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蘇風溪 (2)
斷向外滲,已經染紅了大片白衣,蘇風溪只得封了幾處大xue,又解開了腰帶,露出了腰間的傷痕。
蘇風溪正想去取藥,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個小藥瓶,順着藥瓶,便看到了皇甫慶略帶別扭的臉:“後悔了?”
“不想你拖累我罷了。”
蘇風溪便接過了藥瓶,又聽到那人問::“不怕我傷藥中下毒麽?”
“你若想下毒,方才的刀刃上就下了,何必再等到這次。”
“蘇風溪?”
“嗯?”
“師兄?”
“嗯。”
“你可真叫人生氣。”
“謝謝。”
蘇風溪抹了藥,又用白色紗布纏了數十圈,換了身衣裳,打包行李便想離開。
皇甫慶瞧着那人裏裏外外忙活,到底有些不忍,便道:“在此處休息幾日再走,總要把傷養好吧。”
這傷可是你親自劃的。
這話蘇風溪沒說出口,但眼神裏遞出的就是這個意思,只解惑道:“此處除了那掌櫃的,還有諸多高手,魚龍混雜,我們還是先行離開,你心裏不舒坦,回去找你爹帶上一衆高手,再來砸店。”
“我以為你會叫我忍着,這句砸店說得倒是不錯。”
皇甫慶總算平了莫名生出的氣,二人翻身上馬,繼續前行,走着走着,皇甫慶便會發覺蘇風溪跟在了後面,幾次下來,他便也清楚了,蘇風溪傷口疼,是走不了太快的。
他心底有些愧疚,但也說不出道歉的話來,只默默地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同蘇風溪并排走。
蘇風溪走得慢,倒不是因為腰間傷,他自習武以來,大大小小受傷也有數十次,此次受傷雖是意外,但傷口不大,止了血疼痛亦在忍受範圍之內。他只是邊走邊思考昨日的客棧與他娘之間的關聯,他娘雖教會了他一些醫術和蠱術,但其餘的都未向他說過。
他娘亦出身武林正道名門,究竟從何處學到這些,他爹是否了解這些,他竟也從來沒細細思量過。
他正在回憶這些年的細節,便見皇甫慶停了馬,等他同行,便将這一番事暫且放下,同皇甫慶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
出了這片森林,便進了江南蘇家的範疇,蘇風溪腰間有令牌,吃食和住處便得到了極大的提升,至少皇甫慶這少爺不怎麽挑剔了,偶爾品茗,還能得一句好。
這一路,蘇風溪與皇甫慶打打鬧鬧,關系是越發親密了,你一句“師兄”,我一句“師弟”,說來也不見調侃,多了幾分真情實感。
皇甫慶惦記着想讓蘇風溪拜自己爹當師父,這樣便可順利成章地将人帶回魔教,想見便能見,又有人同他一起玩耍。
但蘇風溪的态度一直是模棱兩可的,皇甫慶有時候會生氣,但氣一會兒又會莫名被哄好了,只覺得蘇風溪切開心許是黑的,一套又一套的。
8.
