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榮國公府的血案】
魏韶霆、傅筠及四個一等管事踏進窗明幾淨的議事堂內,一一在上首坐下,下方坐定的掌櫃管事們,一見魏韶霆面貌俊朗,可神情中帶着不好接近的冷漠,渾身上下又透着懾人的威嚴,個個額冒冷汗,頻頻以袖擦拭。
這幾年,魏韶霆将京城的事務交給魏韶華,兄弟處事方式大不同,傅韶華可親得多,他們也熟悉他不正經中帶着認真的辦事作風,怎麽今天又換成魏韶霆親自來了?
但誰敢問原由?一個個起身報告。
魏韶霆一手翻閱手中報表,一邊聽着各管事報告事項,四名一等管事會适時提出問題,他一邊下指示,可謂一心多用。
偶而,他會看向坐在一旁的傅筠,見她意态從容,聽得專注,也就由着她聽,不過等到下幾個管事在提到一些與皇家織造廠相關采買的事務後,他就注意到她眉頭蹙起,似乎有愈聽愈困惑的樣子。
他以眼神詢問,她朝他嫣然一笑再搖搖頭,要他放心,但自己的腦袋卻動個不停,記下一些待會兒要請教的問題,不想因為自己影響正常事務的進行。
彙報結束後,這些管事依往例會吃一頓飯再休憩一晚,翌日便各自離去。
魏韶霆則帶着傅筠漫步回風一堂的主院,傅筠心情極好,見九曲橋下的湖面如鏡般倒映着蔚藍天空,青青垂柳随微風輕揚,好一幅動人的春日景致,便拉着魏韶霆欣賞了好一會兒,才笑咪咪的看着俊美無俦的丈夫道,“腦袋有沒有清空一些?我有不少問題要問呢。”
瞧她慧黠透亮的明眸,魏韶霆寵愛笑,擁着她來到寬敞的書房,甫在案桌後坐下,她就極為有禮的為他倒上一杯茶,在他的對面坐下。
魏韶霆喝口茶,放下茶杯,就見妻子雙眸亮燦燦的,他一點頭,她旋即迫不及待将剛剛一些弄不清楚的問題拿來請教。
“對布匹織造或生絲、熟絲、桑綿田的收作、魏家持續都有派人長期的嚴密掌控,就怕有些人為求得皇商光環,逼迫下面這些人弄出供應不足或斷貨的渣事,屆時,宮裏怪罪下來,倒黴的也只是魏家,所以這方面支出的人事費用确實不少。”
她明白的點點頭,又問了一些問題,魏韶霆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對,所有布匹繳納上去後,是由內務府造冊點收。”
“做生意是如此,寧願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凡事下決定前都要思忖再三後再進行,賬冊是家店的脈絡,循着脈絡就可看出商家存續與否的價值,怎麽,熱血沸騰了?”他可清楚看見她的眼睛愈來愈亮。
她興奮的點頭,“好有意思,我都感覺到我身上經商的血脈在發燙呢,我想現在就去金繡坊,可以嗎?”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笑着說,“當然可以。”
他先派人過去金繡坊送個口信,夫妻倆才乘坐馬車出門。
一會兒後,馬車直接來到繁華的東市,這裏商鋪林立,賣的東西琳琅滿目,金繡坊則是東華大街上最大的鋪子,相當醒目,一如它火紅的生意。
金繡坊是一排三間的大門面,共兩層樓,一樓陳列各式布匹、衣飾、繡品等等,二樓是試衣間及休憩茶間,在樓層後方還連着三進院,占地着實不小。
此刻在廳裏,方面大耳的劉掌櫃與一名有着文人氣質的老賬房早已備妥賬冊恭候他們的到來。
