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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離巢

“那你之後和他說什麽?”

“我就告訴他以後要變得更會發脾氣一點, ”曲琮和元黛一起在餐館裏找個位置坐下, “有些事是不能那麽容易就過去的——其實,我一直等他向我要個解釋, 也準備好誠意誠意地道歉, 但他一直都沒有問。”

她說的是之前李铮、喻星遠和自己母親都在出租屋裏的那一次, 喻星遠其實是很傷心的, 只是看在事态緊急的份上暫時沒有發作,曲琮确實是等着他大發一頓脾氣,沒想到當時那麽失落,後來再見面的時候居然自己好了,直到分手都沒主動提,還是曲琮自己提出來,為當時的輕蔑道歉。“他自己消解自己的煩惱,就以後沒有人會把他的感受當回事。”

她老板笑了, 一如既往帶了一絲嘲諷——這好像是元黛的習慣,總是有點兒嘲笑, 不管是自嘲還是取笑對方,“你已經完全是我們這行的思維方式了——尊重全靠自己争取, 否則活該被強者霸淩。”

曲琮不知道她是在誇獎還是在內涵, 就全當元黛是在誇她了,現在她已不再在意別人對她的評價,“那沒辦法, 還想在這行混, 難道還大談愛與和平嗎?”

元黛對此不表反對, 她們同時打開手機點菜,對話短暫中斷,曲琮一邊點越南河粉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元黛的左手——這枚火彩十足的大鑽戒,正是所裏最近八卦的中心,給本來就亂成一團的辦公室政治漩渦,又多添了幾分粉紅色彩。

“消息傳開了沒有?”

元黛像是能看穿曲琮的手機似的,突然飄來一句,曲琮肩膀本能地一跳,但很快又按捺住了這不穩重的反應,“已經有人在說了,不過目前還不是主流論調,是天成那邊有人在講。”

天成那邊的消息,來源不是簡佩就是李铮,可想而知簡律不可能洩漏好姐妹的**,元黛搖搖頭,嘴邊微露一絲笑意,“輕佻。”

語氣有些嫌棄,可曲琮讀得懂她眉眼間的愉悅,她笑着說,“如果我是李铮,我也到處去炫耀。”

很奇怪,格樂素一事以後,她對李铮的暗戀完全煙消雲散,曲琮甚至很難理解自己當時為什麽那樣發狂地迷戀李铮,他當然很好——但就和這世上所有很好很好,卻又不屬于她的東西一樣,看看也就算了,不至于成為一處隐痛。

這樣的轉變極端卻又自然,元黛大概也感覺到了,但她對曲琮的态度沒有因此更加親切——她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別人觊觎她的未婚夫,大概這就是美女的自信吧。“李铮應該感謝你。”

她放下手機,直率地說,“他都和我說了,如果不是你夠清醒,可能整件事會變得更複雜。”

——也沒有因為曲琮曾喜歡過李铮就對她特別有敵意就是了,該給的肯定她一點不吝啬,元黛的确是很有魅力的上司,會讓人想在她手底下工作。曲琮講,“我也要感謝他,沒有他明裏暗裏的引導,我掌握不了那麽多信息。”

“你幹脆直接說他是老陰比就算了。”元黛一撇嘴,突然來了句網絡詞,這和她的年齡,甚至是周圍這高大上的環境都格格不入,曲琮先是一怔,随後不禁和元黛相視而笑,也說不上笑什麽,就覺得這樣的形容其實挺恰當的。

“打算什麽時候辦婚禮呢?”曲琮就着這話題往下聊,其實倒不關心婚禮是什麽時候辦——女人麽,都是這樣,一結了婚,別人就猜你什麽時候生孩子,就算她自己也是女人,而且很反感被這樣看待,可輪到她八卦別人時,曲琮一樣未能免俗。

“不知道,慢慢計劃吧。”元黛也明白她的意思,“我們還是堅持丁克的,那區別其實就不是很大了。”