蘇風溪帶皇甫慶回到了蘇家,敏銳地察覺到幾分不對。
管家與下人的神色都帶着幾分戰戰兢兢的味道,頗有些風雨欲來的節奏。
蘇風溪原以為是魔教教主在的緣故,卻獲悉那人有事已離開,數十日後才會回來。
他将皇甫慶引薦給了父親,父親神色亦是淡淡,只客套地招呼了幾句,便轉身離開。
蘇風溪原以為皇甫慶會鬧別扭,卻沒想到他應對從容,面上不見一絲情緒,他才恍然清醒,皇甫慶到底是魔教的少教主,并不是無知無畏、天真傲嬌的孩子。
他二人離開房間,皇甫慶在前走,走着走着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低聲道:“我不開心。”
蘇風溪卻放了心,只笑道:“我爹一貫如此,他要是對你殷勤,你怕是要更不開心了。”
皇甫慶伸出手,摸了摸朱紅的廊柱:“看來過往那些人待我好,俱是因為我爹的面子。”
蘇風溪正欲勸,卻聽皇甫慶補了一句:“總有一天,他們待我好,會因為我自己的緣故。那時候,他們也會待你好,因為你是我師兄。”
“好好好,那時師弟莫要嫌棄師兄才是。”
皇甫慶輕笑了一聲,便不說話了,收了手向前走,朱紅的柱子上卻顯現了一道極深的抓痕,看着便叫人生懼。
蘇風溪低垂着眼睑,心中倒是生出幾分後悔來,他不後悔遇見皇甫慶,卻後悔待皇甫慶愈發真,竟舍不得與他分別,動搖信念,猶豫着要不要同他一起走。
他蘇家雖不是正統的武林正道,卻也算得上名門正派,與魔教之人私下裏交好,還能說上一句交友不問出身、不拘小節,但他如果真入了魔教、拜魔教教主為師,便會拖累整個蘇家,蘇家便會劃為魔教之中,遭武林正道圍剿打壓。
因而蘇風溪不可能答應皇甫慶的請求,拒絕的話語卻要尋個時機再說出口。
蘇風溪下定了決心,便待皇甫慶更好了些,每天白日都陪着他玩耍,但入夜後,他便會回到蘇父的房裏,詢問如今事态如何。
他畢竟是蘇家唯一的繼承人,在回來的當夜,便去詢問父親究竟發生了何時。蘇父卻含糊其辭,只道會有人來襲,至于何人會來、将會來多少人,一概不說。
蘇風溪細細觀察了幾日,便覺得山莊人雖然緊迫但并不見惶恐,一概糧草用度雖有上漲也不明顯,便稍稍放松了心神。
如此這般又過了大半個月,蘇父便道事情已經平息,幸而魔教教主從中斡旋,還特地叫蘇風溪帶皇甫慶過來,三人吃了一頓晚飯。
蘇父坐在主位,左側是皇甫慶,右側便是蘇風溪,他親自夾了菜,放在了皇甫慶的碗裏,皇甫慶道了聲謝,卻一口未動,只晾在了一邊。
如此又過了幾日,蘇風溪終于确定風波已過,又正值山下的花燈節,他便想帶着皇甫慶下山去玩一玩。
正做了這番打算,下人卻喚他去海棠園,只道蘇父在那裏等他。蘇風溪聽了海棠園,心底便覺得厭煩,但父母之命,又不可違,到底忍了忍,用了輕功便過去了。
蘇風溪站在海棠園外,便覺得不對,往常靠近時便能聞到花香,瞥見花瓣,此刻卻什麽都沒有了,待走了進去,那些海棠花壇俱都不見,栽種在院內的海棠樹,亦拔了個幹幹淨淨,只剩下了一株——蘇母吊死的那一株。
蘇父便站在樹下,背對着他,像是在想些什麽。
“爹?”蘇風溪喊了一聲。
“蘇風溪,這麽多年,你可恨我?”
蘇父突然問了這一句,蘇風溪雖然不解,但也答道:“該恨你的是我娘,我娘既然不恨,我也不恨。”
蘇母若是真的恨蘇父,蘇父也活不到現在。
蘇父聽了,只笑了幾聲,又道:“恨又如何,我終歸是你爹。”
“爹,這滿園的海棠,可是你讓人移走的?”
“莫要再問了,今夜山下有燈會,還不去帶你的小朋友玩上一圈?”
蘇風溪還欲再問,他爹卻擡起手,向後揮了揮道:“去吧,待你的小朋友好些,他也可憐。”
他哪裏可憐了。蘇風溪腹诽道,卻還是止不住雀躍的心情,轉身離開。
皇甫慶正在房中閑着無聊剝栗子玩兒,蘇風溪推門而入,迎面便是幾十個栗子殼。
他也不慌張,伸手便将栗子殼盡數抓入手心,随手一扔:“走吧,我們出去玩兒。”
“我們出去玩兒。”
這話聽起來就很甜。
山下的燈會極熱鬧,一對對情侶相伴而行,像蘇風溪與皇甫慶這般兄弟出行的倒不多見,有膽大的少女偷偷瞄這兩個少年,蘇風溪習以為常,皇甫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蘇風溪想了想,便直接伸出手,握住了皇甫慶的手,解釋道:“這樣她們便不會看你了。”
皇甫慶見那些女子果然別過了臉,頗有些疑惑,便問道:“為何她們不看了?”