由于傅筠婚後已來了金繡坊幾回,魏韶霆也陪同來過,雙方都算熟悉,不過,今日卻是第一次将一疊疊數量驚人的賬冊擺上長桌。
傅筠一邊看着近一年的賬冊,一邊聽兩人口頭報告近兩年繡坊的一些人事營收帳務等等細節。
其實,這些日子她也接管了母親留給她的其它鋪子,傅老太太跟徐虹雖然占了那些鋪子的收入多年,但不曾動過人事,所以掌櫃及夥計都是她母親的娘家人,極為盡心,可以續用,她才有更多時間去做她想做的事。
想到這些,她心裏也下了一些決定。
魏韶霆看着她的神情,輕輕拍拍她的手,步出廳堂,他的妻子天姿聰穎又果斷,是天生經商的料子,看來獨當一面的日子不遠,他就不必擔心太多。
約莫半刻鐘後,傅筠在老賬房及劉掌櫃的陪同下步出正廳,就見不遠處魏韶霆與辜九站在典雅的亭臺內。
魏韶霆一見她走出來,即朝她走來,“處理好了?”他問。
“嗯。”她說,再溫和淺笑的看着老賬房及劉掌櫃,“你們忙吧,日後一樣麻煩你們了。”
兩人恭敬行禮,目送一對壁人在丫鬟小厮的随侍下離開。
劉掌櫃眼眶有點濕,老賬房眼眶也泛紅,兩人喃喃出口的都是,“像大姑娘,行事作風也像。”
傅筠一上馬車便很自在的窩在魏韶霆懷裏,侃侃而談,“母親的經商之道寫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些人忠心不說,而且經驗豐富,我請他們繼續管就行,要不,我這雛鳥入林亂闖,搞得雞飛狗跳反而壞事,你覺得呢?”
他一臉贊賞,伸手撫模她的臉,“我原本也有這樣意思,但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繡坊,也是你最在乎的一家鋪子,我不想幹涉,沒想到你我有同樣的默契。”
“心有靈犀嗎?”她笑。
魏韶霆傾身,啄了她的紅唇,“是。”
兩人回到凡園,魏韶霆在疼寵妻子之餘也意識到母親思念老家的老友,詢問母親的意思,在三日後便派人送母親及兒子去東廣城。
連魏子晨也一同走是楊氏的意思,想讓小兩口多些時間相處,也許幾個月後回來,傅筠肚子都大了,而且兒子也說了,媳婦要忙開坊的事,還要繡些小繡品試賣,就連兩個月後的皇太後壽辰,魏家的賀禮也要由媳婦親手繡制,在大出風頭之餘,新繡坊亦會同日開幕,一炮雙響,京城勳貴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還怕媳婦兒的繡坊生意不好?
當娘的最清楚,這等順勢借勢的宣傳手法,兒子已是運用得爐火純青。
但兒子的眼光也好,媳婦是個貼心的棉祛,知她對繡技感興趣,将她娘親親筆寫的筆記暫借給她回東廣城練習,這是信任自己,畢章那是她親娘的遺物。
凡園一下子又只剩魏韶霆跟傅筠兩個主子,但魏韶霆又開始忙碌了,常常見不到人,傅筠更是沒有半點可以休憩的時間,光為了送給皇太後的繡作她便絞盡腦汁,還在魏韶霆的幫忙下邀了三皇子到凡園,讓她可以詢問皇太後的各種喜好,務必要繡出一幅送到心坎的好禮物。
因她太忙了,魏韶霆為查五石散,分身乏術,只能壓榨四個一等管事,逼得他們中有兩個不得不将自己的親親娘子貢獻出來,一起幫忙規劃開店事宜,也聽聽傅筠的意見。
嚴娘子爽朗直率,沈娘子溫柔細心與傅筠意外合拍,大有變成好友的趨勢。
時間來到榮國公府的賞花宴,這一日,天朗氣清,國公府大門前馬車一波波到來,熱鬧非凡,受邀賓客被請進美輪美奂的大廳內,男女賓客分成左右而行,最受矚目的魏韶霆與傅筠也在随侍丫鬟的引領下分道而行。
