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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番外-蘇風溪 (3)

,親了親皇甫玄冰涼的嘴唇——像是在親吻一座融不化的冰雕。

一瞬間像回歸到了二十年前,亦在這魔教的門口,白明玄顫着音告白,卻得了一句——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你趁早打消這念頭罷。

白明玄放下了腳,嘴角勾起冰冷的笑,下一秒卻被眼前人瘋狂的吻打斷了思緒,後背撞在樹幹上,下體被粗長的孽根貫穿,疼痛與快感沖刷着理智與冷靜,眼睛卻蒙上了一條布,看不見身上人的表情。

那麽多的日夜相伴,如何換不來一絲情——可皇甫玄,我要的是全部,而非你指縫間漏出的憐憫。

14.

蘇風溪的手下次日才回來,自然将路途中發生的事一一作了彙報。皇甫玄不去找蘇風溪,蘇風溪便也不去找皇甫玄,這件插曲便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只是午夜夢醒時分,依舊會産生些許聯想,但起個念頭便會壓下去,只覺得荒謬,如此反複,便将探尋的心思壓了下去。

沒過多久,蘇風溪手上接到了線索,線索直指魔教乃是殺害他全家的兇手,但他靜下心來,細細查詢,卻發覺消息來源自正道在魔教內的卧底,所謂線索也是僞造的,便将人暗中殺了,更加相信魔教與此事無關。

因着這一番波折,他待皇甫慶竟是忽冷忽熱了,皇甫慶卻裝作并不知曉,待蘇風溪一貫熱忱,蘇風溪自知理虧,更加包容寵溺自是不提。

時光飛逝,樹樁上的劃痕也從左高右低,變得左右齊平,翩翩少年的眉眼都長開了,笑起來便叫人移不開眼。蘇風溪武藝精湛,加之教務處理得當,便被提拔成了護法,只是每日依舊同皇甫慶膩在一起,感情愈發深厚。

但沒過多久,蘇風溪便從白明玄的口中,得知了爐鼎雙修之事,他自然是相信此事的,卻不認為此事沒有可解決的法子。

“魔功雖好,但世間武林功法千萬,勤能補拙,換個功法練習便是,何妨非要什麽爐鼎。”

蘇風溪說了這句話,便見白明玄笑了起來,頗有些莫名其妙。白明玄笑夠了開口道:“你要慶兒放棄修煉魔功,慶兒可願意?縱使慶兒願意,你與他便能兩情相悅,再不碰他人?”

蘇風溪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尋常,況且他同蘇風溪同為男子,縱使他自己,亦說不出不再留後的話來。但一想到皇甫慶将會收納爐鼎,便如鲠在喉。

白明玄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又道:“慶兒魔功停滞不前,皇甫玄叫我去幫幫他兒子。”

“如、何、去、幫?”蘇風溪艱難地從喉嚨裏吐出這四字。

“去做他的爐鼎,同他魚水交歡。”

話音未落,蘇風溪的劍已出鞘,前刺卻落了空,白明玄早已後退數步,點地騰空而起,又從容落在了桌旁,為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拒絕了,你又何必如此在意。”

蘇風溪執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半晌才道:“我心悅于他,便半點都不想讓。”

“倒有一個法子,可以破解如今的局面。”

“如何?”

“你帶慶兒退隐江湖,江湖紛争自然傷不了他,你便不用煩惱什麽魔功爐鼎。不過這樣一來,你一不能為蘇家報仇雪恨,二不能為蘇家延續後代,三你亦不能确定将來某一日你會不會為這個決定後悔。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魔功是最迅速合适提升功力的法子,更能容顏不老延年益壽,換作其他的功法,怕難保這魔教。”

白明玄的每一個字蘇風溪都聽得極認真,越聽卻越覺得不對,不由反駁道:“我帶皇甫慶走,這偌大的魔教,豈不是後繼無人?”