“她們會将你我看作一對,既當不了如意郎君,自然不會再看。”
“你我一對?”
“嗯。”
“你是開玩笑吧?”
“當然是玩笑。”
這話聊得不鹹不淡,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便及時止損,只欣賞這滿目的燈火,相牽的手卻像被主人遺忘,緊緊相握,任由暖意自手心蔓延全身。
“蘇風溪。”皇甫慶突兀開了口。
“我在。”蘇風溪正欲為皇甫慶買一盞花燈,此刻收回視線,疑惑看人。
“你會陪我回魔教麽?”
“不會。”
他直白地問,他便終于将拒絕說出了口。
皇甫慶便抿了抿嘴唇,看着倒不像是很難過,像是在意料之中。但雙手相握處的微微顫抖,卻将他的心思暴露得幹幹淨淨。
蘇風溪在心底重重地嘆息,他莫名覺得愧疚,縱使這愧疚并不應該。
皇甫慶不再追問,只擡起手指向了一處花燈:“送我個臨別的禮物吧。”
“好。”
蘇風溪付了銀錢,将花燈拿到手,又遞給了皇甫慶。這盞花燈畫的是鴛鴦戲水,皇甫慶拿在手看了一會兒,便道:“你若是個女子,我便擄走你,再強娶你為妻。”
蘇風溪只當是笑話,聽過便算了:“心情可好些了?”
“不過是一盞花燈,還不夠。”
“可還想要些什麽?”
“想要你。”
蘇風溪的心髒偷停了一拍,便見皇甫慶哂笑道:“但要不了你。”
異樣的酸澀萦繞在心頭,縱有萬千燈火,依舊孤獨冷漠。皇甫慶亦終于下定決心,松開了手指将手抽出,卻在下一秒,被緊緊握住。
蘇風溪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皇甫慶便擡起了手中的花燈,讓光照亮蘇風溪的臉頰,他細細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了許久,便極為順手地将花燈扔在了一邊。
“好了,我看夠了,你松手吧。”
——可我還沒看夠。
蘇風溪松開了手,他看向地面,便發覺那盞花燈已經滅了,滅得幹幹淨淨。
兩人又逛了逛,皇甫慶便提議回去,蘇風溪雖然不舍,但也只能應允,兩人正欲離開市集,卻發覺城鎮門口已落了鎖,原來今日城中富戶出了命案,全城戒嚴,正在搜尋刺客。憑蘇風溪與皇甫慶二人的武功,自然可以突圍離開,但江湖中人一向不與官鬥,至少明面上不會越界,蘇風溪與皇甫慶兩人對視一眼,便決定到客棧中稍作休息,待明日天亮,城門開啓再行回去。
那一夜二人都沒有睡意,便擺了一盤棋,手中各執一壺酒,在明月光下把酒言歡。
到最後不知是醉了還是未醉,什麽都能說上一說。
蘇風溪道最初遇見皇甫慶時,便覺得皇甫慶是個姑娘。
皇甫慶打了蘇風溪一拳,便回敬道,他看蘇風溪眼熟,只因他像極了他爹的爐鼎。
兩個人喝得酩酊大醉,便揮落了期盼,頭貼着頭湊作一團。
皇甫慶也落了淚,只恨恨道:“你既要同我分離,又何必相遇。”
蘇風溪卻止不住笑,笑卻似哭:“人活着,總有萬千事,身不由己。”
兩人清醒時,啓明星已高懸天邊,便換了身衣裳,騎着馬出了城,這一路你一句我一句,也不無聊,昨日的愁苦,此刻也像扔到了腦後,心底變得快活起來。
話本上、戲劇裏,總說但凡家中出事,在外的孩子會心神不寧、有所感應。
但這一路上,蘇風溪并未察覺到任何的異樣,倒是皇甫慶,似真似假地說了一句,他心裏突然有些惶恐,卻不知道這惶恐從何處來。
這惶恐從何處來?
