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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番外-白明玄&皇甫玄 (5)

我。”

“又在說玩笑話,我舍不得将你送人的。”

白明玄的心底到底蒙上了一層陰影,這陰影卻不是他調笑說出的送人之語,而是皇甫玄話語中的篤定——他像是極為肯定,不久之後他便會離開人世,早早做了身後的安排。

白明玄耗費如此多心神,決計不願皇甫玄慨然赴死,大不了就舍了另外的半條命。

而後白明玄一心為皇甫慶救治,皇甫玄輕易奪回了魔教,白明玄回了自己的院子,才知曉這院子之前竟叫那司徒宣住過一段時間,便幹脆重新布置了一番。

白明玄未同皇甫玄交流過,卻也知曉他是不願意皇甫慶得知真相的,如此便将當年事胡亂捏造了一番,告知了慶兒,慶兒竟也信他,連核實的行徑都未做。

夜裏房內只剩皇甫玄與白明玄二人時,皇甫玄便拿這件事打趣兒白明玄,直喚他一句“神棍”。

白明玄受了這句“神棍”,又伸出了手,只道:“把個脈。”

皇甫玄便伸出了手,任由白明玄擺弄。他接着燭光,看白明玄霧蒙蒙的眼與慘白的臉,心思一動,裝作無意般問:“你還喜歡慶兒麽?”

“自然是喜歡的,”白明玄故意頓了頓,好叫皇甫玄多生氣一會兒,沒過多久卻擡起頭認真回,道“我雖喜歡他,心悅之人卻非他,而是你啊。”

“若有一日,我與慶兒一起墜入深淵,你欲救何人?”

“救你。”

“錯了,”皇甫玄用空閑的手指戳了戳白明玄的額頭,“明玄,去救慶兒吧。”

白明玄心中愈加發慌,依舊鎮定道:“莫要逼我,大不了兩人都不救,叫你們一起去死。”

皇甫慶輕聲笑了,卻道:“你舍不得的。”

而後蘇風溪歸來,慶兒有了治愈的希望,白明玄便與皇甫玄日夜膩歪在一處。他心裏喜歡皇甫玄,便由得對方裝傻撒嬌,只願這些光景能再漫長一些。

卻不想一日閑聊,從皇甫慶的口中得知了海棠花一事,無人知曉他看似冷靜,心裏已翻起了驚濤駭浪。

這時間會用海棠花傳信的,唯有他父親一人,但自二十年前他弑父之後,父親的勢力亦為他解散或收用,又是何人知曉了海棠花的法子,故弄玄虛,還是……當年他父親并未死,一直蟄伏到現在,才漏出些許線索。

白明玄并未将此事告知皇甫玄,而是暗地裏多做調查,當年由皇甫玄處置了白海棠的屍體,倘若白海棠未死,那皇甫玄決計脫離不了幹系。

他亦在返回魔教時才知曉,皇甫玄當時的油盡燈枯之相,司徒宣亦付出了不少“努力”,這司徒宣如何能從蘇家滅門中全身而出,又如何得知了克制皇甫家魔功的法子,蘇風溪為何獲知了如此多他不該知曉的真相,南三直又為何背叛于他,樁樁件件,似乎都指向了一個禁忌的名字——白海棠。

若這一切是白海棠做的,便都有了理由,他許是又覺得無聊了,想看一場大戲罷了。

但身在局中,終不能幸免于難。

25.

皇甫玄帶慶兒前往蒼家尋藥,白明玄駐守在魔教內,一日正在“讀”書,卻聞到了久違的海棠花香,便停了手指仰起頭輕聲喚:“爹?”

樹葉簌簌作響,海棠花香愈發濃郁,便聽到一聲不輕不重的“嗯”。

下一瞬暗箭齊發,沖向聲源處,後背卻覆上了一層溫熱,白海棠輕聲笑:“好久不見,明玄竟還是想殺為父的。”

白明玄心知殺不了他,便洩了力氣,只答道:“為何要來?”

