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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我爹約我喝酒,不對,是他喝酒,我喝藥,我亦不知曉他是哪裏來的主意。

蒼牧走後,他便卷了鋪蓋,幹脆與我同住,只道:“吾兒太寂寞,爹來陪你。”

我不知道他又要作什麽妖孽,直覺想要拒絕,他卻伸出了手,捂住了我的嘴,幹脆叫我說不出來。

有這樣的一個爹,我又能如何呢?便只得從了他,叫他睡在了我身側。我爹扔了鞋,把我擠進了床裏,連衣服都沒脫,幹脆睡了。我第一次清醒着與他同床,原以為他會同我促膝長談,他既睡了,我亦合了眼,正想入睡,只聽鼾聲響起,震耳欲聾,叫人難以忽略。

我一下子就睜開了眼,雖然什麽也看不見。心中十分郁悶,甚至在思考,我爹是不是在裝睡,故意作這鼾聲讓我放心。

我閉上了眼,準備當作聽不見。卻聽這鼾聲越來越響,堪比雷聲,着實無法容忍。

我便輕輕地咳了幾聲,鼾聲依舊,不見中止。

只得拿胳膊碰了碰我爹的身體,輕聲喚道:“爹?"

我爹并沒有理我,如雷鼾聲依舊。

我蹙緊眉頭,将被子拉高,捂住耳朵,但鼾聲如影随形,厚實的被子并不能阻擋住。

如此忍了一炷香,還是無法入睡,扯下了被子,揚高了聲音:“爹,爹?”

我爹的鼾聲停了一瞬,我心中一喜,正欲合眼,卻聽那鼾聲去而複返,甚至高低起伏,有了音律。

終是無法壓抑怒火,便擡起腳,踹了一下我爹的大腿,這一踹卻踹了個空。

我爹鼾聲停了,卻沒醒,只嘟囔道:“明玄,你給我的藥沒用了,你還踹我。”

白明玄同我爹幾乎夜夜睡在一起,他自是知道我爹這毛病,但他竟然一次也未曾向我提過。

我若知道我爹鼾聲如雷,叫不醒,又豈會答應他與我同睡。

我掙紮着竟坐了起來,只猶豫一瞬,便伸出手,推我爹的身體,邊推邊喊:“爹,醒醒,回你房間睡去。”

即便我如此大逆不道,折磨于他,他依舊睡得安穩,只叫我做了無用功。

我便松了手,實在沒了力氣,重新縮回了被子裏,困到極致,依舊被擾得無法入睡。此刻門外竟響起了輪椅滾動的聲音,我便高聲喚道:“白明玄?”

“嗯。”便是他了。

又聽到門開啓的吱呀聲,他推門而入,到了我的床邊,笑道:“睡不着了?”

“他太吵了,又怎麽也叫不醒。”

“他今日着急過來,便忘了帶藥。”白明玄的聲音中帶着笑,又聽見了細小聲響,許是他給我爹用了什麽藥,我爹竟然不打鼾了。

我打了一個哈欠,強撐着問道:“他這打鼾的毛病,從何時開始的?”

“有一段時間了,但他臉皮薄,不叫人說,待明日醒來,你也別問他,等天亮了,我再叫人把藥送來,他自會注意,不會擾了你睡的。”

白明玄說罷,便轉動着輪椅向外走。我咬了咬嘴唇,維系着一絲清明,脫口而出:“你很愛他。”

我亦不知道為何要如此說,許是剛剛有所觸動。

“他很愛你。”

我便接不下去話了。

白明玄堵了我一次,像是心情極好似的,推着輪椅,便離開了。

我亦睡了過去,第二日醒來時,聽我爹清亮的嗓子,心中十分複雜。

他好似一下子閑了下來,便整日膩在我這裏,陪我吃飯吃藥,但他手笨拙得很,一碗藥他來喂,一半都會灑出來,又不願意讓侍女去做這件事,到最後還是白明玄推着輪椅過來,叫他不要再鬧,我才免了再換一件裏衣的麻煩。