“後繼無人不好麽?”白明玄答得漫不經心,像玩笑一般,“毀了魔教,武林便再無紛争,百姓安居樂業,不好麽?”

“沒了這個魔教,亦會有下一個魔教出現,如今雙方抗衡,才能得一時的平靜。”

“你倒是看得清楚,可惜了,命不太好。”

蘇風溪不再反駁,他有時不太理解白明玄這個師父,似薄情冷漠又似深情款款,似有萬千算計又似真心替他着想。

蘇風溪不說話,白明玄卻湊得更近了些,伸手搭上了蘇風溪的肩膀,笑着問道:“你還沒說,你想不想納個女子,好延續後代呢?”

蘇風溪掙了掙,卻掙不開那一只手,沉聲答道:“此事與你無關。”

“那便是想了,”白明玄一下子松開了手,又抽出絲絹擦了擦指尖,“你若有這個心思,還是瞞着慶兒好些,他嬌慣大了,許會殺人。”

白明玄的此番話,将前段時間的甜蜜生活戳破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兩個男子,又如何能在一起?

蘇風溪心情陰郁,與皇甫慶的相處便刻意少了些,他想叫自己想清楚,要不要繼續走下去。

皇甫慶亦安靜了數日,聽了蘇風溪的話,冷靜一二,但一日蘇風溪外出練劍回來,便見院落中滿是酒香,從數壇空了的酒壇中,他看到了趴在石桌上的皇甫慶,便只得嘆了一口氣。

他将人打橫抱起,那人卻驟然睜開了眼,抓緊了他的衣襟,只用那漂亮的眉眼盯着他看,轉瞬便落了淚。

“師兄,你是不要我了麽?”

簡簡單單一句話,便像攥緊了心髒,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蘇風溪低斥道:“胡說,我怎麽舍得不要你。”

“那你為什麽要躲着我,好叫人送信,說什麽冷靜一段時間?”

“慶兒,你太小了,我是怕你尚未定性,将來會後悔。”

“你騙人,”皇甫慶死死地抓着手中的布料,逼迫人低頭同他對視,“你分明是自己後悔了,想同我斷了,對不對?”

蘇風溪正欲開口,胸前卻驟然一松,又是一痛,低頭去看,原來一把尖刀握在皇甫慶的手中,劃破了數層衣衫,輕輕地插進了他胸口半寸。

“殺了你,你是不是就不會說謊了?”

蘇風溪本該是憤怒的,但他卻瞧見了皇甫慶眼裏轉着圈的水痕,便一下子洩了氣,只剩濃郁的無奈。

他懂得道理,分得清輕重,明白将來的坎坷與争執,卻獨獨過不去一顆真心。

“我知曉了爐鼎之事,便有些受不住,才會冷了你數日。”

皇甫慶抿了抿唇,将手中沾着血的刀随手擲出,又以紗布壓傷,哪裏有半分醉酒的模樣。

“我不會要爐鼎的,原來教中有些姬妾,你不喜歡,我也散了。”

“不怕魔功停滞不前,不怕魔教後繼無人?”

“不怕,反正我爹還在,正道來了,叫他去打,魔教要少教主,叫他再去生去。”

竟是這個回答,竟然就這麽輕易地放棄了。蘇風溪閉了閉眼,又睜開了眼:“魔教教主,你也不做了?”

“你想做?讓給你便是。”

“莫要說胡話了。”

莫要說胡話了,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便同你一起胡來了。

“哪裏是什麽胡話,你是我心悅之人,對你好,不是理所應當的事麽?”