許是過分安靜的山路,許是空氣中彌散的烤焦的味道,許是噼啪的聲響,許是穿越屏障後,眼前的斷壁殘垣、已然變小的火勢。
紅色的血攤在地面已變黏稠,成堆的屍體堆積在一起,大大的眼睛睜着滿含驚懼,蘇風溪自馬上滾落在地,發了瘋地向前沖,他的視野被紅染盡,世界安靜得可怕。
10.
這具屍體是管家的,管家是個嚴肅又刻板的男人,似乎只聽他爹一人號令,但蘇風溪還記得,這個男人曾偷偷為他帶來山下的點心,也曾偷偷地對他說,他爹是愛着他的。
那具屍體是廚娘的,廚娘是個嘴碎又張揚的女人,但她煲得一手好湯,她娘生前十分愛喝,蘇風溪記得,她娘死的時候,廚娘哭得極傷心,而那之後,她娘愛喝的幾道湯,廚娘再也沒有煲過。
他看到了他的書童和他的侍衛,他們俱睜着大大的眼睛,胸口有巨大的破洞,死不瞑目。
仿佛有人在拉着他在喚他的名字,但他聽不到看不到感知不到,只覺得整個世界搖搖欲墜分崩離析。
蘇風溪麻木而瘋狂地巡睃,直到看見了他爹的屍體,他爹半坐在地上,臉上竟是平靜的。
蘇風溪總以為他是恨着他爹的——他恨他爹多年來對他娘面熱心冷,他恨他爹的眼中只有那滿園海棠,他恨他爹為人太過冷漠不見柔軟。
但那恨意,在此時此刻,更像是孩子的無理取鬧。他恍然發覺,他是愛着他爹的,他愛他爹、愛蘇家、亦愛蘇家的每一個人。
這些人穿插了他前十五年的人生,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近在眼前,卻再也抓不住了。
蘇風溪的大腦一片空白,有無數人在他的耳畔哀聲訴說如同鬼魅,他側耳去聽,卻什麽都聽不見,像被一個巨大的蓋子蓋住,一點一點地抽離生機。
——他們怎麽了?
——他們都死了。
——他們離開了我。
——那,我為什麽還活着呢?
蘇風溪渾渾噩噩,腰間卻驟然一疼,他睜大了雙眼,便看到了皇甫慶憤恨的臉。
皇甫慶像是在說什麽話,疼痛逼迫蘇風溪聽到他說的話。
他道:“蘇風溪,疼就醒過來,聽我的話。”
疼麽?好像也沒有那麽疼了。
想繼續渾渾噩噩,卻被那人一把摟進了懷裏。
他聽到他說——我知你難過,但你醒醒,你還有我。
——你還有我。
——你又算個什麽東西呢?
蘇風溪漫不經心,甚至是有些冷酷地想。
你認識我不過幾個月,哪裏能比得上他們呢?
你像是很難過的模樣,但會有我此刻一分苦痛麽?
他們都死了,為什麽偏偏你活着呢?你和我都活着,是了,因為我們離開了,去看花燈了,倘若沒有你,我會不會在這裏,和他們一起離開了呢?
