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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改變

“當有分歧發生的時候, 你的家人是會摔盤子、冷靜地讨論, 還是緘口不言?”

元黛對準手機,逐字逐句的念, 李铮笑了一下。

“應該是緘口不言吧。”他說, “或者至少他們讨論的時候沒讓我知道。我們家一直都是聚少離多, 他們在外面各忙各的,做生意, 我後來就出去讀書了。”

元黛想這大概也是李铮喜歡強勢女性的原因之一,不過她沒有評論, 想去看下個問題, 李铮蓋住她的手機, “那你呢?這問題總不會只問我一個人吧。”

這又不是什麽工作面試, 這句話他沒說出來,寫在空氣裏——李铮的強勢恰到好處, 讓元黛覺得有點意思,卻又并不過火, 他越來越能把握住那個度了。

“好吧, ”她說,“這很公平——我們家應該是先摔盤子再讨論,現實中的事情一般不會太非此即彼,對不對?”

确實,大部分人都是各方面都沾一點, 很憤怒摔盤子, 小分歧讨論, 真正無法調節的大矛盾反而會緘口不言。李铮的手移開了,元黛繼續念,“我們是否會生小孩?如果有小孩的話,你會換尿布嗎?”

他們的眼神在手機上空相觸,李铮的态度很堅決,“我不想要小孩,如果不小心有了,肯定多數是保姆照顧。”

一般來說,像他這樣收入的男人也沒幾個長期給孩子換尿布的,元黛自己也不是那種居家媽媽——如果她想當的話,事實上她以前是個堅定的不婚不育主義者。這一點李铮也很清楚。

那麽,現在呢?她的想法是不是發生了改變?

他們兩人對視了一會,元黛的眼神開始閃躲,李铮重複說,“如果有的話,對我來說也可以接受。”

他似乎是看出她的動搖了,元黛吐了口氣,看了眼第三個問題(你的前任對你們的關系有影響嗎),徹底喪失了做題的興趣,她把手機丢到一邊,“我是還不怎麽想要——但是這不是重點。”

“那你覺得重點是什麽?”李铮問。

“重點是你今年才三十多歲,你的想法是會變的——而等到你轉變想法的那一天,我可能就生不了了。”元黛說,她嘆了口氣,“而且,不管你現在怎麽說,将來你總是可能會變的。”

“我覺得很奇怪,”李铮深思着說,“你在有些時候膽子非常大——但感情問題上又總是很保守。”

保守已是客氣的形容詞,李铮就差沒指着鼻子罵她膽小鬼了,元黛也很無奈,她知道李铮罵得有道理。婚前協議她看過,以最苛刻的眼光來看都挑不出毛病,已經最大程度地維護了她的利益,又不至于因為過于偏向一方,顯失公平,給後續可能的訴訟提供話柄——對律師來說,單方面條約其實沒有任何意義,最好的合約是雙方都得利的合約,又或者,所有的關系也都是如此,唯有雙方平等,才有繼續的可能。

李铮不卑不亢,論姿态,确實是她歷任男友最佳,元黛其實也覺得他做得足夠好了,她才是這段關系中的問題兒童。

“這不是一回事,”她說,“事業是我一個人的事,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我對自己的能力的确有足夠的自信,但是……”

她不知道該怎麽說,眼神游移間,無意間看到那個漂亮的蛋糕,白色的奶油微微有些融化了——純動物奶油,塑形時間不是那樣的長,再妥當的氣溫也控制不住它的轉化。

這一幕好像最後一根稻草,擊潰了元黛的某一層自尊,她突然垮下肩膀,有些自暴自棄式地說,“但是我今年已經40歲了,李铮,你現在正在給我過生日——我生命中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太陽正在下山,我要入夜了。”

她望着自己英俊的男朋友,心想李铮是否能理解她的感覺,也許不會,男人至死都是少年,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老去。“我有時候也會想,這個年紀是否已經不太适合再做別的選擇了——嘗試的成本已經太高了。”