皇甫慶沒能等到蘇風溪的回答,回應他的,是一個炙熱的、近乎瘋狂的吻。

而後,皇甫玄果然叫皇甫慶進白明玄的房子,皇甫慶抓着蘇風溪的手反複道:“我才不會同他有什麽幹連呢,你莫擔心。”

蘇風溪答了十次“不擔心”,皇甫慶才戀戀不舍地轉身離開。

蘇風溪自然是不擔心的,他同白明玄暗中做了一筆交易,這一次助他假死脫身,他便會将手中的線索告知蘇風溪,蘇風溪可憑借這線索追尋當年的真相,待他大仇得報,便會勸說皇甫慶同他一起歸隐山林。

他将一切都想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瞞着的,也只有他可愛的小師弟了。

事情進展得極為順利,替換的屍體做得以假亂真,山崖下亦安排好了吃穿用度,蘇風溪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詢問白明玄當年的真相,白明玄卻寫下了一串魔教中人的名字,遞給了蘇風溪。

蘇風溪震碎了手中的紙張,拳頭緊握關節發出咯吱的聲響,半晌,猶帶着一絲希望:“你寫這些名字,是做什麽?”

“你問何人傷了你蘇家人,紙張上之人,俱有些幹系,自然該殺了他們,為他們報仇。”

“這些俱是魔教中人……”

“本就是魔教下的手啊……”

“住嘴!”

蘇風溪渾身顫抖,竟連立也立不住,他的劍深深地插入地面中,整個人彎曲得厲害,似乎再來一根稻草,便能将他徹底壓垮。

他的大腦中飛速地閃過了皇甫慶、皇甫玄、蘇家的每一個人、魔教的每一個人,只覺得莫大嘲諷。

白明玄放柔了聲音:“莫要怕,皇甫玄許是不知曉這件事的,不過是魔教教衆幹的,與你的慶兒無關。”

“無關?”

“他沒殺人,他爹亦沒有殺人,殺人的只是那些魔教教衆,你将他們殺了,大仇得報,不就是可以帶你心愛的人走了麽?”

“你無憑無據,我如何相信于你?”

“或許你更願意相信,是魔教教主殺了蘇家上下,你與慶兒之間有血海深仇?”

蘇風溪擡高了頭,雙目赤紅:“胡說——”

白明玄倚靠在岩石上,誠懇道:“騙你的,只是些許教衆與正道勾連,皇甫玄後來才知情,他知你與慶兒兩情相悅,自然不會将真相告知于你,而你這次幫了我,等價交換,我告訴你便是。”

“你若有一句謊言——”

“便叫我痛失所愛,生不如死,”白明玄發了毒誓,又道,“你盡可去查,名單上之人,皆是你的仇人。”

剛剛不過看了一眼,蘇風溪便将人盡數記下,他漸漸将怒火壓抑,便準備回魔教後再去查詢真相,他不想相信白明玄,但又沒有理由不去信。

他能将魔教同皇甫慶剝離開去看,卻無法将皇甫玄同皇甫慶剝離開,因而他近乎軟弱地退縮了、恐懼了,他開始害怕真相比白明玄所說更加不堪,便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說服自己,莫要再去探尋。

15.

白明玄身亡,皇甫玄難過了數日,竟向江南司徒家提親,江南只有一個司徒家,也只有一位公子尚未成親,那便是司徒宣。

蘇風溪看着這個名字愣了一瞬,眼前飛速地閃過了孩童時每日玩耍的光景,便主動請纓,前去接人。

司徒宣與他數年未見,誰也未曾料想過,再見會是如此情形。司徒宣心意已決,蘇風溪雖然不解,卻也不願再勸。當年司徒家落井下石,他到底難以釋懷,縱使有當年的情誼,亦沖不過數年不見的膈膜。

司徒宣嫁入魔教後的時日,似與過往沒什麽不同,卻又在細微之處有所不同,蘇風溪每日處理教務,便能發覺人員和銀錢總有些許偏差,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發生,深入去查,卻只發覺是偶然。