這幾日力氣像是越來越大,服下的藥劑大抵起了作用,連米粥也能多吃半碗。我爹便極高興似的,迫不及待地抱着他的兩個孫子,讓我來見一見,雖然我也看不見什麽,只能聽到孩子在哭。

我爹說,孩子名字已經取好了,老大叫皇甫冰,老二叫皇甫寒。我沉默許久,到底沒有為倆孩子的名字争一争,雖說這名字一看就冷得很,我爹自诩風流才子,起名着實一言難盡。

白明玄串門的時候得知此事,便回道:“你爹蔔算了半夜,只道這兩個孩子命中遇火生劫,便特地取了這兩個字。”

“我爹竟也會蔔算了?”

“他在密室中無所事事,便學了學,”白明玄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學到最後,他便撕了書,只道人定勝天。”

他如今為兩個孩子起的名字,同那時的話語倒是兩相徑庭,不過人總是會變的。

我同白明玄下棋,用的棋子是我爹特制的,黑色的棋子上多了一道十字,白色的棋子上多了一道圓,他這麽做其實毫無用處,畢竟我執白子,白明玄執黑子,記下棋盤形式,對我而言不是難事,對白明玄而言,更是輕而易舉。

但指腹摩挲着棋子,心中莫名熨帖,有一種暖意包裹的錯覺。

我連輸了三次,到第四輪的時候,便聽見了細小的響動,我爹掩飾般地咳嗽了幾聲,白明玄輕聲地笑,我伸手輕觸棋盤,果然,白明玄的棋子少了幾顆。

白明玄但笑不語,我爹伸手将我的手腕輕輕擡起,他二人似乎已達成了默契,我便也不說話了,只安心下棋。這局棋沒有懸念,自然是我勝了,白明玄扔了手中的白子,只道:“輸給了慶兒,我也高興。”

“明玄。”我聽到我爹的聲音,太過正經,反倒是有些不适應。

“嗯?”白明玄輕聲地問。

“同我下一盤棋吧。”

“好。”

他二人便在我床邊下起了棋,我聽了一會兒,忍不住困意,便睡了過去,到最後亦不知曉,這一局,究竟誰贏誰輸。

春日姍姍來遲,我爹摸着我的手,只笑道:“多少長出了肉來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養了這麽久,才見一些起色,看來正道送來的藥果真有用。白明玄同我商議,要不要将療傷的藥膏送到蒼穹處,我聽過便點了點頭。

白明玄道我心太軟,我答應得爽快,多少其實也有蒼牧的原因。縱使他走得決絕,我亦不想見他為難。

我在院落中曬着太陽,暖意洋洋,上個秋冬發生過的一切波折,終究是過去了。我爹又同白明玄在不遠處交談,他辯不過白明玄,便氣惱似的,跑到我身邊,端起茶便去喝。

便聽着輪椅響動,白明玄也挪了過來,道:“怎麽過來擾慶兒,他快睡着了。”

“你又不讓着我,哪裏有慶兒來得有趣。”

兩人低語了一會兒,我便聽到了極為清楚的接吻的聲響。我有些尴尬,便想離開,卻聽衣料顫動的聲響,我原以為兩人已分開,卻忘了這二人本就不顧忌什麽,竟然在院落內便搞了起來。

縱使我看不見,這也太過分了,我轉動着輪椅想要離開,輪椅卻莫名被卡住似的,絲毫無法動彈,便只得面不改色,聽白明玄極輕的喘息聲和肉體相撞的啪啪聲響。

他二人折騰了大半個時辰,終于止歇,便聽見我爹嘲弄道:“你纏着我,求的不就是這個麽?”

院內一時極靜,過了許久,白明玄沙啞着嗓子開了口:“皇甫玄,你要騙別人,總該先騙過自己。”

我不知他二人話語中的深意,但總知曉,這些時日他二人的風平浪靜,情意綿綿,說到底,不過是假象重重。

我推着輪椅,沒過多久,身後多了一層推力。我爹将我推進了房間裏,又轉過身,關上了房間的門。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他像是在賭氣,被拆穿了心思,便不願去面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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