她已經連續好幾年生日都在偏頭痛中醒來,是的,過去的一年裏她取得了一些進步,完成了一些大事,消除了一些心病,這是波折不斷又收獲頗豐的一年,但這不會阻止她的身體逐漸老化,從來沒有一天早上,她醒來感覺自己比前一天年輕了一些。元黛難免會這樣想,“我已經不是24歲了,我知道有時候我顯得被動和逃避,但那并不是因為我恐懼改變——只是,有時候感覺我已經沒有改變的力氣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對男友袒露自己的衰老,這在男女關系中已算是最大的示弱,她老了,性魅力總是随時間下降,而李铮還能在自己的黃金期多呆幾年——他當然也會老,但卻永遠都會比元黛年輕。元黛不怕孤單,她也不排斥親密,她不想從孤單變得親密,好不容易把另一個人容納到自己的生活裏再安頓下來,之後又因為李铮的改變重新再艱難地回到原本的節奏。她怕這一來一回中的折騰。

李铮能一直不變嗎?他現在是很喜歡元黛,可人都是會改變的,從元黛的切身經驗來看,三十歲後半段正是改變最劇烈的一段時間,她就是最好的例子,25歲的時候,她心裏想的是把林天宇搶回來,30歲的時候,她只想要賺錢,35歲她開始品味一個人終老的恐懼,在40歲她沒想到自己會主動放棄前十年打下基礎的事業。人在每個階段想要的都不一樣,改變甚至是天翻地覆,誰能保證五年以後,李铮想要的會不會改變?

她要的并不是山盟海誓的承諾——他們都是律師,藝術家會因為強烈的感情奔向教堂,律師不會,律師什麽事都喜歡坐下來談。元黛感覺自己的态度很暧昧,她好像想說服李铮,可同時也暗自希望李铮能将她說服。

李铮面露沉思,他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元黛注視着他,等待着他的回複,她有一點舍不得,一點輕微的恐懼——第二次求婚,再不成的話,李铮是真的要走了,而她其實已經有一點漸漸習慣了他的陪伴。

“你說得對。”

而李铮的答話也似乎并不動聽,他說,“你40歲了,也許你确實失去了改變的能力——”

“那她們在豪宅裏又發生了什麽事?”

喻星遠問,他的雙手緊緊地捏着桌沿,上身前傾,顯然已經完全投入進了故事裏,“總裁有沒有察覺?總裁一定感覺到了吧,不然幹嘛突然帶保镖去找她們?”

“當然,肯定動疑心才跑去查崗啊。”曲琮把自己知道的部分完完整整地告訴喻星遠,的确沒做任何隐瞞,因為更**的事,比如說元黛她們在卧室裏看到了什麽,這一點元黛也沒和她說,“……後來就同意送醫院了,到了醫院紀總就去催吐,原來她吃了安眠藥就酒,她知道這樣吃自己會有什麽不良反應……”

喻星遠聽得入神,“逃出來了——但接下來該怎麽辦啊?直接把證據送警局去?還是捅給報社?總裁能量這麽大,萬一掩蓋下來呢?”

他只是閱歷單純而已,平時美劇沒少看,對這種大事件也不會想得太簡單,“而且只是逃脫一會兒而已,如果還在美國會被找到的吧?”

“紀總其實已經計劃好一切了,她聯系了公司的三號人物,他早就想上位了,聽說她們其實私底下已經彼此刺探過幾次,而且對方有很深厚的政界背景,足以為紀總他們Cover住這件事,所以紀總就把證據給他們了……”

這其中當然也有很多細節是值得一說的,怎麽和FBI談判,怎麽為他們整理證據,怎麽脫身回國,怎麽簽訂污點證人協議,不過有些事情元黛講得不仔細,充滿了‘法律人應該都懂’的味道,而實際上曲琮并不真的懂,所以講得也比較簡略,她說完以後喝了半杯水,“接下來就是你在新聞裏看到的那樣了,格樂素暫時性下架停産,接受再評估,就算要上架也是幾年後的事了——以後醫生在用藥的時候也會充分估量到猝死風險。”

她不禁眉飛色舞,很得意地說,“會有上億人的健康得到守護,因為我們這些超級英雄。”

喻星遠忍不住笑了,曲琮說,“幹嘛呀,那現實生活中的超級英雄就是這樣子的咯,我們律師也只有這樣一種方法來守護正義啊!”