各種陰暗的情緒,像是終于有了發洩的口,發洩的對象,洶湧而出。
而蘇風溪不想控制,他惡意地去思考一切,仿佛這樣,能夠減少幾分苦痛似的。
他甚至在想,會不會是皇甫慶的爹謀劃了這一切,是他殺了他蘇家上下——這可真是個可怕的猜想,眼前的皇甫慶,亦面目可憎起來。
但就在這一瞬,皇甫慶幹了一件讓蘇風溪根本無法預料到的事——他把手中的刀片迅速地塞到了蘇風溪的手裏,又握着他的手劃破了自己的胳膊。
蘇風溪回過神來,将刀片扔得遠遠的,皇甫慶卻擡起了血淋淋的手臂:“蘇風溪,你難過,我陪你一起。”
“你難過,我陪你一起。”
蘇風溪閉上了雙眼,那迷茫的恐懼與孤寂,逃避與退縮終于在血的沖刷下,退散得幹幹淨淨。
“我要查明這一切的真相,殺了幕後兇手,叫他血債血還。”
“我會幫你。”
“不必了,”蘇風溪睜開雙眼,偏過頭看向身後,數百馬匹立在不遠處,最前頭那人白衣似雪,正是魔教教主皇甫玄,“你爹,也可能是兇手。”
11.
蘇風溪是清醒的,又是渾渾噩噩的,他看着火燒盡了他曾擁有的一切,又将能找到的遺骸一一埋葬,皇甫慶一直跟着他,有時他牽着他的手,有時他扶着他的肩膀。
這個世界自那日變故後,如同靜止的黑白畫,唯獨皇甫慶是活躍的那一抹色彩。
有時候蘇風溪也不明白,不過數個月,他為什麽下意識地覺得,他可以依賴皇甫慶、信任皇甫慶。
那些陰暗的情緒與不甘漸漸消散,苦痛卻壓抑在心頭,成了沉重的負擔。
蘇風溪躲在房間裏發呆,皇甫慶卻闖了進來,抱緊了他,只道,他永遠都不會離開他。
永遠都不會離開麽?
這大抵是一句無用的誓言。
蘇風溪冷冷地想道,卻按捺不住驟然變暖的心髒,他聽到了泉水叮咚和輕輕的嘆息——他便知道,他是離不開這個人了。
蘇風溪同皇甫玄打過幾次照面,對方待他不冷不熱,不見親近,這反倒打消了蘇風溪的懷疑。
倘若皇甫玄與蘇家有仇,定不會放過他這個唯一的活口,倘若皇甫慶想要蘇家的遺物,定不會待他不冷不熱、不見親近。只有這種态度,才叫人安心下來,難以生出懷疑來。
蘇風溪稍稍緩了一些,便給父親和自身的江湖朋友發了飛鴿傳信,傳出的書信有數百封,收回的消息卻只有寥寥,而這寥寥的幾封信中,或是表明自身無能為力,只能安慰充數,或是過分熱情,觊觎之心透過紙面洋溢而出。
大部分人的反應本就在預料之中,蘇風溪不見得有多難過,只是司徒家的回信,卻叫人心底生寒。
原來早年蘇家曾同司徒家一起共事從商,司徒家此次回信,先是安慰了蘇風溪一番,待蘇風溪深受感動時又話鋒一轉,只道對蘇家遭遇深表同情,定會照顧好兩家的生意,叫蘇風溪不必挂心。
這分明便是告知他,莫要再想這份生意,司徒家準備全權接手了。
司徒家主母與蘇家主母乃是手帕交,兩家一貫和睦,沒想到,這份和睦亦脆弱如紙糊。
蘇風溪燒了這幾封信,房門恰在此刻開了,皇甫慶一身素白,手腕上亦纏了一圈黑布,端着餐盤走了進來。
蘇風溪沒有絲毫的食欲,但也給面子地站起了身,将餐盤接了過來,放在了桌子上。
餐盤裏是一碗清水面條,上面撒了一點蔬菜末,皇甫慶将筷子頭撿起來遞給了蘇風溪,輕聲道:“吃一點,我親手煮的。”
蘇風溪便伸手拿了那筷子,吃了起來,唇齒之間其實嘗不出什麽味道,但還是要吃下去。
待吃完了這一碗面,蘇風溪雙手又捧起了面碗,喝光了湯,便見眼前的少年嘴角稍稍揚起,露出了一個極短暫的笑。
蘇風溪放下了碗,他低垂下眼睑,話語說得自然又飄忽:“師弟,你說過,想讓我和你走?”