“不問我為何會活着?”

“皇甫玄對你心存欲念,決計不會毀了你的肉身,假死之法千千萬,你活着又有什麽奇怪。”

“吾兒,多年未見,你可過得安好?”

白海棠話語溫柔,像是真的關心白明玄般,白明玄的手指叩了叩輪椅,答道:“不好不壞。”

“你可願放棄如今的一切,随我回去?我會為你醫治雙眼,再将過往一筆勾銷,你我二人,畢竟是父子。”

“不願。”白明玄答得自然,他知曉他鬥不過他爹,卻也不願放棄當前的日子,與皇甫玄在一起時,苦痛雖多卻亦是真實活着,如今早已苦盡甘來,每日過得頗為安心,又如何能舍得棄他而去。

“皇甫玄待你不好。”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待我如何,我心裏清楚。”

“真是癡兒,”白海棠嘆息一聲,便伸出手抓起了白明玄的頭發,他手中執梳,竟起了興致親自為白明玄梳理頭發,“若非你體質特殊,早灌你一杯斷情水,一了百了算了。”

白海棠的動作不算溫柔,梳子扯得白明玄頭皮發疼,他握緊了輪椅的把手,輕聲問:“這場大戲也看夠了,你此番來,究竟為何?”

“你自小聰慧,不妨猜測一二?”

白明玄松開了手指,側過頭用臉去貼白海棠的手背,難得溫順又謙恭,他道:“我哪裏能猜到爹爹的想法?”

白海棠忽地笑出了聲,手背處先浮起了一層黑,又很快退了個幹淨,他唯一的子嗣巴不得他去死,但他偏偏死不了。

正如當年,白明玄親自在心窩捅的刀,他卻在不久之後在水中的木排上重新睜開了眼,既然死不了,便布置一番好戲,以消磨這漫長歲月。

白海棠的手指輕輕地戳着白明玄的臉頰,白明玄顯得幹淨又柔順,他便笑了笑,只道:“皇甫玄與皇甫慶二人只能活一個,兩個都是你的情人,我不過是想問你作何選擇。”

“我心裏是想選皇甫玄的,但他偏生要護着他的兒子,我亦不知道怎麽辦。”

“吾兒。”

“嗯?”

“還記得那只兔子麽?”

白明玄的手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他答道:“我知道。”

“你離開後,那只兔子不吃不喝,鬧騰得很,後來在你回來前一日,便摔死在了牆下。我怕你傷心,恰巧你那侍衛打小養的兔子和你的兔子頗為相像,便做了李代桃僵之事。”

白海棠緩緩地道明當年的真相,他低下頭,見白明玄的睫毛微微顫抖,可憐又脆弱,便生出了幾分亵玩的心思,手指觸碰到了白明玄的唇瓣。

白明玄順從地張開了嘴,一點點地含進了那根手指,細細舔弄——像極了當年那只瑟瑟發抖卻極黏他的兔子。

白海棠卻抽出了手指,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他道:“莫要浪費毒藥,倘若能以毒自殺,我又豈會拖延到此時。”

“爹,”白明玄輕咳一聲,嘔出一口黑血,他以自身下毒,自然免不了吞服一二,“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為何不放過皇甫家,亦放過自己。”

“既然死不了,總要尋個理由活着,”白海棠攏了攏身上的紅衣,眉眼間俱是肆意妄為,“皇甫真既然欠了我的,便叫他的子子孫孫來還,左右都是四十歲便會死的命數,過得精彩些,倒也不錯。”

“這是什麽道理。”白明玄險些嘔出血來,卻聽見白海棠的輕笑。

待他笑夠了,方才說道:“如此格局,我摻和得卻也不多,因源自于你,而非我。”

“除了你,又有何人知曉海棠花之事?”