實現正義的方式甚至不是消滅掉這種藥物,而是讓藥物的風險被大衆認知,這個成就似乎非常的沒有實感,而且也很微小,但曲琮是滿足的,她知道在統計學意義上,會有成千上萬人的生命被她和所有推動案情進展的人拯救,他們不會知道她是誰,當然也談不上感謝,但這點認知讓她感到去年的混亂不堪、痛苦掙紮都有了足夠的報償。即使這種驕傲,在別人眼中可能是自戀的表現。

“我沒有笑話你啊。”沒想到喻星遠居然很溫柔地說,“我覺得你很了不起——只是剛才你驕傲的樣子很可愛,就像是一只翹尾巴的小貓,我才忍不住笑了。”

這個比喻很撩人,他語氣中的包容也是,曲琮突然臉紅了,她有些局促起來,垂下頭用手指繞着飲料吸管,讷讷說,“也,也沒有啦。”

借着氣氛,她順勢告解,“其實我也是想和你說對不起的,因為這件事,前段時間我壓力太大了……我不能告訴你,也不能告訴家裏人,但是,我又覺得應該這樣做才對——”

“這樣做當然是對的。”

喻星遠的三觀是很正确的——只要你不拉着他去冒險,他就是那種最好的觀衆,曾經他對曲琮是有些怨氣的,但現在,既然知道了她在那段時間承受的壓力,忽然間曲琮就獲得免死金牌,喻星遠覺得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而且再也不抱怨她的不耐煩了。“如果我早知道的話……”

他想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我也幫不上什麽忙,最多就不分你的心,還有那天晚上留下來幫你們把資料整理得再整齊點。”

曲琮其實心裏一直是很不好意思的,她知道自己有時候對喻星遠太不耐煩,也知道他因此委屈,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而且他越藏着委屈她就更不耐煩,現在這個惡性循環被打破,她覺得心頭重擔落地,看着喻星遠重新可愛起來,她笑着講,“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過我也沒想到你居然最想問的是這件事。”

“那不然你覺得我想問什麽?”喻星遠說,“你喜不喜歡李律師?——有些事情答案都已經很清楚了呀,其實是不用問的。”

曲琮微微一怔,擡眼望進喻星遠眼底——他倒沒有責怪,只是很正常地說着,“其實這也不重要,但一切都過去了——就像是格樂素的事情,都過去了,過去的就是故事,故事是不用聽得太清楚的。”

他突然冒出這麽有哲理的一句話,曲琮倒不知道怎麽回了,喻星遠也不在意,他又開心起來,誇獎曲琮,“但你真的太厲害了,這件事真的能吹一輩子——辭職前辦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大案子影響就這麽深遠……”

“等等,”曲琮趕緊打斷他,“辭職?我要辭職嗎?”

“啊?”喻星遠懵了,“你不辭職嗎?”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是,紀總已經倒了,元律師也自身難保,你不辭職——難道等着華錦炒你鱿魚嗎?”

曲琮沒想到他居然看得這樣透,一時間回答不了喻星遠的問題——沒了紀荭做靠山,也沒有元黛的賞識,元黛倒臺後,她在華錦該怎麽立足?她能站穩二年級律師的位置嗎?她還怎麽往上爬?現在可不會有第二個紀荭對她有意無意地大開方便之門了。

“而且,”喻星遠繼續一針見血,“你這陣子睡眠這麽不好,一天不到五小時,再這樣下去身體肯定要出問題,你不是也和我說想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嗎?不辭職,你怎麽休息?”

曲琮的笑容漸漸失色,她說,“就……還沒想到這麽遠。”

“那我們明年就要結婚的呀。”喻星遠說,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很譴責地看着曲琮,“你再這樣工作下去,我們哪有時間準備婚禮呢?——你該不會忘了這件事吧。”

“呃……”

曲琮漸漸開始後悔自己的豪言壯語,‘沒有秘密’——但實話總是很傷人。“可能前段時間太忙了……而且那時候我們的生活可能要有很大的動蕩,我也沒考慮過這件事。”

“那……”喻星遠的情緒開始回落,“那你是想和我結婚的喽?”