一次偶然許是偶然,多次偶然便是刻意了,蘇風溪将此時告知了皇甫玄,皇甫玄卻興致缺缺,一副沉迷美色不欲多管的模樣,蘇風溪便只得派人暗中監管,暫且将此事按下不提。

蘇風溪與皇甫慶在湖畔練劍,待過了數十招後,皇甫慶卻猛然轉身,喝道:“誰在窺伺?“

蘇風溪提起內力,率先奔去,眼角餘光抓到了一抹熟悉的衣衫,便有意無意地放下了腳步,放走了來人,待皇甫慶趕來時,推說那人跑得太快,竟抓不住。

皇甫慶聞言蹙眉,擡手拍了三下,數個黑衣暗衛應聲而跪,只聽皇甫慶吩咐道:“去查查何人靠近了這裏,一旦查明,格殺勿論。”

“是。”

黑衣人齊聲而退,蘇風溪的手心卻微微滲出了汗,皇甫慶略擡起頭,笑道:“師兄似是有些緊張了。”

“的确有些緊張,”蘇風溪亦笑了起來,擡起手挑起了皇甫慶的頭發,再任由頭發滑過他的指尖,“害怕來人傷了師弟。”

“我哪裏有那麽沒用,會叫人傷了我?”

“關心則亂,師弟此生,定會安然順遂。”

皇甫慶終是繃不住,便笑得極為開懷,又拉着蘇風溪的手,認真道:“那便将我的好運氣分你一半,不求一生安然順遂,但求你我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這誓言聽起來可真美。蘇風溪自是答應了,心底卻一陣冰涼——他再清楚不過,如今一切不過是火上的紙、水上的月,說不準什麽時候,便會毀得幹幹淨淨。

但即使多偷得一天,一個時辰,一炷香,也是值得的。

蘇風溪在心底默誦着名單,趁皇甫玄沉迷美色,殺了一個又一個魔教中人,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時時間太緊,便只得殺過人連衣裳都不換,就去見皇甫慶。

皇甫慶是不在意他殺人的,他喜歡他的一切,包括身上的血腥味兒——但他若知曉他殺的是魔教中人呢,還會像此刻一樣,安穩地躺在他的懷裏麽?

蘇風溪擁緊了皇甫慶,他擡起頭看夜空高懸的明月,一片怆然。

名單上的人殺得差不多了,順着魔教賬目亦找出了蛛絲馬跡,原來竟有魔教中人被買通,為的只是在司徒宣的門前送一壇海棠花。

蘇風溪厭惡海棠花,連帶着對這條信息亦格外敏感,他正欲尋一個機會去找司徒宣,卻不想司徒宣送上門來,特地告知他一切的真相。

他曾想過,有朝一日,他知曉一切真相,會有何反應。白明玄說的真相他只信了一半,而司徒宣口中的,他縱使十分抗拒,卻也信了大半。

他以為他會憤怒、會瘋癫、會不顧一切拔刀向前沖、會暗中籌謀同人商讨如何殺掉殺父仇人,卻未曾想到自己第一個反應,竟是要瞞着皇甫慶,決計不能叫他知曉這一切。

他做出了并不相信的表象,卻被司徒宣輕易看透僞裝,他像是第一次看清了眼前這個與記憶中完全不同的男人,他知曉了司徒宣為他付出的一切,亦明白了司徒宣的痛楚,但那又怎樣,司徒宣背後做了多少,他從未知曉,他在最艱難的時光,是皇甫慶同他相伴,他相依相愛之人,唯有皇甫慶一人。

他感激司徒宣不離不棄,愧疚将他卷入其中,但他能做的,也只能道一句:“這件事與你無關,我會尋個時機,送你離開你這裏。”

他自然是心狠之人,僅剩的一點心軟,俱給了皇甫慶一人,便分不出絲毫再給他人。

他聽到了身後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又看向緊閉的門扉,天空傳來轟鳴,雷電交加,狂風驟起,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澆透了衣襟。

蘇風溪立在雨中,如同木樁,鹹濕的液體被雨水沖刷得幹幹淨淨,像從來都未曾出現過。

他在瓢潑大雨中站了大半夜,卻洗不掉身上的罪孽,他知曉他的決定會讓祖上蒙羞、家人含恨,但他割舍不掉這段孽緣,割舍不掉門內的人。

縱使負了天下人,亦不想負了他。一幹報應,滿腔仇恨,盡可找他蘇風溪一人,唯願同他所愛之人,長長久久,相伴一起。

16.