“皇甫慶的生母,蘇風溪的養母,”白海棠折了一朵海棠花,細細把玩花瓣,“她本就是我埋下的棋子,卻喜歡上了蘇家的家主,執意下嫁。待她知曉一切真相,知曉她的兒子已入了魔教,她忍辱負重養大的卻是情敵的兒子,便徹底瘋魔了。

“她假死前在海棠花園留下了引發蠱蟲混亂的藥液。她在卷軸中知曉了皇甫玄當年的蔔詞,又借道士之手引皇甫玄下山,親自斬殺了蘇家上下……

“倘若蘇家家主未将一切真相告知皇甫玄,蘇風溪亦會沒了性命。

“叫情敵之子死在親父手下,豈不來得暢快?”

白明玄的心底劃過一絲憐憫,又聽白海棠道:“蘇風溪得了救,又與皇甫慶黏在了一處,那女人便順手救了司徒宣,充作棋子。”

“沖做什麽棋子?”

“離間蘇風溪與皇甫慶,無論如何,不會叫他們在一起。她亦憎恨魔教上下,便不想叫皇甫玄與你好過,從一開始,便打的殺了你二人的主意。”

“此事又與皇甫慶何幹?他乃是她親子,又何必叫他過得如此坎坷?”

“雖是她親子,卻因那手劄親近孟昀,又同蘇風溪攪和在一起,便總忍不住教訓一二,到了最後,神情恍惚,便也分不清什麽是該做的、什麽是不該做的——那女人已經瘋了。”

白明玄無聲輕嘆,沉默良久,又問道:“她瘋了,你看不了好戲,便親自來了?”

“皇甫慶早已病入膏肓,縱使壓得住蠱蟲反噬,亦壓不住魔功暴亂,要麽你以剩下的半身修為與精血,換他的活,要麽便由皇甫玄親自去做。你非愚鈍之人,又為何不願去想。”

“蒼牧身上有命蠱,蘇風溪亦有一身功力,加之司徒宣的爐鼎之身,總有一線生機,未到絕路。”

“不過自欺欺人,你且去折騰吧。”

“爹。”

“嗯?”

“你……”

“我不會出手,我不過是來看戲的。”

“……”

“當年我亦曾期盼過,會有人從天而降、力挽狂瀾,去救皇甫真一命,卻只能抱着他的腰身,見他的血流盡、身體涼透。上天從不寬厚于我,我又為何要寬厚待人?”

“若我剛剛答應同您回去……”

“我便殺了皇甫父子,左右都是無用之人。”

白明玄閉緊了雙眼,不欲再回話,空氣中的海棠花卻漸漸飄散,消失得幹幹淨淨。

26.

未過多久,皇甫玄“滿載而歸”,他自山下帶來了香甜的栗子,剝了滿滿一袋子栗子仁塞進了白明玄的懷裏,笑吟吟道:“這便是診費了,救不活慶兒,我會難過的。”

白明玄擡手揉了揉眉心,縱使看不到,也能在腦海裏想象得到此時皇甫玄的表情,定然是理直氣壯又嚣張跋扈的。

他便用纖纖手指夾起了一顆栗子仁,答道:“好。”

蘇風溪說服了司徒宣,蒼牧體內的命蠱名為備用實則定然要用,一切有條不紊,唯一意料之外的,卻是皇甫玄背後中了洛林一劍,直直地穿透了心窩。

白明玄恰在此時突然心悸,輪椅搖曳來到了房間之時,沁入鼻尖的血腥味叫他本能地出手重傷了洛林,他湊過去欲替皇甫玄包紮,卻得了鎮定自若的一句:“小傷。”

白明玄自是不信,親自去摸了摸,果然傷在腰間,并無大礙,他欲殺了洛林洩憤,卻不想蒼牧滾下床跪在地上,自願前去救洛林,請白明玄留洛林一命。

白明玄不欲答應,在他看來,蒼牧願意也罷,不願也罷,只需取了他體內的命蠱便可以成事,但皇甫玄卻答應了蒼牧,叫蒼牧速去救人。

白明玄只得為皇甫玄包上了腰間的傷口,皇甫玄态度卻極為冷淡,又抓了那洛林,要了起興的解藥,只道要嘗嘗鮮。

白明玄心中生出幾分醋意,到底還是給了解藥,任由皇甫玄與那洛林離開。因着這個插曲,他也未能再給皇甫玄把一把脈,也就叫皇甫玄得了逞,瞞住了當時的傷勢。

而後皇甫慶撞見了皇甫玄與洛林的情事,父子之間生出了一絲隔閡,白明玄與皇甫玄之間亦有些不冷不熱的味道,索性哄了皇甫慶回房來玩,調戲之餘,卻在每夜渡過大半功力,為皇甫慶滋養身體。