這是又一個極度直球的問題,也非常的棘手,曲琮恨不得穿越回半小時以前給自己一個耳光——但內心深處她也知道,這樣的對話遲早都要來的。現在不是一個好時候,當然,她才剛剛從大風波中休息過來,似乎還未準備好迎接下一個改變。

但她現在已經知道,所有的改變永遠都不會在你準備好的時候才來。

“我……”她沉吟着說,這句話并不容易,尤其現在正是喻星遠的可愛期,“我……”

喻星遠雙手都放在桌上,專注地望着她,天氣已熱,他穿着白襯衫和牛仔褲——不是曲琮給他買的,但審美很接近,其實他也不是完全的無用,他也在慢慢的進步。

要傷害這樣一個溫順、清爽的男孩子是要點狠心的,曲琮已經見過很多油膩的、險惡的人心,她能很清楚地看到喻星遠的優點,他再無用也是善良的,其實僅僅這一點就超越了許多許多人。

“我……”她嘆口氣。“我是想和你結婚的呀。”

喻星遠的眼睛亮了起來,曲琮在他開始微笑前急急地說,“但是——”

但是她答應了今晚只說實話。

“但是……”她反複地說,“但是我是真的想過的,我很具體地想過我們結婚以後會是什麽樣子,我爸爸媽媽會很滿意的——你說我媽媽看不起你,其實也沒有,她還是蠻喜歡你的,她覺得你很老實。”

這是實話,曲媽媽對喻星遠是看得很清楚的,李铮沒追上,喻星遠依然是務實的選擇,而喻家當然也很滿意曲琮,他們的結合會是被祝福的,門當戶對,優裕的經濟基礎,這些曲琮都完全明白,她甚至知道自己30歲以後遇到的人應該都不太會比喻星遠更好了。

“我想過的,就我拼事業,你顧家——你現在還不怎麽能幹,但我可以教你,你會改的。”曲琮喃喃說。

喻星遠熱切地附和,“我會改的——”

“就到時候我每天去上班,你在家打打游戲,到點了做頓晚飯等我回家一起吃,周末輪流回兩邊老人家,每年出國玩兩次,然後平時的晚上我們可以一起打打手游什麽的,或者動森聯機……我都想過的,甚至我還想過你可以玩兩個號,幫我代肝手游。”

曲琮是真的想過,想過很多次,這樣的生活對她也很有吸引力,她越說越真心實意,“我想過等一切結束就過這樣的生活,我做得蠻好了,我身上的責任已經盡到了,接下來我可以,我也應該享受生活了——說到這個,我不找你還找誰呢?”

但是——

這個‘但是’依然藏着沒有說出來,喻星遠剛才的驚喜漸漸地淡了下去,他望着曲琮,幫她起個頭,“但是?”“但是,如果我選擇這樣的生活,那格樂素就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故事了。”

曲琮低下頭望着自己的手,她覺得說出的每個字都很艱難——這并不是容易的選擇,如果很容易,她這段時間不必補償喻星遠和她拼命約會,但是——

但是今晚她會對自己絕對誠實。

“但是我不想只擁有一個故事。”

她擡起頭望着喻星遠,坦然地說,“你只想做故事的讀者,我卻是故事中的角色。”

喻星遠的臉色劇烈地變化着,似乎是想要抗辯她的說法,卻又很難找到思路,他嘗試再三,最終廢然而止,只還有些不甘心地說,“我……我可以改的。”

“談戀愛要你改一些,我改一些才能繼續的,”曲琮講,“你願意為我改,我知道也很感動,但是我不願意改變,一點點都不願意。”

“以後我應該會後悔的。”

曲琮這樣講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甚至她現在就有一點點後悔,她畢竟是個律師,一向非常的實際——現實就是,喻星遠這樣的男人也是很難得的,而且曲琮也并沒有很強的性吸引力。

“但是,”她依舊說着,語氣越來越肯定,“現在我還年輕,就犯點錯也沒關系,對不對?”

“就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也是沒關系的,是不是?”

她笑了起來,“我還很年輕,也有能力,我是有足夠的資本任性的,是不是?”