得知真相後,到底與往日不同,一日皇甫玄撫琴圍觀皇甫慶與蘇風溪練劍,蘇風溪便遏制不住,将心神分到皇甫玄的身上,這一走神,便有些控制不住手中的劍,尚未回過神來,脖頸已被琴弦纏起,連話亦說不出來。

皇甫慶匆忙前去求情,皇甫玄冷笑一聲,卻松了鉗制,蘇風溪與皇甫玄對視了一眼,只一眼,便能确定皇甫玄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魔教內暗流湧動,如此多的秘密,皇甫玄真的毫無所知麽?

皇甫玄已心生懷疑,司徒宣亦是定時炸彈,幕後黑手蠢蠢欲動,蘇風溪不由得想入了神。

“好了。”皇甫慶裹好了最後一層紗,又忍不住捏了一把蘇風溪的臉,“多虧魔教有療傷除疤的傷藥,裹好了便不會留痕跡了,你莫要怨恨我爹,他總愛發些神經。”

蘇風溪回過神來,撞上心上人毫無陰霾的笑,略點了點頭:“原本也是我的錯,比武時走了神,你爹情急之下出手,我又豈會埋怨他。”

皇甫慶顯然很高興得到這個答案,他湊過去親了親蘇風溪的臉頰,又不滿足似的,吻上了他的嘴唇。

蘇風溪任由着人胡亂啃着,他的眼睛似在看着眼前的男人,又似看向不見光亮的未來。

蘇風溪清楚地知曉,他是殺不了皇甫玄的,一是因為他的武功遠不如他,二是因為他根本下不去手。

但每日與殺父仇人相對,故作無事,虛與委蛇,便是莫大的折磨,名單上的人蘇風溪殺得越發多了,嗜血的渴望便愈發難忍。

情感想不顧一切殺他,理智卻死死壓着他的手,叫他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之事,直到有一日,白明玄令人傳信給他,叫他務必前去同他見一面。

白明玄與上次見面前沒什麽差別,甚至比上次見面時更從容了些許。他們開了棋盤,連下了三局,蘇風溪盡數輸了。

白明玄贏了棋局,心情似是很好,便起了興致,開解了眼前人一二。

他道當年蘇家人體內俱有蠱蟲,蠱蟲若發作,便會成江湖暴亂,因此魔教教主才會趕盡殺絕。

他又道那蠱蟲吸人精血,縱使沒有皇甫玄,也活不了多少年月。

蘇風溪掃了棋局,怒極而笑,只道荒唐,倘若真有那什麽蠱蟲,為何他還活着。

白明玄言笑晏晏,突兀問道:“你娘可喜歡海棠花?”

“我娘平生最厭惡的,便是海棠花。”

白明玄收攏了笑,正色道:“你也不喜歡海棠花,是不是?”

蘇風溪并未回答這個問題,但未反駁便默認了。

“這蠱蟲能附着在海棠花之上,有人靠近,便會侵入人體,你厭惡海棠花,不願靠近它,自然不會中了蠱蟲,而其他人,怕是沒那好運氣了。“

“你說得頭頭是道,像是有幾分道理,但不過你一人之言,并無證據,又叫我如何相信?”

“你已經相信了,不是麽?”白明玄為自己倒了杯茶,低頭抿了一口,“不妨仔細想想,當年蘇家出事前後,可有什麽異常?”

自然是有異常的,整個蘇家有一段時間人心惶惶,而最異常的,莫過于那日蘇父喚他去海棠園,園中卻無一棵海棠花。

“你為何告知我這些?”

“讓你好受些罷了,”白明玄放下茶杯,近乎溫柔地看向眼前同自己相似的少年,“如今,你還那麽恨皇甫玄麽?”