“我說過的,”皇甫慶急切地答,生怕眼前的人反悔似的,“如今你家中突生變故,不如随我回去,莫管你仇家是何人,我定會助你手刃仇人。”
蘇風溪睜大了眼,他瞧着眼前的少年,竟看出了幾分天真的味道——他一定被保護得很好,便也低聲道:“我欲拜你爹為師,可好?”
皇甫慶便不說話了,他是個極聰明的人,自然能看出眼前的人不僅想要他幫忙,更想要借助魔教的力量——無論是習得高明武術,還是擁有魔教教衆的權利,但無論如何,這個人總算答應同他回去了。
待幫他報仇雪恨——他大抵也不會走了。
想到這裏,皇甫慶便不切時宜地高興起來,他伸出手,握緊了蘇風溪的手,笑得露出酒窩:“我和我爹去說,你放心,都交給我去做。”
12.
蘇風溪便與皇甫慶和魔教人一起踏上回魔教的路,但皇甫玄待蘇風溪一直不冷不熱,顯得疏離極了——蘇風溪自是清楚這一切,便也忍耐下來,每日只同皇甫慶多加相處,他看得出,皇甫玄是拗不過他這個獨子的,果不其然,沒過多久,皇甫玄便召喚蘇風溪獨自前去,又看了許久,只道:“慶兒求了我許久,你可是真的打算入我魔教,拜我為師?”
蘇風溪幹脆利落地半跪于地,張口便道:“請教主收下我。”
皇甫玄卻久久未言語,似在斟酌,一時之間,室內只能聽見細微的剝栗子聲,待盤子中的栗子裝滿了一盤,皇甫玄終于答道:“你不反對,慶兒也央求我,那便這麽辦吧。”
蘇風溪遞了拜師茶,叩了三個響頭,就此成了皇甫玄的弟子,亦成了皇甫慶名正言順的師兄。
這邊蘇風溪行了拜師禮,皇甫慶果然高興得緊,每日拉着蘇風溪便東逛西逛,有時興致來了,皇甫慶便忘了蘇風溪家中剛遇巨變,歡快地笑了起來。蘇風溪亦會跟着一起笑,只是會更加清楚地明白,所有的苦痛,只會紮入當事人的心髒,他人再關心,到底不能感同身受。
蘇風溪跟着越發開朗,皇甫慶便覺得人已經漸漸走出了傷痛,愈發放縱起來,他抓着蘇風溪的手聊天,聊魔教的諸多人物,出場頻率最高的,一個是他的父親,一個便是他的影衛,據說受了重傷,正在教中養病。
蘇風溪不愛聽他同別人的過往,皇甫慶似乎也敏銳地覺察到了,到最後便不再說了,只談以後的日子。
皇甫慶道,以後蘇風溪便是他的師兄,魔教的護法快退隐江湖了,空出的位置,自然要有他師兄一份。
皇甫慶又道,聽聞南方的鑄劍大師正在重鑄一對劍,這對劍魔教勢在必得,到時候,他拿一柄,蘇風溪也拿一柄,便能成就一段佳話。
蘇風溪笑了笑,伸手極為自然地揉上了皇甫慶的頭——他是真的喜歡他的,又覺得他實在是傻極了,而他的傻,叫他喜歡又叫他擔憂。
就此入了魔教,開始習武,皇甫玄是個極出色的老師,他教他武功心法,而皇甫玄的爐鼎,一個喚作白明玄的男人,卻在一日突然找到了他,只道也要做他的老師。
蘇風溪是厭惡白明玄的——這厭惡源自第一次相見時,白明玄聲音極低卻清晰入耳的一句話——慶兒,他就是喜歡你這樣的美人。
這句話雖然輕佻,但乍聽起來也不算刺耳——如果白明玄與蘇風溪氣質不那麽相似的話。
蘇風溪在磨練中很快聽聞了一些傳言,皇甫慶似乎同這白先生有些桃色過往,縱使現在皇甫慶一副完全和他不熟悉的模樣,但到底是心中的一根刺。
皇甫慶究竟為何如此看中他,信任他,莫不是因為——他像他?