日子雖小有波瀾,大抵稱得上順遂。慶兒選擇送蘇風溪離開,皇甫玄親自送上了一份離別之禮,未過多久,蘇風溪的姬妾便懷了孕,皇甫玄特地告知了白明玄這個消息,祝詞便是“喜得孫兒”。

白明玄初始不解,而後才反應過來:“蘇風溪是我的兒子?”

“他長得與你如此相像,如何是我的兒子?”

“許是偶然……”

“他同你一般,斷情水對他無用。”

“你何時知曉蘇風溪并非你的兒子?”

“第一次見他時,便知曉不是了,那模樣未免也與你太過相似。”

“怪不得你如此心狠。”

“他畢竟是你與孟昀兩人背叛我的證據,”皇甫玄的話語中未見什麽波瀾,“他若過得好了,我總是不那麽痛快的。”

“斷情水對蘇風溪無用,豈不是徒留禍根。”

“明玄,我以為你多少也會在意他的,畢竟是你親子。”

“我一貫是冷清冷血之人,父子親緣看得淺薄罷了。”

皇甫玄卻嗤笑了一聲,只道:“你待慶兒卻是不錯,若不是當年那杯斷情水,早就滾作一團、遠走高飛罷了。”

白明玄卻搖了搖輪椅,伸手摸到了皇甫玄的指尖,輕輕地卻又緊緊地握住了,只哄道:“你身上的傷口剛剛愈合,莫要貪玩,平日我送去的藥劑,亦要按時服用。”

皇甫玄似是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卻沒有掙脫白明玄的手,兩人之間,一時竟有些歲月靜好的味道。

皇甫玄與皇甫慶聯手折磨了司徒宣數十日,每日翻來覆去不過是那些花樣,洛林亦短暫地成了皇甫玄的玩具,道是玩具,實則是爐鼎還差不多。白明玄到底不是泥塑的人,也有三分火氣,卻當局者迷,無法辨析皇甫玄此番胡作為非,究竟為何。

在山崖下時,分明已心意相通,卻不想重返魔教後,生出諸多放蕩之事來,那若有若無的別扭方才越過,正想繼續安穩過些時日,卻不料皇甫慶體內的蠱蟲卷土重來,加之魔功暴亂,硬生生毀了好不容易修補起的身子。

待細去探尋,方才查到那日皇甫慶飲用的酒卻也有問題,而那些酒水,俱出自南三直之手。

白明玄便知曉,白海棠是不想放過他們的,他不願出手相救,亦不願見局面轉好,他硬是要逼他做出選擇,留一人,再殺一人。

有什麽可選擇,縱使慶兒十分可愛,縱使皇甫玄一直叫他去救他,他亦不可能放棄皇甫玄,愛便是愛,喜歡只是喜歡,當年待皇甫慶最真之時,亦能為皇甫玄放棄皇甫慶,在經歷過山崖下的時光後,又如何會變更選擇。

白明玄已暗下了決心,卻不想皇甫玄輕飄飄地道了一句:“我已時日無多,縱使你全力施救,亦不能幸免,還是将這一身功力傳給皇甫玄,叫他接替我活下去吧。”

白明玄自然不願相信,他之前耗費了一半的功力與心血,皇甫玄分明已經大好了,又如何能時日無多,皇甫玄便伸出了手,親自叫白明玄來探,亦告知了他當時心窩中刀的真相。

白明玄的手在顫抖,心髒仿佛被重錘一下緊接着一下地捶打,痛徹心扉亦絕望入骨。

“皇甫玄,你為何要故意掩蓋傷勢?”