榮國公府擁有占地極廣的櫻花林,為了這次的賞花宴,可是搬來瓷盤瓷杯,雕刻精美的象牙箸等等,在開得缤紛燦爛的花林間布置席次,備舞伶、樂師演奏節目。
老國公大人及一幹女眷負責招待女客,前來赴宴的皆是有身份地位的權貴或世家千金,婢女們在席間穿梭并适時的補上珍馔美酒。
傅筠有個名震天下的丈夫,還是第一次在這種場合亮相,原在就衆所矚目,再加上一身驚豔四座的精繡衣裙,圍攏在她身邊詢問的夫人小姐實在太多,她消受不起,只能以尿遁方式脫身。
傅筠婉拒國公府少夫人的陪同,僅帶着兩個丫鬟刻意往偏僻的櫻林走。
“妤可怕,那些貴女看着夫人的眼睛亮得我都覺得刺眼了,好像夫人是什麽好吃到不行的山珍海味。”淩淩還餘悸猶存的拍拍胸口。
“要是方圓在就好了,她站着就有氣勢,夫人也不會被圍得快不能呼吸了。”淩蘭額頭也直冒汗,連忙擡手拭了。
傅筠看着兩個面露驚恐的丫鬟,忍俊不住的笑了,“賞花宴還沒真正開始呢,你們就這點出息。”
她突然住口,看着兩人的後方,兩個丫鬟不解但動作一致的回頭,這一看,原就不太好的表情更差了,正朝她們走來的女人對她們而言就是大災難啊。
林靖芝一身華服的在一名丫鬟随侍下緩緩走到傅筠主仆的面前,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見,現在該叫你一聲魏夫人了吧?你成親那日,我本想過府恭喜,又怕突兀,畢竟我并沒有收到傅府的帖子。”
傅筠愣愣的看着即使濃妝豔抹仍見憔悴的林靖芝,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她,目光往下,落到她顯懷的肚子,聽說徐汶謙在先後娶進她跟吳華倩後,因兩女交惡,搞得後宅不寧,這事兒淩淩在外聽了一耳朵,回府就說給她聽,她也就當八卦聽聽,但見林靖芝此時的模樣似乎很不好。
林靖芝顯然很敏感,苦笑一聲,“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聽過慶伯侯府的笑話,是我傻,我早知男人朝秦暮楚,也知道不管妾或通房,男人都當她們是玩意兒,但對得不到的女人,男人的心就是不時的發癢。”
傅筠蹙眉,徐汶謙不是已将最愛的吳華倩擡為平妻?
林靖芝似乎深陷自己的情緒中,也不在乎她有無回應,紅唇一揚,迳自又說,“不知道我該感謝你還是恨你,我愛汶謙,但他的心不在我身上,即使兩人房事他也只是應付了事,也還好,我很快懷孕了,”她抿緊纖唇,低頭,雙手放在肚子上,“我也不想那些風花雪月的事了,若能生兒子,也能在府裏立穩腳跟。”
傅筠看着她,不知該說什麽,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
淩淩、淩蘭互看一眼,覺得林靖芝有些可憐。
林靖芝深呼吸,擡頭看着傅筠,她一襲粉嫩華服,行走間裙擺上的刺繡蝴蝶翩然而動,相當迷人,而她的容貌更是出色,膚若凝脂,一雙清靈的美眸顧盼間不僅純淨又透着一抹少婦的妩媚,這才是徐汶謙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
“他始終沒有放棄追問我那晚的事。”她突然說。
傅筠明白這個“他”指的是誰,“所以?”
