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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我搖了搖頭。

白明玄便問我:“你不信?”

“我不信。”其實我已經信了大半,不過是硬撐着,不願意松口。我若承認了,我爹這一生,便活在了一個巨大的謊言中,他所愛的、他所恨他、他所掙紮和堅持的,仿佛都是一場無邊的夢境,他至死都惦記着我娘,不知道他到了底下,遍尋不到她的身影的時候,會不會心生後悔和怨念。

“不信也好。”白明玄回了這一句,便又提到,“葬在水晶棺裏,可好?”

“好。”

在我選擇不去開啓我娘的墳墓确認,選擇将我爹葬入水晶棺的時候,我其實已經接受了這所謂的真相。那冰棺竟在夏日裏我們三人居住的冰室之內,想來白明玄早知會有這一天,便早早做了打算。我抱着我爹,将他放在冰棺之中,他躺了進去,像只是睡着一般。

我放低了聲音,害怕吵醒他的安眠:“白明玄,我爹為何會死?”

“自從墜落山崖,他身子一直就不太好,”白明玄不知何時重新坐在了輪椅之上,我猜魔教中,該是有只聽命于他的一批人,“不過是靠着魔功拖延着,外表光鮮,裏子早就垮了。”

他有段時間總是輕易睡去,他躺在我身邊不用藥便會打鼾,他在河邊寫着祝我長命百歲……過往細節一一浮現眼前,我竟被他鮮亮的表象所騙,疏漏了這麽多破綻。

“憑借你的醫術和他內裏的魔功,總不至于這麽快。”

“還記得那一日,取蒼牧的蠱蟲,為你療傷之事麽?”

“自然是記得的。”

我不知他為何提到這件舊事,心中竟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你爹去取蠱蟲,洛林從背後捅了你爹一刀,我雖然趕了過去,到底加重了病情。”白明玄用極為平淡的語氣,複述着那時的真相,“他不願蒼牧去死,便想叫你爹去死。

“你爹命大,沒死成,蒼牧亦在此刻醒來,自願為你貢獻蠱蟲。慶兒,你猜,他那時是為了救洛林,還是為了救你?”

我一直不明白,我爹為什麽在撮合我同洛林之後,又對洛林起了觊觎,過往只能用一句他發了狂來解釋過去,而如今,終于真相大白。他知道洛林非我良配,便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絕了我們之間的可能——我本不該輕易放過他的。

“白明玄,”我心中隐約有個猜測,便想問個清清楚楚,“今早用膳,你便知道我爹會死,昨天夜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慶兒,你想知道?”

“告訴我罷。”

白明玄推了一圈輪椅,伸手摸上我的手腕,他的手一貫冰冷,此刻卻暖得厲害——同我爹的手,一樣地暖,他的聲音溫柔又輕快。

“作亂的蠱蟲只能一時壓制,時間久了,便會卷土重來,你魔功遠不如他,唯有雙修能迅速提升,對方功力愈深厚,你便能提升得愈快。你爹便去同洛林交歡,同司徒宣交歡,同我交歡,他魔功練到了極致,卻猶豫起來了,他一貫不怎麽要臉的,在你這裏,卻講起了禮義廉恥了。

“你爹說,總不能叫你背負上亂倫的名頭,便将身上的魔功全都渡給了我,叫我同你,好、好、練、功。”

而魔功一旦散去,蠱蟲随時都會反噬,他下山去買栗子不過是個借口,只是不想死在魔教裏,不想死在我和白明玄的面前。但他捧着熱乎的栗子,還是回來了,或許,他是想再見我一面,再同我說些話。

“慶兒,不必太過自責,他的病早已深入膏肓,左右不過這幾年,既然已心存死志,誰也攔不住他。”

白明玄的聲音理智到絕情,仿佛我爹不過是他生命中匆匆而去的過客。

我怨恨他此刻依舊能說出勸解的話語,也怨恨過往粗心的自己和昨夜的猶豫不決。想搖晃着我爹的肩膀,質問他為何偏偏有了憐憫心和羞恥心,質問他為何一心赴死不對我多作留戀,卻想到那日,我爹在樹下撥弄琴弦,他擡着頭肆意笑,只道:“你命由我不由天,我便是死,亦要為你争一條命來。”

他終究用他的命,換來了我的命,強硬地将我人生的脈絡扭轉了一個方向。他懷揣着重逢戀人的夢合上了雙眼,徒留我一人在人世間彷徨。

我以手扶額,不知為何想笑,便突兀地笑了出來,偌大的冰室裏回響着我半癫半瘋的大笑聲,我笑他一生自诩風流放蕩卻終究掙不出情網,我笑他一生自诩自私冷血卻終究為他人絕了性命,我笑他一生自诩聰明絕頂卻看不透他人的隐瞞與孽障,笑着笑着,便笑自己竟成了害他去死的幫兇,笑自己此後縱然想死,亦要為他而活,笑自己看不透迷霧重重、看不清腳下的路。

我終于笑了個痛痛快快,便以手扶冰棺的冰蓋緩慢向上推起,讓那冰棺蓋一寸寸覆上我爹的身體,遮住他的腳、他的腰、他的胸和他漂亮的臉。

“咚。”

棺蓋推到了最底,透過燭光,能見我爹睡得安穩又漂亮。

從今以後,他安然長眠,便叫我披荊斬棘,替他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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