“明玄,你我相識二十餘年,我知你心,定不願舍了我的性命去救慶兒,你既做不了這個決定,便由我來做,我已舍了這條性命,你便從了我罷。”

白明玄的手指深深地摳入了輪椅之中,恨極而道:“你就不怕我殺了皇甫慶,叫他随你一起陪葬麽?”

“不怕,”皇甫玄突兀地向前一步,将白明玄的手壓進了自己的懷裏,“你也是喜歡慶兒的,不是麽?待我死之後,你同他在一起,日子亦能過得下去。”

白明玄睜大了雙眼,他呆呆地躺在皇甫玄的懷裏,像是死了一般。皇甫玄順了一會兒白明玄的後背,便将他抱了起來,細細地親吻着他的唇瓣。

縱使遭受了突兀的打擊,白明玄卻依舊是好看的,他有飄逸的眉、漂亮的眼、白如雪的肌膚,皇甫玄吻上了白明玄的嘴唇,将他身上的衣裳一件又一件褪去。

他親吻着那人精致的鎖骨,暗紅的茱萸,一路游移到暗叢之中,含住了那人的孽根,那人的手扶着他的頭,似在推拒,又似在鼓勵。

皇甫玄含出了精,又起身與白明玄接吻,他的孽根闖進了白明玄的體內,肆意妄為地享用美好的肉體。

皇甫玄放縱而大膽地盯着白明玄的臉,一下又一下地操弄着這副過于熟稔的肉體。

他看見了白明玄漂亮的眼睛裏沁出晶瑩的淚來,心底不由發出一聲喟嘆。

這麽多年,他還是深愛着他,終不能幸免。

一夜荒誕,第二日,又喚人叫來了司徒宣與洛林,大被同眠,行那荒淫性事,卻叫那皇甫慶撞了個正着。

白明玄将衣衫拉高,他嘲弄道:“你是想逼死慶兒麽?”

“他胸中有瘀血,如此這般,尚能拖延些時日。”

“……”

“你到底還是惦記着慶兒的。”

白明玄依舊不死心,他總想着能保全皇甫父子兩人的性命,縱使耗盡他剩下的這半身功力亦可。

皇甫玄卻興致勃勃地送那司徒宣離開了,又導演了一番好戲,充作報複。經歷了種種磨難,蘇風溪終于和司徒宣在一起了,雖不是最好的選擇,卻是最初的選擇,倘若當年蘇家并未遭逢巨變,大抵是這番光景。

27.

皇甫慶的身體每況愈下,皇甫玄趕回魔教後,便每日為他傳輸魔功,以作壓制,夜裏去拂曉歸,卻不叫皇甫慶知曉。

白明玄囑托人備好早飯,縱使看不見,亦知曉皇甫玄此刻慘白着臉。

“你待他好,為何不叫他知曉,反讓那蒼牧得了功勞。”

“我終會棄他而去,少叫他念幾分好,以後便不會太難過。”

“你還有多少時日?”

“你是大夫,不是比我更清楚?”

“皇甫玄,有時我竟不知曉,你是不是恨極了我,才如此這般折磨于我,讓我眼睜睜看着你一點點去死。”

“而你并不作太多阻攔,除了已知事已至此再難兩全,怕是也貪戀年輕人的容顏,舍不得慶兒去死。”

“我本來就做了殺了慶兒保住你的決定……”

“白明玄,”皇甫玄打斷了他,“我總忘不了當年你與慶兒那年一夜未歸。”

白明玄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尖,反問道:“倒不如叫你來說說,你喜歡幾個人?孟昀放過不提,你同我爹那些風流韻事,我又豈會不知?”