“因為魏爺一直留在京城,他沒敢接近你,但我知道他從沒有放棄你,是恨也是愛,你要小心。”這是示警。
淩淩、淩蘭隐約也聽出她在說誰,正想上前指責她這話,但傅筠示意她們稍安勿躁後,直視着林靖芝,“謝謝。”
“不用謝我,我也是存着壞心,想讓你不得安生,因為我嬷妒你,你過得滋潤,夫婿寵愛,而我雖得償所願,卻是……”她苦澀一笑,淚眼汪汪,卻突然看到什麽,迅速的別開臉,拭去落下的熱淚,再轉過頭來時又是一張傲氣的臉。
“真倒黴,在家躲不過便罷,沒想到櫻林這麽大,路這麽多,還是遇上了,這就是冤家路窄吧!”林靖芝雙手環胸的冷嗤一聲,在看到傅筠也回頭看着走過來的吳華倩時,露出一個她自認為最燦爛的笑容,“魏夫人,我給你介紹一個人,她是徐家遠房表親,因家道中落長年寄居慶伯侯府,與汶謙郎情妾意,外貌看似溫柔小意,其實心計深沉,使得一手好手段成為平妻的賤女人——吳華倩。”
“姊姊這些話定要說得天下皆知嗎?如此妒嫉的嘴臉實在難看,于姊姊的名譽也不好啊,魏夫人,你說是不是?”吳華倩看着傅筠,笑得溫柔,但袖內的雙手緊握,至今她仍不明白,為何徐汶謙不過去了一趟抿月山莊賞梅,與她原就不對盤的林靖芝竟然就踩在她上頭成了正妻,傅筠反成局外人。
傅筠看着她無懈可擊的笑顏,再看着繃着張臉的林靖芝,想到上一世吳華倩仗勢欺人的嘴臉,她一點也不想卷入這兩個女人的戰争,“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已出來好一會兒,該回席宴去了。”
話語乍歇,榮國公府的嬷嬷正巧尋來,朝傅筠行禮,“魏夫人,老夫人見您遲遲不歸,派老奴來找,就怕您迷路了。”
“勞煩你家夫人擔心了,我正要回去,走吧。”她一邊回答一邊向林靖芝、吳華倩點個頭,便帶着淩淩、淩蘭離開了。
傅筠一行人一走,林靖芝待不住,也往回走,吳華倩只得也跟着回去。
席宴上,姿态婀娜的多名舞伶已在櫻花林下翩然起舞,盛裝打扮的女客們有說有笑的看着,但傅筠這一現身,席間突然靜下來,個個驚豔的看着她
傅筠背後是一片粉紅、粉白的櫻花,此時春風拂過,下起一場櫻花雨,粉嫩的紅白櫻花漫天飛舞,傅筠身上那襲親手刺鏽的衣裙随着她的步伐展翅,步步走來,如身處蝶舞中的花中仙,魅惑着衆生。
“看到了吧?這才是夫婿放在心上的女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林靖芝冷冷的朝身後的吳華倩丢了這句話,沒有入席,而是直接離開國公府,今日她會來也是因為知道傅筠會出席,該說的話既然已經說了就沒留下的必要。
吳華倩抿緊薄唇看着被衆女迎到席上坐下的傅筠,難道是真的?不!不可能!徐汶謙信誓旦旦的說他愛的是她,可是,抿月山莊那晚,林靖芝能成事聽說就是因為傅筠,她也質問過徐汶謙,但他否認了,她便信了,因為她對自己的魅力有信心,因為她也遠遠見過傅筠,不認為她會是自己的對手。
而今,同為女子,她也能感受到傅筠似乎與以前不同了,現在的她深具魅力,那種由裏而外散發的靈動自信與幸福的光采溢于言表,徐汶謙對她動心似乎理所當然。
意識到這一點,她一瞬不瞬的看着被衆星拱月的傅筠,一點點的恨意在胸臆間燃燒起來。
“魏夫人的繡技真是不凡,所以在金繡坊也能買到魏夫人的繡品了?”
“太好了,我一定要去!”
