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爹與我便同處一室,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輪椅聲漸漸遠去,白明玄走了。
我以為我爹也會走,他卻問了個讓我起疑的問題:“慶兒,那日你在山崖下的密室外,可看到什麽?”
我爹如此說了,我便也努力去想,可是他回來的時日太久,又經過這麽多事,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
他像是很急切似的,又問了一句:“可有什麽字?”
他提到字,我便想起來那個未知的謎面,脫口而出:“燈下黑。”
我爹便不說話了。
我試探性地喊了他一聲:“爹?”
他“嗯”了一聲,便道:“忘了你剛剛說的話。”
剛剛說的話?也只有那一句“燈下黑”了。他如此說,我便用力想了想,當年我翻閱卷軸,白明玄和我娘的卷軸拼湊在一起,解謎後,顯示一句:燈下黑。
那時我以為這句話是我爹給予我的一絲暗示,還刻意揣摩講究,卻未曾思考過其他的可能,倘若留下這個訊息的人,不是我爹,而是他人?那他又是出于什麽目的,這“燈下黑”三字究竟有什麽含義?
更讓人驚訝的是,這幾個字,在密室外亦刻着,倘若我不是中途發病,便早該有所懷疑。我爹與白明玄顯然自己不知道如何開啓密室,不然也不會做出這種從內向外挖的拙笨事來。
那“燈下黑”究竟是指什麽?我爹為何向我确認,又叫我忘了。
或許,我的判斷有所偏差,這三個字不代表謎底,而是代表一個人,抑或一個門派。如此想,便覺得可怖起來,仿佛一層密密麻麻的網,将我層層包裹,而網中不只有我,許還有我爹和更多的人。
我的眼睛終于見好了,初時蒙蒙眬眬,仿佛蒙了一層紗,之後每一日,便比之前更清晰一些,到最後,眼前的薄紗終于消散,便重新能看見這世界諸多美貌。
白明玄搗着藥,嘴角含笑問道:“重見光明,可高興了?”
“自然是高興的,便連往日看膩的風景,也察覺出幾分喜愛。”我答了這一句,又想到了白明玄的眼睛,他若能醫治,便早就治了,我失明後又複明,如此回答,許會讓他不高興。
我仔細看白明玄的表情,他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便又問我:“怕什麽?怕我難過?”
我沒回他,但他應該已經知曉了答案,便連嘴角的笑也真實了一些:“因這一雙眼,一雙腿,我得了你爹半分真心,便值得了。”
“你是神醫,你是治不好,還是不想治?”我問出了這個問題,本以為他會拒絕回答,但他竟然答了。
“我又不是什麽病都能治,自然是治不好的。”
他給出了答案,信與不信,便是我的事了。
夏日炎炎,白明玄囑咐人取了冰,硬生生造了一間冰室出來,我爹抱着棉被便進了冰室,還硬拉着已經病愈的我一起,我瞧着白明玄眼底濃郁的黑色,到底不忍心,便也拖了他一起,于是寬敞的冰床便有些擠了,白明玄叫人鋪上了厚實的被子,我們便齊齊鑽進去睡了一夜,一夜好眠。
我爹愛上了這處,便死活不願出去,教中的事務他早就丢給了我,我也很膩處理這些,便抱着一堆的公文,幹脆也進了冰室,強行分給我爹一半,我爹便轉手扔給了白明玄。
他扔得漂亮極了,公文散開在天空中劃過一道極為優美的曲線,再一本本停在白明玄的面前,最後一本,還是維持着打開的姿态的。白明玄也像是習慣了,又叫他把筆墨扔過來,便一絲不茍地開始寫,落筆下,筆跡同我爹如出一轍。
我盯着那一模一樣的筆跡,想到的卻是那年密室下畫卷上的三個字“燈下黑”,倘若這三個字不是我爹留給我的,那會不會是白明玄留下的?他留下是給我看的,抑或給其他人看的,這三個字,又究竟有什麽含義?
白明玄像是注意到我看他,便停了筆,笑道:“若累了,将你那份給我,也可。”
“你也能寫出和我一樣的字麽?”我攥了攥手心,語調卻帶着調侃地問他。
“無論誰的字,他看過一遍,就能描出來,畢竟是當年有名的才子。”我爹插了一句,似是不想叫我再問。
我便住了嘴,拿了一本公文,學着我爹的模樣,扔了過去,準頭卻不太夠,眼看着要掉落在地,卻見白明玄随意地擡起了手,便穩穩地接住了那本公文。
我像是從來沒看透過他,他每一天,都會露出我從不知道的一面。
眼前卻突然蒙上了一層黑,緣是我爹伸手擋住了我的眼,他像一條蛇一般,纏上了我的後背,溫熱的氣息帶着徹骨的冷意,灑在我的耳廓。
我恍惚間回到了很多年前,我在漫天燈籠中撞見他,他便是如此轉過身,帶着濃郁的殺意。
“慶兒,你發誓,永遠不會愛上白明玄。”
他聲音不大,但足夠我聽清,也足夠白明玄聽清。
我看不清他二人的表情,卻聽得見毛筆掃過紙面的沙沙聲,白明玄像是沒受到絲毫的影響,依舊在寫着他的字。
我喉嚨發啞,這本是件極容易的事,不知道為何,我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粗糙的手壓上了我的喉嚨,又細細地描摹着我脖上的血管,是親近,更是威脅。
“不過是一句話,如何,說不出口?”
——我的确,說不出口。
我以為我爹會再說些什麽,他卻驟然松開了我的喉結,眼前的黑暗驟然放亮,我的眼前是正在批閱公文的淡笑着的白明玄,微微轉過頭,卻見我爹已然背對着我。
我便終于能開口說話,喚了一聲“爹”。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一時無話。
“啪。”
白明玄寫完了一本公文,伸手将其合攏。
“皇甫玄,你逼他作甚,好容易病好了,再吓壞了,你又要抱着我哭。”
我爹卻沒有回頭,亦沒有回話。
白明玄便又打開了一本,室內一時之間,只剩沙沙聲。
“罷了,都是命。”
我爹輕輕地說出了五個字,擡手抹了一把臉——他竟是哭了麽?
我心中澀得厲害,總覺得惹他哭,是極大的不孝和不對。
我湊過去,伸手想拉他的手,他卻反手拍開了我的手背:“別拉我。”
我便一把從背後抱住了他,他掙了掙,到底不願意掙。
我便得寸進尺似的,抱緊了他:“爹爹莫生氣,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便是。”
“不過是說話哄我,真叫你發誓,你便又說不出口了。”
我欲反駁,他只拍了拍我的手背,正色道:“你爹我什麽都是你的,你要我給,你不要,我便都留給你。
“只是記得,若是後悔了,便扔了,莫再要了。”
他這話像是在指白明玄,又像是指其他的什麽。
我的眼睛不瞎了,卻被這一層又一層的話,弄得無所适從。
他輕而易舉,轉過了身,踮起腳尖,親了親我的額頭。
“乖,爹在,不必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