皇甫玄倒真是未曾料到,白明玄竟知曉了那些隐秘之事,如此算來,那時白明玄莫名的遠離,終于尋到了原因。

“我是對不起你的,你卻也未曾對得起我,白明玄,你編織了無數謊言,騙了我大半生。”

“我沒有法子,”白明玄嘴角稍稍揚起,竟是笑了,那笑容如四月花開,豔麗至極,“我若不騙你,便是下一個蘇風溪,這一生抓不住你的手腕,只能看你同他人在一起。”

“如蘇風溪那般,在江南處娶妻生子,周圍有美人相伴,不好麽?”

“不好,”白明玄閉上了眼,止住了搖搖欲墜的淚滴,“一想到要離開你,便怎麽也不好。與你這些年,千瘡百孔,恨多過愛,痛多過甜,卻也過不夠。”

皇甫玄漠然地盯着白明玄,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壓了白明玄的發頂輕輕地拍了拍,他道:“以後,好好和慶兒過日子吧。”

“我會叫慶兒喜歡上我,再去折磨他,誰叫你喜歡他勝過我。”

皇甫玄的動作頓了一下,下一瞬恢複正常,細小的異常卻為白明玄捕捉。

白明玄聳肩而笑,笑得肆意妄為:“你那龌龊的心思瞞得夠深,若不是那日清晨,你覆在慶兒身上的那只手,竟也将我瞞了過去。”

皇甫玄将手緩緩移開,他道:“我一直是喜歡你的。”

過了這麽多年,終于得了一句“喜歡”,卻讓人骨子裏生厭。白明玄擡手掀翻了桌子,精致的早點盡數倒在了地上,這或許是這麽多年,他唯一一次不願再忍,露出的些許疲倦。

“早日去死,莫要阻攔我與慶兒相依相伴。”

“好。”

皇甫玄不知是出于什麽打算,總要叮囑皇甫慶一二,告訴他莫要喜歡上他,白明玄低頭哂笑,只覺得皇甫玄想得太多,多到他忍不住笑。

愛與喜歡若能為他人阻攔,他又怎麽會落得如此境地,生生畫地為牢,蹉跎了數十年。

皇甫玄的功力已傳了九成,還剩一成空餘,借由雙修之法傳過去自然最好,皇甫玄卻總是下不了決定。

那日相聚後試探的一句,許是耗費了他所有的勇氣,待慶兒離開,皇甫玄推白明玄緩步向前,白明玄卻忍不住開口去問:“最後一夜,無法得償所願,你倒是忍得住。”

“明玄。”皇甫玄溫柔地喚他的名字。

白明玄攥緊了把手,低聲答:“我在。”

“你一直待我極好,總拿我當個孩子,縱使我傷你叛你,你總是忍了過去。”

“你一直看在眼裏,并非不懂,卻吝啬待我哪怕多好一點,你我之間,雖經歷些外因阻攔,說到底,不過是你花心多情,待我并不是十分喜歡。”

白明玄再難抑制,尚帶溫度的水滑過臉頰,便無法抑制無法忍耐,他喉嚨哽咽,慘然道:“如今你就快死了,還要說幾句漂亮話語,好叫我為你籌謀,為你賣命。”

皇甫玄俯下身,用舌頭将那些水痕一一舔了過去,他竟頗愉悅地笑了起來,滿足地、瘋癫地,無人知曉那一年白明玄仰着頭,對他道他與孟昀有了茍且之事時,他腦中的第一個念頭,卻是殺了孟昀。

他吝啬于待白明玄好些,卻未曾想過真正将他推開,竟也分不清,這執念源自恨,抑或源自愛。

地面突兀地響起了一聲悶聲,白明玄身體前傾卻止不住皇甫玄跪在了他面前,他的心底冰涼一片,冷風吹過眼眶,硬生生地疼。

“你想我,怎麽樣呢?”

“白海棠是不是,沒有死?”

“當年你舍不得毀了他屍身,他自然能活。”

“明玄。”

“嗯?”

“再殺他一次吧,好不好?”