“殺父之仇,焉能不恨?”

“你要殺了他麽?”

蘇風溪沉默不言——他是愈發下不了手的。

“蘇風溪,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早就勸過你帶皇甫慶遠走天涯,如今,便是最好的機會了。”

“我……”

“蘇風溪,你殺不了皇甫玄,在他身邊便是折磨,若你執迷不悟,便什麽都得不到了。”

蘇風溪閉上了眼,渾身都在顫抖,肩上卻突兀地多了一層重量,緣是白明玄站了起來,雙手捏住了他的肩膀。

“你注定對不起蘇家上下,不如死後再下去向他們請罪,人生苦短,如何能不為自己而活?還是你想等皇甫慶得知一切真相,與你劃清界限,琵琶別抱?”

蘇風溪猛地睜開了眼,他推開了白明玄,大口大口地喘氣。

白明玄卻笑了起來,他知曉,他已經說服了他。

蘇風溪轉過身,幾乎是迫切地離開了這裏,白明玄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收回了視線。

願你得償所願,莫要赴我的舊轍。

17.

蘇風溪連夜趕回了魔教,卻停在了皇甫慶的院落前。

他微微地喘着氣,看着緊閉的院門,卻躊躇着,不知道當不當進。

他想帶他走,卻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跟他走,竟然在臨門一腳,生出無盡的惶恐來。

倘若他不願意同他走,他又該如何?這偌大的魔教是他長大的地方,有他的父親、他的同伴,而未知的遠方卻只有一個他。

蘇風溪擡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卻聽到吱呀聲響,院門自內開啓,皇甫慶身着裏衣站在門口,疑惑問:“已到了門口,為何不進來?”

皇甫慶像是在單純疑惑,又像是審視一般地瞧着蘇風溪,他的嘴角似笑非笑,已經有了幾分皇甫玄的氣度。

蘇風溪閉了閉眼,又狠了狠心,只道:“無事,到魔教後想見一見你,又怕擾了你安眠,所以躊躇不前。”

“如今已經見到了,”皇甫慶臉上有了幾分真誠的笑意,“你還要掉頭走不成?”

一句話便堵住了蘇風溪欲走的腳,下一秒,皇甫慶便伸手将人拉進了懷裏,熟稔地枕在了人肩膀上,似埋怨似撒嬌:“你走了好久,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蘇風溪環上了皇甫慶的腰身,心中又苦又澀,他想束得緊些,又怕讓皇甫慶不舒服,便只得不滿足地輕輕搭着——像他待皇甫慶的這份心意,明明熾熱如火,卻總是壓抑着。

“師兄。”

蘇風溪“嗯”了一聲,下一瞬耳垂便被溫熱包裹,皇甫慶竟是用嘴唇裹了上去,舌頭輕佻地舔着,極為親昵地調情。

他情色地舔着,手指順着蘇風溪的脊背上下滑動,野蠻又嚣張:“師兄,你有事要同我說。”

蘇風溪正欲否認,卻見皇甫慶猛地擡起了頭,笑意盎然地看着他,繞道嘴邊的否認便換了味道:“是有事情,只是今天說,不太合适。”

“擇日不如撞日,師兄,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希望你能告訴我。”

眼前的少年已褪去青澀,漸漸生出了成熟的模樣,當年的那一句他還有他,也越發來得真切。

蘇風溪盯着眼前人的眉眼,原以為無法啓齒的話語,竟然也能說出口了,他道:“我欲帶你一起走,你我二人隐退江湖,過逍遙生活。”

少年一點點退去了臉上的笑,卻一直沒有挪開看着他的目光,四目相對,蘇風溪竟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惶恐,他知曉少年正在認真思考,沒有第一時間的拒絕,與他而言,便已足夠。

少年想了一會兒,又反問道:“只有你與我?”

