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白明玄&皇甫玄 (6)
教導,成了白海棠的棋子,直到他獲悉了南三直對蘇風溪的暗戀,一切便似乎有了理由。
南三直清楚地知道,有皇甫慶在,蘇風溪是不可能喜歡他的,倒不如聽白海棠的建議,暗中攪和一二,叫蘇風溪與皇甫慶徹底決裂——縱使他得不到他,亦不想他與他喜愛之人在一起。那一壇壇酒,不帶醋意,卻帶着致命的惡意。他不希望皇甫慶去死,卻希望皇甫慶過得坎坷。
白明玄用蘇風溪的性命,輕易叫南三直反水為他驅使,又故意做出了不合的姿态,所有的棋子都擺在棋局之上。南三直流露出想走的意願,又将所謂真相告知了皇甫慶。
幕後之人從來都沒有別人,唯有白明玄一人,白明玄慣會玩弄人心,他心中對皇甫玄有恨,亦覺得如此做頗有趣,便造就了衆人的悲劇。孟昀和皇甫玄的死都與白明玄脫不了幹系,他不過是披着一層善意的人皮。之所以不殺皇甫慶,亦有十分有理的理由,那便是白明玄終于發覺,他是喜歡皇甫慶的,便除去了皇甫玄,好與他長相厮守在一起,又編造了所謂海棠花的幕後之人,為的只是哄騙皇甫慶,告知他大仇已報。
條條樁樁,說得漏洞百出,卻頗有道理,而說出這番話的是即将離開的為他所信的南三直,白明玄沒理由要害自己,若南三直是他人的棋子,如此坦蕩蕩,卻又不像。
南三直為了活命,将一切的真相都告知予皇甫慶,皇甫慶信了七八分,再去探尋,什麽也查不出,便信了九分。
剩下的一分,便是最終相見時,白明玄臉上的表情足夠取信。
皇甫慶已陷入一個慣性的誤區,仿佛所有人都會背棄于他,所有人都會捅刀害他,他見了白明玄,便十足地相信,這一切都是他主使的,是他毀了他與他爹的一輩子。他不願相信,幕後還有他人暗中窺伺,仍有他無法觸及的隐秘。
白明玄細細地擦拭着斷情刀,這把刀前身喚作溫柔,材料亦是他親自給的那鑄劍師父,他本想将這把刀送給皇甫慶做生辰禮物,卻不想南三直失了碧游劍,盯上了這把刀。
他是最好的戲子,他亦最懂得皇甫慶的弱點與恐懼,便由他來演完這最後的一出戲。
他将刀比在皇甫慶的臉上,皇甫慶的呼吸卻無一絲變化,原來皇甫慶亦清楚,他是不會殺了他,但他卻需要皇甫慶殺了他,便刻意用言語撩撥對方纖細的神經,漫不經心又高傲放縱。
縱使酒中摻雜了致幻的藥劑,縱使白明玄承認了所有的罪與孽,抵在胸口的劍依舊是軟綿綿的——仿佛不帶一絲殺氣。
白明玄淺淺地笑着、細細地等着,便終于等來了胸口傳來的痛意,一寸、兩寸,幹淨利落地捅進了心窩。
“慶兒,你長得那麽高了。”
皇甫慶拔出了劍,歸劍入鞘,別過了身去,白明玄一時覺得頗為好笑,這對父子,總有些口是心非,便幹脆笑了出來。
待笑夠了,便道出了最後一句臺詞:“慶兒,你喜歡我麽?”
這句話不過是為了打消他的疑慮,為他多争取些時間罷了,眼前卻莫名閃過些許早該遺忘的畫面,已到了嘴邊的“我喜歡你”,卻變成了小聲的呢喃:“我愛你呀。”
皇甫慶久久未曾回話,白明玄的嘴角滲出了豔紅的血,他的意識越發模糊,終究墜入黑暗,亦錯過了皇甫慶的那一句:“我愛你。”
黑暗中不斷下墜,卻硬生生止住了再墜入的趨勢,萬般疼痛蔓延全身,撕扯着拉拔着不叫人奔向死亡,眼皮粘得發緊,鼻尖卻聞到了中藥的味道。
白明玄動了動手指,下一瞬卻被握緊,白海棠輕快地說道:“我帶你回來了,忘了那些不開心的過往,從今以後,這山谷有你有我,亦不寂寞。”
白明玄沉默良久,終于輕輕地點了點頭。
白明玄的身子漸好,便提出去藥草園散心,白海棠亦不攔他,白明玄每日都要在藥草園消磨數個時辰的時光,終于搭好了想要的毒藥——那是穿腸的毒,無藥可救。
毒藥發作,白海棠卻甘願耗費功力來救,白明玄端坐在床上,白海棠的手一直源源不斷地傳輸着內力,他低垂下眼睑,明知故問:“你為何要救我?”
“你是我唯一的血脈,是我的親子,我自然要救。”
“那你為何百般折磨于我,叫我一生不得所愛?”