“繡品還不多,但繡坊已經在籌備,屆時,再請大家不吝過去走走逛逛。”
“魏大人太客氣了,你身上這套衣裳就夠讓人驚豔了,剛剛我家小厮過來說,魏爺那一身衣袍可讓男客那邊都妒嫉了,紛紛表示花重金也要求得一套,但魏爺沒答應,說女子的衣裳他不介意,但男子就只有他一人可以穿你親手所制的衣裳呢。”
“是啊,我家老爺也派人過來說,看我能不能跟魏夫人套點交情,那衣袍可真是好看,錢真不是問題的。”
衆人熱絡交談,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是賞花宴吧,怎麽沒聞花香,盡是銅臭味兒。”
衆人一愣,齊齊看向發言的吳華倩,有些人不知她是誰,有知道的人就交頭接耳的說起她的身份,平妻其實只比妾好一些,因而這些貴夫人均是面露不屑的看着她。
這神态看在吳華倩眼底就更刺眼了,士農工商,商人居于末流,憑什麽傅筠比她這侯府平妻還更得衆人的喜愛及追捧?
“士農工商,商人居于未流,魏夫人處在在座的夫人閨秀中,認真說來是上不了臺面的,然而聽魏夫人也是出身書香世家,自甘堕落的嫁予商人不說,還在這等場合公開攬客,還真是不害臊啊!”
“喂!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你又有什麽資格說這些話?”
“就是,一個平妻而已,是誰在丢人?”
辱罵聲開始此起彼落,吳華倩沒想到這番言詞竟會引起衆怒,她雖忿忿不平,然形勢比人強,不得不咬緊牙關,逼自己裝出一臉驚恐,“魏夫人,對不起,我是無心之過,只是表達淺見,如果有失禮之處,還請海涵。”
“既是如此,我若沒有回應,便是我無禮了,”傅筠笑着說,“有些人自視甚高,家中有人德高望重,便以為自己也同時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然則,所謂的禮儀教養方是支撐家族的底子,人貴自重,先自重而後人重之,有人失了禮,缺了風範,卻又大剌剌的以有禮包裝無禮,輕蔑他人,怎不可笑?”
“你!”吳華倩氣得語塞。
“真是抱歉,我沒有其它意思,只是表達淺見,如果有失禮之處,還請海涵。”傅筠笑意盈盈的将她說過的話回送給她。
“噗……”不少人忍俊不住的噴笑出聲。
吳華倩咽不下心中那口氣,拂袖而起,“魏夫人,你欺人太甚!”
“是嗎?生活是自己在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過,有的人錦衣玉食仍不滿足,有的人粗茶淡飯卻日日感恩,再有自诩聰明者,或恃才傲物,或眼界不寬,小肚雞腸,遠比腳踏實地的販夫走卒還不如。”
“哈哈哈……”
衆人笑到不行,傅筠罵人不帶髒字,但要怪誰?吳華倩欺人太甚又咄咄逼人,活該被人打臉。
見吳華倩臉色青白交錯,衆人也不理她,老國公夫人更是舉杯向傅筠致謝,“多謝魏夫人賞臉、到這裏一聚,也是我們主人家粗心,誤邀了上不了臺面的客人,實在抱歉。”
“老夫人言重了。”傅筠笑說。
吳華倩無地自容,快步離開,宴底變得更為熱鬧,女客們絡繹不絕的向傅筠敬酒,雖是果酒,但一杯杯喝下來傅筠都要醉了,連忙半開玩笑的讨饒,說是不想辜負春景,讓淩淩、淩蘭随侍着離座賞花。
她能體會婆婆為何不喜交際了,實在累人。
她的頭昏昏沉沉,兩個丫鬟陪她到一座沒有人的亭臺坐下休息,免得又有人湊過來說個不停。
淩淩皺眉看看主子兩頰嫣紅,眼神迷離,擔心酒的後勁上來了,“夫人,我去找爺,跟爺說我們先回府吧。”
“好。”傅筠也有這個打算。
淩淩去找人了,傅筠覺得口愈來愈幹,“我想喝水。”
淩蘭有些不放心,這附近都沒人,主子還有些醉了,她不敢離開,“夫人,你忍一下,我等淩淩回來再幫你拿。”
“你先去拿吧,這是榮國公府,誰敢生事?你快去快回便是。”傅筠若是在清醒時不會這麽輕率,但她眼下有些醉意,意識本就不那麽清醒,又渴得厲害,覺得難忍,便出言催促。