“只有你與我。”

蘇風溪未再解釋,少年亦沒有再問。

月亮被雲朵遮掩,交纏的目光也有了一瞬的阻斷,但當月光再次羞答答地照亮院落前這一方天地的時候,蘇風溪清楚地聽見了他想要的答案。

“好,我同你走。”

他就這麽答應了。

他竟然答應了。

蘇風溪張口欲言,卻被皇甫慶的唇堵住了想說的話,皇甫慶近乎發狂地吻着他,狠狠地勒着他,像是在洩憤,更像是害怕他跑了似的。

蘇風溪的嘴唇全都破了,兩人嘴唇分開時,嘴唇又痛又麻,還有滾燙的血滲出。

皇甫慶的唇上沾染了蘇風溪的血,紅豔豔的,如同鬼魅。蘇風溪透過這血紅,看到了數年前火中的噩夢,似有無數人,在他的耳畔哀號,又似有無數人,在罵他不孝。

“蘇風溪,我同你走,”皇甫慶抿了一口唇上的血,又聳動喉結吞咽了下去,他做得自然又順暢,和他的話語一樣,帶着天經地義的味道,“誰讓我喜歡你。”

蘇風溪的心髒像碎裂成了無數塊,卻偏偏品出了甜來。

他自責他痛苦他愧疚,但他亦竊喜又快活——他知曉他是一個卑劣的懦夫,卻抓住了他的珍寶。

他是愛着他的——願為他辜負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師弟,我此生此世,定不負你。”

…………

兩人定好出走的計劃,便在皇甫玄又一次閉關之時,輕車簡行,一路南下。

蘇風溪做好了完全的計劃,多次抹掉了出行的痕跡,皇甫慶亦撤下了所有同魔教相關的配飾和應急的法子,連貼身的影衛和暗衛都強令留下,他二人最終在一個極偏僻的山坳裏定了居,又過了好些時日,才将将地籌備起婚禮來。

18.

紅色的嫁衣豔紅如血,一層又一層包裹于身上,蘇風溪低頭去看,那紅像燃不盡的火,亦像腥甜的血,但他卻笑了起來,無論如何,他終于穿上了這身衣裳——他将會和他心愛的人拜堂成親,從此之後,長長久久相伴一起。

短短的回廊似乎拉得極長,蘇風溪心中莫名焦急,便跑了起來,他猛地推開了門扉,恰好見他心愛之人轉過身——他的眼中有無盡的笑意,充盈着喜悅與幸福,便成了這一世釘在心底的風景。

蘇風溪輕輕地喘着氣,扶着門框的手不受控制地蜷在了一起,只呆呆地、愣愣地瞧着皇甫慶。皇甫慶可不管蘇風溪發什麽呆,他扯了扯身上繁瑣的嫁衣,嘟囔道:“若不是這一世就這一次,我才不穿這身衣服。”

蘇風溪抿了一下莫名幹涸的嘴唇,終于找回了言語的能力,便笑着哄道:“很好看。”

“當然好看,本教……本公子長得這麽好看,還願意同你成婚,許是你上輩子做了無數好事,才能換來的。”

蘇風溪笑容不變,亦點了點頭:“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他這句話說得誠懇極了,皇甫慶卻突然生出了莫名的惶恐,他越過蘇風溪的身影,看向門外的殘陽,似有一雙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髒。

皇甫慶便邁開了步子,一下撲進了蘇風溪的懷裏,他将頭枕在蘇風溪的肩頭,輕聲道:“蘇風溪,很高興遇見你。”

“嗯。”蘇風溪擡起手,摸了摸皇甫慶的後腦勺,掩去了眼中的複雜。他告誡自己,當做出了選擇之後,那些愧疚與掙紮便該盡數抛在腦後,他該只惦記着他懷中的人,只念着以後的日期,諸多前塵,縱使深入骨髓,也要扯出骨肉裏。

皇甫慶似有察覺,側過頭咬了一下蘇風溪的耳垂:“你不高興?”