她堅持丁克,那就是要留在職場了,曲琮并不詫異——元黛這樣的大律師,事業上受點挫折就洗洗手回去做豪門少奶,這樣想簡直對她是一種羞辱。當然,現在她在華錦的地位可以說是風雨飄搖,但元黛不會這麽簡單就認輸的。

“天成那邊有人說,”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低因咖啡,曲琮現在對咖啡.因相當謹慎——“潤信之所以會過來,是因為你和李經理都要去潤信工作,李經理主持日常工作,你來管法務部。”

元黛啞然失笑,“什麽亂七八糟的都來了。”

她們的飯到了,元黛吃火車頭河粉,曲琮要了一份法式三明治,越南的法式三明治比法國的更合中國人胃口,這還是元黛和她說的。

仔細想想,元黛對她确實不錯,曲琮出國機會不多,很多見識都是從元黛這裏聽的,元黛算是她很多領域的老師——而她也還沒覺得自己已足堪出師。

“那你打算留在華錦嗎?”她終究脫口而出,“如果你留下,那我也就不投簡歷了。”

兩個人繞了半天,真正想談的話題其實是心知肚明,終于還是曲琮按捺不住,元黛露出笑容:這種主動權的争搶娛樂味道很重,但她還是有些姜是老的辣的得意。

“你真還想在這行做呢?”她問,“我還當你至少休息一段時間再考慮将來。”

“确實是想休息。”曲琮如實說,她在元黛面前不用顧及面子。“但沒有這個條件——所有人都能休息,我不能休息,我要休息在家裏,沒準哪天這輩子又被安排了。”

元黛心領神會。“你媽媽——”

“她現在似乎是很服氣我的——我爸爸也支持我,他叫我把房子退掉,家裏出錢,在公司附近給我買一套小公寓自己住。”曲琮的威信在格樂素事件之後确實有上升,也得到了母親的認可,但她是不會掉以輕心的。 “不過,要是我不賺錢了,我想她又會蠢蠢欲動,想要主宰我的生活了。”

她不再以母親變态的控制欲為恥,也不畏懼提起家中的矛盾,曲琮以前又想訴說又覺得羞恥,現在反倒都看開了,她不會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也不覺得自己的家庭有什麽異常,‘正常’本就是一種錯覺,每個家庭都會有自己的問題。

“還是想在這行做,”她講,很自信地說,“也相信能做出一點成績——不過,如果你還願意的話,我也還想跟着你做。”

元黛挑挑眉毛,像是對曲琮大膽的‘追求’有點兒招架不來,她喝口咖啡,“這麽看好我?眼下這關可沒這麽容易過。”

曲琮不用她說,也知道華錦現在很不妙,大客戶倒了,新案源哪裏來?別的合夥人可能還在猜測紛紛,想着格蘭德不論生死,總還能分到一口肉吃,但她們自己人是最清楚的,現在元黛這岌岌可危的地位,其實也都是強撐着的,完全外強中幹,等到今年年底,和格蘭德的合約一結束,明年才是華錦最難熬的時間。

開拓新案源也是有個過程的,如果想要過這一關,現在就該忙起來了。就是因為元黛一直不慌不忙,曲琮才感覺她一定給自己準備了一條出路,她猜元黛可能準備換間律所,或者真和李铮回潤信去,此時試探着問,“不容易過,那就是還有希望過咯?”

元黛大笑,“你該不會是以為我在口袋裏還藏了個什麽大金主、大客戶,能戲劇性讓華錦起死回生吧?”

她否認自己的從容來自Plan B,“不是,我淡定只是因為現在對這些事我沒有這麽在乎了,我關心的是別的事。”

“什麽事?”