“外界的誘惑那麽多,若不讓你傷得徹底,你怎會絕了想出去的心思,安心陪我待在這魔教中。”
“若你早與我說明,我便會早日歸來,何必徒增如此多的罪孽。”
“你出谷時,我便說過,叫你吸了那皇甫玄的內力,以長生不老延年益壽,如今你雖中了劇毒,但我渡過去半身功力,總能保住你的命,你與我便可在這山谷中,永遠相伴了。”
白明玄睜開眼,卻發覺眼前已漸漸變亮,竟模糊地看出了些許影子,譏諷的話語,到底換成了別的:“你許是太寂寞了。”
“是啊,我拿皇甫家的子孫消磨時光了數百年,到頭來,到底不如親子來得好些。”
“爹?”白明玄輕聲喚
“我在。”白海棠笑吟吟地答。
“我記得,你一直想求死。”
“如今有了你,我便不想去死了。”
“我卻想殺了你,你若不死,我如何對得起皇甫玄。”
“你如今身上沒有絲毫的氣力,又如何能殺得了我。”
“爹,”白明玄的聲線驟然變得虛弱綿軟,“若你此刻松開手止住傳功,我便會死,對不對?”
白海棠的聲音猶帶笑意,他答道:“對。”
“我叫南三直聯系了蒼家兄弟,他們一行人已闖入山谷,外頭的人,這時候該殺得幹淨了。”
“用洛林的臉做的交換?你倒是早就有所謀劃。”
“是爹教導得好,你教會了我總要留些底牌,不知在哪一天,便會得用。”
“那你是想叫他們闖入這間卧室,殺了爹麽?”
“我知曉爹不那麽容易死,亦有三寸不爛之舌,可動人心,便囑托了南三直,直接在院外點火,燒成灰燼,總能死了吧?”
“你倒是狠心。”
“同爹相比,我自然是狠心的,爹爹一心想救我,不願移動分毫,我卻想拖着你一起去死。”
“你就那麽喜歡皇甫玄,喜歡到要一次又一次地殺爹?”
“爹你還不是一樣,喜歡那皇甫真喜歡得緊,都過了多少年,依舊捧着執念,不願放過自己。”
“我已然想開了,只是你不願度我一次罷了。”
言語間,火勢已經蔓延到了門外,煙塵鑽入室內,激得人本能地咳嗽,白海棠卻沒有移動分毫,手掌依舊貼在白明玄的後背上。
“吾兒,你真是傷透了爹的心。”
“你若想離開,立刻便能離開,不必再多言。”
“你是想殺了我,好全了皇甫玄的心願,再叫皇甫慶得了所謂自由?”
“我想殺你,因為我想叫你死,外因縱有諸多,想叫你去死的心才是真的。”
“我還真是……難過啊。”
雖是這麽說着,白海棠卻依舊不動分毫,還是不停地渡着內力,火依然燒到了床帏,照得二人的臉頰通紅,白海棠猛地松開了手,白明玄心中一驚,以為白海棠正欲轉身離開——他當然在外面布下了天羅地網,卻亦在害怕,那些人殺不了白海棠。
白明玄胸口驟疼,正欲吐血,唇上卻覆上了一層冰涼的溫度,有腥甜的涼物渡進了他的口腔,又被白海棠強硬地喂到了他的嘴裏。
恰在此時,齒輪的轉動聲響起,靠床的牆壁驟然後塌露出內裏的地道來,南三直自地道中走出,神色恭謹。
白海棠将白明玄抱起遞到了南三直的懷裏,又伸手捏了捏白明玄的臉頰。
白明玄的身子無法動彈,卻依舊能道出話語:“你從一開始,便知曉我的打算?”
“你是我親子,你如何去想,我又豈會不知。”
“縱使此次未能成事,終有一日,我還會殺了你。”
“我知曉你心意已決,又如何會叫你失望難過。”
白明玄的瞳孔驟然放大,白海棠卻松開了白明玄的手,後退了一步,踏進了火焰之中。
“你……”
“你既然希望為父在這火中燒死,從了你這一次又何妨?”
白明玄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他盯着白海棠的臉,腦中卻是皇甫玄與皇甫慶,那些微的猶豫和掙紮,便漸漸消散。
“我會為你收殓骸骨。”
“不必了,我方才喂了你一樣東西,許會叫你成了傻子。我知曉你一心赴死,但總看不慣你與那皇甫玄地下相伴,便叫你癡癡傻傻地活着,豈不快哉?”
白明玄氣得幾欲嘔出來,卻發覺火焰已經沒過了白海棠的半身,正在“咝咝啦啦”地燒着白海棠身上的肉——他卻是從容不迫、淺笑着聊着天。
“走吧,莫回頭,以後你惦記的慶兒,便無人威脅了。”
白明玄閉上了眼,他輕聲道:“走吧。”
南三直便抱着他,轉身沒入了暗道之中,他們走得并不算快,卻始終并未聽到白海棠發出絲毫的聲響——許是他這一生過得太過苦痛,在火中燒成灰燼,亦是一種解脫。
數年之後,皇甫慶的手下尋得一人,極為膽怯,卻又極為害羞,問他過往經歷一概不知,據說還交了個相好的,正欲與那人成婚。
皇甫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便笑着道:“他是我的東西。”
(白明玄番外,完)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