“是高興過了頭,有些輕飄飄的不真實的感覺。”蘇風溪道完了這句話,便将人攔腰抱了起來,皇甫慶腳下一空,本能地運功試圖反抗,手掌卻硬是轉了方向,避讓開頭顱輕輕地搭在人肩膀上,似嗔似笑:“抱我起來幹嗎?”

“怕你消失不見,抱着你去拜堂成親。”

“胡鬧。”

嘴上這麽說,皇甫慶的心底卻像打翻了蜜糖,俱是甜甜的滋味。蘇風溪抱着皇甫慶轉了幾圈,便大步流星地邁出了喜房,一路迎着夕陽,晚風卷起金黃落葉,聽得吱嘎聲響。

皇甫慶伸出了手,恰好抓住了一片落葉,他瞧着金黃樹葉上清晰的脈絡,聯想到人生寥寥數十載,竟生出了一絲難過的情緒來。

但這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待遠遠看到了大紅的喜堂,便退去換成了全然的喜悅來。

皇甫慶捶了一把蘇風溪的肩頭,示意人将自己放下來,蘇風溪卻不願放,直接抱着人邁過了去晦氣的火盆,才松開了扶着人的手。

皇甫慶剛一落地,便抓起了早早看到的紅繡球,塞到了蘇風溪的懷裏,幾乎是迫不及待道:“拜堂拜堂,拜了堂,好早入洞房。”

蘇風溪無奈地笑了笑,他二人相戀多年卻恪守古禮,硬是沒有做到最後一步,談及婚事時,皇甫慶亦沒有什麽想法,只拿了一本龍陽冊子,指了指交合的兩人,用手指尖戳上面那人戳了好幾下——蘇風溪便知曉,他這是告知自己他要在上的意思。

蘇風溪對上下沒什麽在意的,他也知曉皇甫慶自小沒受過什麽委屈,是決計不可能躺在他身下的——他既不在意,皇甫慶在意這個,他在下又何妨,況且皇甫慶抛棄偌大的魔教随他私奔,他是想多寵他一些的。

商定了這稱得上唯一值得商榷之事,皇甫慶便對婚事極為焦急,蘇風溪面色如常,心底既無奈又欣喜。

他二人乃是私奔,皇甫慶亦不信什麽天地,蘇風溪便臨時改了拜堂的祝詞,與皇甫慶相對而跪,口中念道:“不拜天地,不敬父母,忘卻前塵,相伴相依。”

皇甫慶眼中的驚異一閃而過,便也笑着念道:“不拜天地,不敬父母,忘卻前塵,相伴相依。”

兩人跪在地上,對拜了三次,紅球俱緊緊地攥在手中,牽連的綢帶亦繃得極緊。

皇甫慶率先站了起來,他用手卷着綢帶,一圈又一圈,一步又一步,終于走到了蘇風溪的面前。

居高臨下,又帶着無盡的欣喜。

“師兄,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人了。”

蘇風溪擡起頭,眼前的迷霧和舊景盡數散去,只留皇甫慶一人,他亦笑着答道:“好。”

皇甫慶的雙眼驟然變紅,他打橫抱起了蘇風溪,越過了長長的回廊,撞進了新房裏。

滿目是喜慶的不祥的紅,燭火燒得極豔,皇甫慶與蘇風溪雙雙滾在床上,迫切地吻着,褪去彼此的衣衫,冰涼的手指碰上灼熱的皮膚,肉體相貼相撞,一方狂熱激進,一方包容退讓,便生出難得的和諧。

皇甫慶與蘇風溪十指相扣,汗涔涔的,想笑,又莫名想哭,便将所有的話語重新隐沒在唇齒之間,讓疼痛自交合處蔓延。

他是愛他的。

他亦是愛他的。

蘇風溪攥緊了皇甫慶的手指,他在他的眼中看到無盡的愛,心底便生出無盡的歡喜來,疼痛過後,情欲泛起,如江中孤舟,波浪起伏,卻又生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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