她的前男友怔怔地看着她,好像第一次真正地看清她的長相,曲琮托腮對他歉意地笑着,她的眼睛閃着光,這一刻很難有人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畢竟——”她拉長了聲音,有一絲嬌嗔地說,“我今年才24,又不是40歲——”

“你40歲了,也許你确實失去了改變的能力——”

在城市的另一側,燈光溫暖的客廳裏,李铮說,“而我也不能給你承諾,告訴你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改變,我現在喜歡你就一直都喜歡你,我現在不想要小孩就一輩子都不想要小孩……時間很長,我們都在不斷的變化,确實,很可能五年以後,我們和現在相比又完全都是另一種樣子。可能對你來說,結婚這種儀式感确實是個負擔,你不喜歡那種感覺,好像你要完全改變自己去适應一種新的模式,但這是有風險的投資,你覺得性價比不高。”

他側頭想了一會,聳聳肩說,“OK,很有道理,我接受你的理由。”

元黛微微睜眼說,“啊?”

“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啊。”李铮說,他伸手來取那疊文件,“我可以告訴你很多理由,但擊不倒你的邏輯,那何必還做無用的争論?”

元黛的确準備好聽取一篇高談闊論,李铮這麽輕易的放棄,她反而生疑,壓住婚前協議,謹慎說,“你何不講講呢?”

李铮偏頭想了一下,搖頭‘Nah’了一聲,“我不知道說什麽——對我來說,求婚有很多原因,我很愛你,而且我不覺得年齡是問題。”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掃了一眼蛋糕,它已經塌得更厲害了。

李铮伸出手,在蛋糕上插了四根蠟燭,“對我來說,我喜歡的是你的堅韌、幽默和強勢,這些特質不會随時間褪色——當然你也很美,但是這些都會被你駁倒,因為現在我的感受不能擔保五年我的感受,而現在你的個性也不代表五年後你還是一樣的你,我們都在不斷的變化,婚姻對你來說,可能意味着一種束縛,讓你必須停留在我們締結婚約的這一刻,但保持不變其實是一種讓人不悅的改變。”

‘改變’這個詞出現得太多,含義也太過豐富了。但李铮的确提供了一種新的角度,元黛不禁覺得他的看法不無啓發性,而且——謝天謝地,他的語氣非常理性,戀愛需要激情,而關于婚姻的所有讨論恰恰需要的是絕對的理性。

“但對你來說不是這樣。”她第一次對男朋友的婚戀觀産生好奇。“你從不婚主義者轉變成結婚狂肯定也有原因的。”

李铮做了個受傷的表情以示抗議,“求婚沒上五次都不能算結婚狂吧?”

他們都笑了起來,李铮還要抽走文件夾,元黛手上用力,他只好松開手又聳聳肩。“我求婚原因很簡單,我發現遇到真的喜歡的女人我還是想結婚的——我怕被你甩掉,離婚畢竟比分手麻煩——還有,我想給你提供多一種選擇,提供一些安全感。”

元黛從不覺得自己需要男人來提供安全感,她不禁微露嘲笑,李铮搶着說,“當然一般的婚姻只能加強你的不安全感——這我知道,所以我準備了這份婚前協議。”

這份協議的确極大地降低了離婚的財政風險,元黛不禁若有所思,李铮說,“其實我們現在也很好,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逼你,這應該是開心的事,而不是征服和被征服——戀愛也許是戰争,但婚姻更應該是結盟,對吧?我覺得我們就這樣戀愛下去也不錯,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如果有一天,在我們戀愛存續期間,如果你的想法發生了改變的話,我希望你不用再試探什麽,你可以很肯定的知道我是想結婚的,這個選擇一直都在這裏。”

大概這就是律師吧,連甜言蜜語都加上嚴謹的定語,但也只有這樣元黛才會把它當真,她眨着眼望着李铮,“就這樣?”