曲琮不無失落,緊盯着問——她本來已經想好了,繼續跟着元黛做事,哪怕報酬跌一跌也不要緊,再過一兩年,羽翼豐滿了再跳出去,憑着父母的人脈試着更進一步,但這一切前提是元黛還有心在華錦做下去。

當然,她想繼續做,也要看元黛願不願意留她,曲琮身上幹系太多,自己主意太多,可以說是桀骜不馴,在格樂素事件最後還差點給元黛整了個大新聞出來,這種花花腸子太多的屬下,上司未必喜歡用,她提到李铮,其實有些邀功的用意在裏面,她是很不聽話,但到底也有些功勞。

“當然是我自己的事。”元黛有些詫異,“我訂婚了,房子總要再裝修一下吧,婚房要不要考慮?李铮要回潤信去,我總要給他鋪鋪路……”

曲琮最頭疼就是聽到這些家長裏短,她好不容易擺脫對元黛那一絲戀母情結的投射,連忙擺手說,“知道了知道了,以個人生活為重。”

元黛還說了一大堆借口,快把曲琮煩死這才停下來,她的眼睛閃着愉悅的光,“好了,不逗你了——工作肯定會做,但今年會很艱難,如果運氣不好,要做好離開華錦的準備。對我來說,這可以接受,但對你來講,沒必要繼續在我手下浪費時間了,你手裏有很多籌碼,不跳出去兌現很浪費。”

她指的籌碼自然是成少春之流現在正瘋狂兌現的那些——對元黛的業務和客戶的熟悉,這都能讓曲琮在別的合夥人手底下有個很好的開始。當然,這也意味着她要一轉籠頭,開始和元黛明争暗鬥。曲琮難免有些躊躇,“可是……”

元黛托腮望着她,突然靜靜地說,“曲琮,該離巢了。”

曲琮雙肩一震,元黛的話像是戳破了一層潛意識中的薄膜,讓她自己也沒感覺到的情緒流淌出來——想到元黛對她下意識的依賴其實洞若觀火,而她還自以為獨立又成熟,她不禁有些羞赧,“我……我不是故意的,實在不好意思。”

“這對律師來說不是太得體,你知道,我們這一行,想把同行生吞活剝才算健康的同事關系。”元黛講,“但對于我來說也算是肯定——我一定很好,才值得你的崇拜,所以沒什麽好道歉的。”

她半開玩笑地講,“但你也要對自己有點信心——你已經很成熟了,而我并不想做新王上位的踏腳石。”

這話裏半含着鼓勵,卻也不是沒有真心,一山不容二虎,曲琮現在還很弱小,可以說剛剛擺脫青澀,她總還想要有個人可以依賴,可以汲取——小孩子都是這樣,總想要吮盡母體的最後一絲養分,但她成長的速度已經快得讓元黛感受到了一絲危機。

曲琮當然也可以留下來,如果她情願永遠做一個次要角色,在元黛身邊輸送崇拜,耐心地等到她老去退休再接過衣缽——如果她是這樣的人,那麽,留在元黛身邊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今年會很艱難,但明年總會來的,而且,元黛總不會虧待身邊的人。

但她是這樣的人嗎?

曲琮幾番想要說話,卻都在唇邊化為呼出的熱氣,她的野心和欲.望漸漸充滿了眼睛——像是要壓住這倉促的沖動,她低下頭去喝咖啡。

她甘心永遠只做配角嗎?

她的手指輕顫了幾下,像是對咖啡.因過分敏感,曲琮抿着唇,握起拳頭,把最後一絲恐懼藏進掌心。

她擡起頭,迎向元黛含笑的眼神。就像是一頭年青的猛獸,望向了群落的王。

“那麽,”她問,“黛姐——你有什麽好的踏腳石可以介紹嗎?”

“我打算把她介紹給陳律。”

元黛一邊講電話一邊往外走,她唇角帶了一絲微笑,“驅虎吞狼,會很好玩的。”

“曲琮這個女孩子是有點厲害的,”李铮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你今晚回來吃飯嗎?”

他在天成辦了離職,但還沒正式回潤信,這一陣子空閑較多,可以做家庭煮夫,但元黛對他的廚藝不太感冒,“今晚不能回來——你忘了嗎?”

看看手表,算着時間應該也差不多,她走進電梯,按下通往地下室的按鈕,“我要去機場接紀荭。”

“她終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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