淩蘭便是再放心不下也只能拉起裙擺,小跑着離開,打算快去快回。
四周安靜下來,春風拂面、傅筠單手支撐着臉,醉意讓她的臉頰染上嫣紅,她微阖着眼,不不知亭臺後有人正透過櫻花間隙,眸中蕩漾着癡迷的看着她。
“你還是跟我記憶中一樣的美,你可知道,那一日大喜,我跟林靖芝那惡女能洞房是因為我想的都是你……”徐汶謙站在一株盛放的櫻花樹下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的是她身着大紅喜服、身姿妖嬈的躺在喜床上,她魅惑如妖精,是他溫柔的褪去那身喜服疼愛她,見她也情潮湧動的回應,滋味真是銷魂。
“可是,那惡女出了聲,打破我的幻想。”徐汶謙的臉上閃過陰霾,他想到她跟吳華倩三兩天的争執吵鬧,讓他焦頭爛額,煩不勝煩。
外放的職務下來了,他卻被兩個女人搞到怒氣沖天,出府去拿外放的派令時,不小心撞上一個人,他不僅口出惡言大罵,還狠狠踹了那人一腳。
豈料那一腳就把自己的差事踹沒了!那人竟是管派令的四品官,他後悔不已,但再多的道歉與厚禮也換不回差事,如今,他仍只能閑在家中,無所事事。
這一日,他知道她也在榮國公府,便借酒壯膽的來尋她,因為他太苦、太恨,他要找她問個清楚,她為何要算計他?
徐汶謙一步步的走近她。
傅筠昏昏欲睡時,一個略帶酒意的沙啞聲音在她身後響起,“筠妹妹。”
傅筠一愣,瞪間清醒過來,世上只有一人曾經這麽叫過她,她猛一回頭,果然看到徐汶謙。
他腳步微晃,顯然喝多了,不過說話仍然清楚,“你是不是欠我一個解釋?那晚你故意幫了林靖芝,讓我以為她是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知道?我那麽愛你,你為什麽要算計我?”他用力槌着桌子。
“愛?”
傅筠完全清醒了,她笑了,笑得那麽美,這個笑讓徐汶謙的表情又溫和下來,“對,我愛你啊,筠妹妹。”
“你愛我?愛我愛到不惜派人在車輪上做手腳,欲置我于死地?”
徐汶謙臉色一白,“你怎麽會知道?”
“不要管我為何知道,我也不想追究,你的妻子懷孕了,身為一個丈夫和父親,你就該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妻兒身上才是。”傅筠真心的勸着。
他定定的看着她,眼眸裏的戾光吓人,“妻兒?你可知我是被迫的,全是被迫的!”
他陰恻恻的聲音幾近低語,但傅筠還是聽到了,突然意識到兩人太過接近,她連忙起身,同時,他突然伸出雙手,狠狠掐住她的喉嚨——
一陣劇痛瞬間襲來,她發出痛苦呻吟,雙手試着扯下他鐵鉗般的雙手,但她沒有力氣,不過須臾,她已窒息的感到視線模糊。
他要她死!死!
不過一晃眼徐汶謙就感到身上被重重的點了好幾下,他竟不由自主的松開掐脖的動作,“砰”地一聲,他雙膝重重跪地,驚現的發現自己整個人不能動了,而亭臺四周皆是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像是平空出現。
傅筠在他松手時就有人撐任她軟倒的身子,她模糊的視線看出是魏韶霆的貼身随侍辜十,但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
“對不起,夫人,屬下冒犯了。”
辜十一讓傅筠坐在石凳上,但她氣血不足,全身無力又開始咳嗽起來,他不得不讓她往自己身上靠,而剛剛一出事時,已有人前往通知在另一邊席宴的主子。
傅筠臉色青白交錯,無法控制的咳嗽不已,想到自己差點就死了,後怕的淚水不由自主落下。
“屬下失職,請夫人責罰。”辜十一也沒料到事情會這麽發展,兩人在說話時,他跟手下們一如過往的隐身在暗處保護,雙雙眼睛都盯着傅筠,但誰都沒料到徐汶謙一個文人竟會突然出手行兇。
此時,魏韶霆已在另一名黑衣人的陪同下施展輕功而來,一入亭內就将妻子擁入懷中,“沒事吧,沒事吧?”
