便道:“你舍不得殺我。”
我擡腳将他踹倒在地,靴尖碾壓過他胸口的傷處,漠然道:“你的确還有些用處,死了可惜。”
有血液自他的嘴角流出,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如夢似幻般的笑:“你殺了我吧,我也不想活了。”
我低垂着眼睑,突兀地萌生了一個想法,鬼使神差地問道:“你喜歡蘇風溪?”
“我愛他啊。”司徒宣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褲腿,像是在抓一根求生的稻草,“我愛了他那麽多年,他說什麽,我便去做什麽,他不說,我也會為他做。”
我沒興趣去聽他念叨他同那蘇風溪之間的感情,便收回了腳,去瞧那壇子海棠。事有反常必有妖,又問道:“這海棠是何意?”
“海棠啊……”司徒宣吐了一口血,邊笑邊落淚,“海棠,是他向我示愛呀。”
我同他沒什麽交流的必要了,過來捅上一刀,也不過為了洩憤,便重新邁出了臺階,準備喚人為他療傷。
他卻輕飄飄地在我身後添了一句:“他沒死,對不對?”
我頓了一下腳步,這大抵就是給他的答案了。
“你也愛他,但你都忘記了,你可真是幸運啊。”
幸運?
我低嗤一聲,再無留戀,便轉身離開了。
魔教的高級教衆大多沒什麽親人牽挂,似乎知曉一生放蕩,不會得了善終。但他們或許無法料到,沒有戰死沙場,反倒是死在了我的手裏。
我突兀地想到那一日,我同右護法的交談——哪一種死去的方式,會是他們更喜歡的。現在想來,這番讨論本身便是荒謬,無論是誰,都不想死。死亡或許是對于一個人最殘忍的抹滅。
左護法親自處理了這些教衆的後事,提拔了一些新的教衆,分發出了很多銀錢,對外推說是幾十位高級教衆中毒後扼殺了其他教衆,而我作為事件的主角,硬生生地隐沒了。
有腦子的人都能猜到,這事同我脫不了幹系,而魔教,最不缺有腦子的人。
一時之間,大部分教衆的心都散了,雖然原本也沒幾分真心,現在倒真的是,一分也沒有了。
蘇風溪傷得很重,司徒宣也傷得不輕,兩人都派遣了醫師,細心療傷着。
我連續多日不休不眠,但身體卻格外精神,直接到了事件了解,數百位教衆一齊下葬。
那一日,下了大雪,我一身黑衣,南三直看不過去,便将那件白色的大氅圍在了我的肩上,我的眼前突兀地閃過了幾個片段,便說道:“這大氅,原本就是我的。”
“是你的,無論什麽東西,都該是你的。”南三直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哄孩子的語氣,哄着我。
他這番作态,在那日前,我定會感動異常,如今看來,卻讓人作嘔生厭。如若是真心待我,又為何騙我?
我收攏了心思,便重新注意這場葬禮。我在教中的山上開墾了一塊墓地,早有教衆挖出了墓xue,漫天白色的紙錢飛舞,哀樂不止,棺材入xue,我便用了魔功,為每一個墓xue灑上了一捧土。墓xue封死,墓碑立上,我看着一個個并不熟悉的名字,下意識地伸出了手,但我攥緊了手心,硬生生站住了。
他們不需要我的憐憫和愧疚,我也沒有這種東西存在。
“教主,莫要傷悲。”南三直輕輕地勸了我一句。
我沒回頭,只是問他:“我看起來會傷悲?”
他便不說話了。
我猜他認識的我,應該是有些人情味的,可惜我現在不如從前,不會後悔我做過的任何事,即便我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