而此時此刻,白明玄又來自薦做他的師父,蘇風溪自然是不願的,他不願白明玄亦不氣餒,只叫蘇風溪同他下一盤棋,若蘇風溪勝了,他自會離開不作糾纏,但他若敗了,便再考慮一二。
蘇風溪連輸了五盤棋,到了第六盤之時,只下了一半便棄了棋子,跪地道:“請先生教我。”
白明玄用帕子細細擦了手指,笑道:“自然會教你。”
而後勤加練武,學習謀略,上手教務,每日忙得不亦樂乎,唯一的空閑,便是皇甫慶來的時候了。
皇甫慶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總是信誓旦旦道,以後會比蘇風溪高上一些。蘇風溪便指了一棵樹,兩人約好一起劃刀痕,幼稚地比着個頭大小。皇甫慶總是矮蘇風溪一頭,便總會耍性子恨恨道:“切了你一截,便能矮一些吧!”
蘇風溪便笑着遞過了劍,只道:“削吧,師弟若要,師兄又怎麽舍得不給。”
皇甫慶卻從來都不接那把劍,只發洩似的踹一腳樹:“早晚有一日,我會比你高的!”
“好,那便等着那一日。”
待相處的時間久了,蘇風溪便越發覺得,皇甫慶是個被寵壞的孩子,他的吃食格外挑剔,衣着用度俱是精細,連修煉的功法,亦是最省力的。皇甫慶的脾氣不算好,頗有些任性和自負,而這種性格,自是有底氣刻意養成的。在皇甫慶的心中,世間萬物都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威脅,他可以要到他想要的任何東西——而這莫名的自信源自他爹,源自魔教,也源自白先生。
因為任性和自負,他受了委屈便會立刻抽身而出,不再作過多勾連,喜新厭舊得厲害——因他知曉會有更好的在一旁,便不會去修修補補,徑自去尋其他的了。
——容易付出真心,亦容易當那薄幸人。但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其他了。
蘇風溪看得一清二楚,卻也忍不住去疼寵皇甫慶一二,初始有三分真心七分做給皇甫玄和白明玄來看,而到後來,便慢慢迷了心竅。
直到有一日,皇甫慶沉入水底,幾十個瞬息都未出來,蘇風溪便跳進池塘前去救人——在跳進池塘的前一刻,他是想過死去的蘇家人的,但他還是跳了進去,“救出了人”。他看着皇甫慶計謀得逞的臉,卻不覺得生氣,只覺得慶幸。
他亦不後悔下去救他——縱使他可能因此丢掉性命,無法親自為蘇家人報仇。
他哄着皇甫慶去換了幹的衣服,低頭去看自己正在淌水的衣衫。
過了一會兒,他才像活了過來似的,一步一步向卧室走去。
但每一步,都像是在加深心底的那個念頭——他是喜歡皇甫慶的,而這喜歡,竟是真的。
13.