“咳咳咳……嗚嗚嗚……”她邊咳邊哭,說不出話來,渾身發抖,緊緊的貼靠着丈夫。
傅魏韶霆不忍的将她抱得更緊,疼極了,一雙黑眸陰鸷的俯視跪着的徐汶謙,恨不得一劍殺了他。
辜十一等三十名影衛同時跪下請罪,“屬下們罪該萬死,請主子懲罰。”
“事出突然,雖非你等之錯,但再有下次,自毀雙眼,以示懲戒。”魏韶霆冷冷的說完這些話,目光就落在徐汶謙的臉上。
他的臉上寫滿驚駭,想要求饒,但他全身無法動彈,也無法開口。
魏韶霆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到辜十一身上,丢給他一個噬血眼神,辜十一明白點頭。
魏韶霆随即擁着顫抖不已的妻子,施展輕功離開。
下一刻,榮國公府偏僻的後花園裏就響起一聲可怕的慘叫。
當國公府的下人循聲找過去時,就見到徐汶謙癱軟在地,神情痛苦而扭曲,不時的發出“啊——啊——啊——”的痛呼聲,他的一雙手掌被詭異的反折,血肉模糊鮮血淚淚,竟是被人硬生生的折斷了。
下人驚恐的看着這一幕,吓到軟倒在地,抖着嘴角,結結巴巴的說着,“救、救——命——”
魏韶霆的雷霆之怒讓徐汶謙從此失去雙掌成了廢人,還因驚吓過度失去聲音,但只有魏韶霆等人知道他是被塞了藥丸,從此成了啞巴。
徐汶謙口不能言,手不能寫,再加上榮國公府的下人發現他時,只有他一人獨處,沒人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慶伯保府對此一籌莫展,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
“乒兵乓乓……”
“砰砰……匡啷……”
徐汶謙的院裏,天天都響起東西摔碎聲,也有刻意重敲木板的聲音。
屋裏,吳華倩捂着唇,淚流滿面的看着在床上的徐汶謙,他剛才将她端來的晚膳踢翻,現在又刻意以腳踹踢床板,制造聲響。
“你別這樣啊,你的雙手又流血了。”林靖芝手抱着肚子,淚眼瞪着他的手腕,為了保命,他不得不截去手掌,紗布包紮處又是血淋淋一片。
徐汶謙死死瞪着兩人,發出類似號啕大哭的“啊啊啊”聲,他恨、他痛、他想殺人,但他沒有雙手,什麽也做不了,“啊啊啊——”
屋外,徐父、徐母,徐老太太痛苦難抑,雙手捂着唇,悶聲哭泣。
徐虹站在一旁,也沒心情進去探望,說了些安慰話便返回傅府,本想回自己的院子,遲疑一下後卻轉往臨南院去見劉氏。
劉氏知道她回去探望徐汶謙,問了句,“他傷勢好些了嗎?”
“沒有,他不肯好好養傷,還是說不出話,”徐虹眼眶紅了,“我聽到汶謙發出的聲音,頭皮發麻,不禁顫抖,那聲音好可怕……那一天魏爺跟筠筠也有去國公府,你說會不會是魏爺——”
“住口,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劉氏立馬打斷她的話,“這話要傳出去,你害的是誰?韶霆他雖敬我是長輩,但我從不敢真正的以長輩的姿态看他,你若想惹是生非,就自己招惹,別将筠筠拉下水,更別把整個傅家拖下去。”她從來沒有這麽嚴肅的跟徐虹說話。
徐虹也害怕了,萬一這話傳到魏韶霆耳裏,她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徐汶謙?“我不說,再也不敢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