“好啊。”

皇甫玄的頭枕在了白明玄的腿上,兩人如愛侶般緊緊交纏。夜空中暗送若有若無的海棠香氣,極遠處傳來一聲嗤笑聲。

那一夜,皇甫玄帶白明玄去了魔教後的樹林,每一棵樹上都綁上了明亮的燈籠,他推着白明玄的輪椅,道要同他共賞美景,他似是忘了,白明玄亦沒有提醒——他早就成了瞎子,世間再多美景,終不能見。

他二人在黎明時分纏綿,僅剩的一分功力借由雙修徹底傳遞到了白明玄的體內,皇甫玄親吻着白明玄的嘴唇,似有不舍,卻毫不留戀地将孽根抽出,背對着白明玄開始穿衣。

白明玄只聽得衣衫摩擦的輕微聲響,有萬千話語想道,卻道不出。

皇甫玄穿好衣衫,蹬上了軟靴,笑吟吟地同他道:“我下山一趟,去買些栗子來。”

白明玄睜開了眼睛,“看”向了皇甫玄,他道:“為誰去買?”

“給慶兒一些,剩下的你與我對半。”

白明玄便“嗯”了一聲,手指抓緊了細滑的床單,他道:“走吧。”

皇甫玄卻未走,硬要掀開床褥,手指插進白明玄的手指尖,十指交叉:“我知曉你有些話語還未說出,我就要走了,你再不說,可來不及了。”

“皇甫玄。”

“嗯?”

“你可真是混賬極了。”

“我知曉。”

“皇甫玄。”

“我在。”

“我一直愛着你。”

“我知曉。”

白明玄耗費了幾乎所有的心力,掙紮着将手指自皇甫玄的指尖抽出,他輕聲道:“走吧。”

皇甫玄卻偏偏不走,拿小刀割了自己和白明玄的一小束頭發,又精準地從床頭拿出了編了一半的穗子,手指極為輕快地将剩下的一半編好。他将穗子放在了白明玄的掌心,又包裹着白明玄的手,強逼着對方握緊。

他笑着道:“給你留個念想罷。”

白明玄氣得渾身發抖,罵了一句:“滾吧!”

皇甫玄便放聲大笑,徑自出了門。

28.

白明玄不喜歡等,許是因為他總等不回他想要的人,等不到想要的情,他喝過了溫暖的粥,甚至在池塘的樹樁邊坐了坐,方才搖着輪椅向魔教的大門處行去。

皇甫玄選擇這天早上離開魔教,便是絕了讓他見他死的心思,或許再見時,便是一具屍體,但縱使如此,白明玄卻總還是想去等。

等他年少時風流肆意地笑,等他浴血歸來的漠然,等他最後一次,帶他回來便是。

卻不想這次竟等到了香甜的栗子香氣,白明玄忘記了僞裝,徑自從輪椅上站了起來,他的雙腿酸軟無力,幾次都磕磕絆絆的差點摔倒,但還是止不住向前奔跑,栗子香甜的氣息愈發濃郁,卻只能察覺到一人清淺的呼吸。

白明玄俯下身,把上皇甫玄的脈搏,才發覺對方剛剛才斷了氣,他終究改了主意,硬要死在他面前,縱使他已經瞎了,亦要他“看”着他去死。

白明玄倒不怎麽難過的,這麽多年難過的事有太多太多了,不過是離開時贈送的大禮,若皇甫玄安靜去死,便不是他了。

皇甫慶抱着皇甫玄踉跄着向前走,白明玄卻跟在他的背後,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想着,幸好那冰屋冰棺已經建好,皇甫玄的屍身他不忍心去燒毀,定要保管好,叫他漂漂亮亮地待進去。

他想着:慶兒如今有些難過,膳食上要多加小心,多煮些清淡的湯粥,莫要壞了身子。

他想着:該去叫南三直回來了,一來能陪一陪慶兒,二來也能演一場大戲。

他想了很多很多的事,話語中也帶了幾分漫不經心,他聽到了皇甫玄的遺言,卻不打算聽他的囑托。

他知曉那是皇甫玄難得的善意,他希望他能重新看得見,但世間既然沒了他最想見的人,縱使看得見,又有什麽意義。

白明玄編織着半真半假的謊言,哄騙着皇甫慶,一時之間又憐惜又妒忌。總有人願意為他編織一個夢,總有人願為他遮蔽風雨,叫他能放肆去愛,放肆去恨,放肆去遺忘一切。

“咚。”