“那不然還能怎樣?”李铮像是看透了她的腦袋,“我又不像是有些人那麽敏感,随便就刺探男朋友對結婚的看法,然後還沒得到回答就直接暴力分手。”

這說的就是元黛,她臉上微紅,李铮轉身去拿打火機,“好了好了,唱生日歌吧,再不唱蛋糕要整個化掉了——真不該讓張姐做的,整個晚上都在塌,我強迫症都要犯了。”

他關掉大燈,點亮蠟燭,在昏暗中握住元黛的手,把手機放在一邊放BGM,強迫元黛和他一起唱歌,“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

她已經至少十年沒這樣慶生過,元黛覺得自己很滑稽,甚至有點想笑,李铮可能也是一樣,他們或多或少偷笑了幾聲,藏在歌聲裏偷看着對方,最後笑成了一片。李铮把她拉到自己懷裏坐着,“吹蠟燭。”

元黛一口吹滅蠟燭,靠在李铮肩上,和他一起望着窗外輝煌的外灘夜景,在S市,很少有人能看到星空,但這也沒有什麽關系,高架路上霓虹燈來來去去,每一顆都是人造的星星。

“你看。”

過了一會,李铮用商量的口吻和元黛說,“其實入夜了,也很美,對不對?”

他的語氣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說景色,元黛擡起頭看看他的側臉,不禁笑了起來。

“可能是吧,”她說,“也許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時候,看什麽都會很美。”

他們已經不年輕了,不再會問喻星遠和曲琮那樣的問題,元黛不會問李铮,他們複合的契機是不是格蘭德入華,就像是李铮也不會問元黛,他們能走到現在是不是因為他們相遇的時候,元黛已經39歲,終究不再像是年輕時那樣不羁,故事外的人,聽故事不會太仔細,故事裏的人,他們知道不必事事較真,能靠在一起看星星便是緣份。

這句話用律師的語言說出來,應該是這樣子:當他們都還喜歡對方的時候,能靠在一起看星星,滿足于現狀,并對未來取得共識,這是很難得的一種狀态。不排除李铮或元黛能和別人達成這樣的關系,也不排除他們的關系之後會發生變化,更不排除他們的關系有一定的偶然性,也不是那樣的刻骨銘心,非彼此不可,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刻因為依偎而産生的快樂是真實的。

而且,确實也有這麽一種可能:他們一直這樣相處下去,并且一直都覺得對方令自己快樂,在不斷的變化中,始終都保持着這種能力。

“你還沒送我生日禮物呢。”

看完星星,吃蛋糕的時候,元黛說,蛋糕已經一塌糊塗,奶油完全‘洩’了,又稀又軟,蛋糕胚太粗,兩種口感摻在一起,她吃一口就放下盤子,對男朋友撒嬌。

“你想要什麽禮物?”李铮很适應她時不時作的小妖,泰然地問,甚至開玩笑。“家産送你,你不要啊。”

“你還沒正式繼承家業,你有什麽家産可言?”元黛嗤之以鼻,“說實在的,你現在沒有我有錢。而且你真的很愚笨,你看——”

她對李铮伸出手,側着頭耐心地扭動手指,富有啓發性地眨着眼睛。李铮手裏的叉子落在了桌面上,他茫然地說,“你——你——”

他是完全沒想到的,罕見詞窮,但反應卻不慢,從西裝內袋掏出那個小方盒。

這一次,元黛在首飾套上來的時候沒有握拳。

“女人都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她說,反複轉着雙手,适應着鑽石的重量——手指被圈住的感覺有些奇怪,多了一點東西,的确有點兒陌生,但是似乎又遠比她想得要來得平淡,她并沒有突然間患上手癌。

也許——也許婚姻在理性之外,也需要那麽一點點沖動。

但一切只是也許,她想,這個想法确實讓她感覺安全——她是有選擇的,這也只是一個選項而已。

“試試尺寸。”過了一會兒,欣賞夠了(大鑽戒也的确滿足虛榮),她放下手拿水果來吃,“只是試試尺寸而已,不合适的話,我再摘下來還你。”

“可以。”李铮滿口答應,他注視着自得其樂的元黛——她哼着歌,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拿起草莓吃了一口,又忍不住叼住草莓,把手展開放在臉前面,左右歪着頭,從不同角度欣賞鑽石的火彩。“也說不定就很合适呢。”

确實,也說不定就很合适呢。

這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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