因這份喜歡,相處之中,便有所不同,想将世間最美好之物,都遞到他面前。
而叫蘇風溪欣喜的,則是皇甫慶愈發迷戀的眼——他也是喜歡他的,而每一天,都會愈發喜歡。
蘇風溪的武藝愈發精湛,手下可抽調的人手也有數百之衆,魔教待他可堪真摯,他便時不時下山一次,去追尋蘇家被滅的線索。
線索卻同幾個正道門派脫不了幹系,蘇風溪多方考證,便帶人暗中殺了不少人,卻不想叫正道纏上,特地派人來告知,殺了他全家的乃是魔教教主,他是認賊作父。
蘇風溪笑着勸人離開,當天夜裏,卻提了劍将來人抹了脖子。縱使他殺的人與他家全滅無關,手上卻也不見幹淨,蘇家留下的勢力和財富,俱是被這些人瓜分,其他暗地裏做的勾當,亦叫人作嘔。
如今他們特地大庭廣衆之下告知所謂“真相”,打的不過是策反不成便叫魔教對他心生嫌隙的主意,既然如此,那殺個把個人,也沒那麽難以下手。
蘇風溪擦了擦劍,歸劍入鞘,他出門望向空中明月,想到的卻是皇甫慶的笑。
慶兒這時候該是睡下了吧,答應了他半月便回,如今又耽擱了一日。
想到這兒,蘇風溪便回房收拾了細軟,囑咐了下屬幾句,連夜騎着馬向魔教趕回。待天明之時,便踏着朝陽,邁進了魔教的大門。
蘇風溪本以為皇甫慶此刻仍在熟睡,卻見他打着哈欠從拐角處走來,又疑惑地揉了幾下眼睛,歡歡喜喜地小跑着過來。
蘇風溪翻身下馬,一把将他的小師弟抱進了懷裏,他緊緊地抱着他,幾乎落下眼淚。
他的小師弟不舒服地動了動,卻也環住了他的背,細細地拍着,輕聲道:“你身上有血腥味兒。”
“難聞麽?”蘇風溪亦輕聲問。
“我身上也有血腥味兒,你同我一樣的。”
蘇風溪便莫名地笑了起來——縱使手中染血,前路陰暗,身旁有他,便無悔。
日光溫柔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蘇風溪親吻着皇甫慶的頭發,正欲說話,卻被皇甫慶的話語打斷。
皇甫慶在朝陽下,在血腥味裏,在蘇風溪的懷中說道:“蘇風溪,我心悅于你,我要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如枯木逢春,似萬千花開,像整個天空都驟然變亮。
蘇風溪便笑着落了淚,卻調笑道:“師弟莫要戲弄師兄,你才多大,哪裏知曉情愛的道理?”
皇甫慶聽了便極生氣,想推開蘇風溪,卻發覺被緊緊抱着,根本推不開,只得恨恨道:“你喜不喜歡我,總要給我個準話。”
“我不喜歡你呢?”蘇風溪笑着逗他,卻箍得愈發緊了。
“殺了你,我再去找旁人喜歡去。”皇甫慶說得輕巧,卻能聽到心底“咚咚咚”的聲響,師兄可真是讨厭極了。
被皇甫慶心底喊着讨厭極了的師兄,此時此刻終于止了臉上的淚,便擡起頭親吻上師弟的額頭,擲地有聲道:“我蘇風溪心悅皇甫慶,此情此生不變,如有違誓……”
剩下的話語卻未說出口,被堵在唇齒之間,皇甫慶略帶笨拙地親吻着蘇風溪,四目相對,眼底都是眼前人的模樣。
——怎麽會不喜歡,喜歡得死了也願意了。
——怎麽能不心動,整個身體都在叫嚷着就是他了。
想永遠在一起,想叫對方永遠喜歡自己,想牽着他的手一直向下走,想為他遮擋風雨。
“怎麽,後悔了?”皇甫玄嘲弄道,卻刻意壓低了聲音。
白明玄摩挲着手中柔軟的披風,笑着回道:“你才後悔吧,你殺了蘇家上下,叫慶兒如何同他在一起。”
“白明玄,蘇風溪可是你的……”
“哥哥,”白明玄如此喚道,皇甫玄便一下子住了口,“哥哥,我心悅于你。“
皇甫玄便一下子擰過了頭,只留了通紅的耳朵。
白明玄便收回了笑,面色沉靜而安穩,向着皇甫玄的方向邁了一大步,輕聲道:“如果哥哥也喜歡我,那該有多好。”
皇甫玄沉默良久,只回了四個字:“癡心妄想。”
白明玄便渾不在意似的笑了笑,将手中的披風披在了皇甫玄的身上,又極為精細地系好。皇甫玄冷着臉,卻也沒拒絕白明玄的動作。白明玄整理好了披風上的褶皺,踮高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