棺木合攏,皇甫玄飄搖了四十餘年,終于得了想要的清淨,皇甫慶依舊在低頭狂笑,白明玄卻轉過了身,大步向前走去,他走得很急,到了最後竟小跑起來。

但無論他走得多急、跑得多快,卻止不住關于皇甫玄的記憶纏繞而上、緊緊束縛,白明玄站在原地,耳畔一直回響着皇甫玄的聲音。

他道:“明玄,等等我,我亦想上船。”

人活着的時候,總能琢磨着他的壞,人死去的時候,惦記的卻全都是好。

忘不了初見時的嫌棄與厭煩,忘不掉第一次起的壞心眼割掉了他隐秘處的毛,忘不了他第一次鄭重介紹,他道:“我姓皇甫,單名一個玄。”

曾在江湖飄搖,策馬奔騰,滿路歡笑,曾在絕境中并肩,寧死亦不願相棄背離。

白明玄仰着頭,皓月挂在天邊,黑暗中仿佛能看到那一年,皇甫玄別過去的緋紅的臉,不過是松了松,想給彼此一個緩沖的空間,卻不想不過數十日,便生出情變,如今又哪裏想不到猜不了,當年皇甫玄失憶之事,并非偶然,而是白海棠下的毒藥,他自己過不了好日子,便亦不想其他人過得安穩。

白明玄不再看那明月,反倒是緩緩地向前走,每一步都試圖走出回憶,卻被纏繞更緊。

枉費他算盡心機,得了人心,半生卻得不到多少快活的日子。

白明玄終是為他紛雜的記憶擾得煩了,便輕輕地沖皇甫玄的白衣揮了揮手,他道:“莫要急,待我幫你處理了一切,便去尋你。”

他點燃了室內的燭火,照得明亮又溫馨,床褥上猶帶那人身上的氣息,他便伸手摸了摸,又一寸寸地撚平了。他枯坐了一夜,卻掉不下半滴淚水來,心中沒有多少難過情緒,卻仿佛抽空了大半的身體。待日光終于照入、燭火燃盡,便恍然驚醒般,站起了身,去尋那皇甫慶。

皇甫慶亦變了許多,豎起了渾身的刺,看似堅強卻頗為軟弱,白明玄為皇甫慶披上了厚實的外套,又摸了摸他的頭發,方才轉身離開。

小院裏又挂起了滿院的燈籠,白明玄待皇甫慶,總有三分歉意,便想着能彌補一分就是一分,終究陪不了多少日子,但當被貫穿的一剎那,身體的本能卻非迎合而是推拒,黑暗中出現了皇甫玄的臉,皇甫玄的臉卻在此刻與皇甫慶重合,帶着三分嘲諷七分恨意,仿佛在道:“早就知曉,你二人有奸情,我屍骨未寒,你二人卻攪在了一起。”

白明玄說不出話來,便只能直直地盯着他,似有千言萬語,卻止不住落淚——分明是你一心赴死,卻走不幹淨,擾得人心神不寧。

荒淫的時日過了些日子,暗中的布置亦做得差不多,皇甫慶尋得了線索滅了白海棠在外最大的據點,他亦從傷悲中走出,精神明顯好了很多。

本該再拖延些時日,白明玄卻不想拖延了,在頻繁的肉欲中,在皇甫慶那雙眼睛的注視下,總會有種莫名的錯覺。他早就答應了皇甫玄,會殺了白海棠,亦曾許諾會随他走。

他不需要遺忘掉過往,亦不願做那舊情複燃之事,便将計劃提前,為皇甫慶鋪一條康莊大路。

白明玄一直很好奇,南三直為何會背棄他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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