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巧計抓逆賊】 (1)
那一天在榮國公府後花園裏發生的憾事,京城百姓私下議論,但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自從那一天起,傅筠更被嚴密的保護着,她喉嚨聲帶受損,吃了幾日藥才恢複,當日,她雖沒親眼看到辜十等人下手,但她知道肯定是魏韶霆下的令。
這幾日,魏韶霆忙于她開繡坊的事,來去匆匆,可她一直有個問題想問,為什麽她身邊需要有三十名暗衛保護?
她再三思忖,自她嫁進來後,魏家商號的商務幾乎都是魏韶華在全權處理,但魏韶霆并非無事可做,有時甚至半夜也要出去,他有什麽秘密?與三皇子有關?
“夫人,傅府到了。”
方圓的聲音打斷她的沉思,她這才回了神,下了馬車。
她已有些日子沒回傅府,是劉氏派了應嬷嬷請她回來一趟。
她在方圓、淩淩、淩蘭的随侍下,來到臨南院,傅榛不在,她近日已開始上女學了。
劉氏和她聊了一些日常瑣事,知道她在忙着開繡坊,也在為皇太後的壽辰禮忙碌,頓時覺得抱歉,“你這麽忙,我做母親的幫不上忙就算了,竟然還——”
“沒事,母親,我還處理得來,家裏有什麽事?”她能猜到一定與銀兩有關。
劉氏也不好占用她太多時間,便将這一陣子賬房常常來找她支銀兩一事說了,“府裏幾個主子都要吃好穿好的,外面賬單一張張的送給賬房,我自然不肯給,要他們自己付,但他們一個個比着臉皮誰更厚,就賴皮的欠着,”她苦笑,“店家找人來傅府要,我說我沒能力管,中饋我不掌了,你祖母和兩個嬸嬸也不要,成了燙手山芋,沒人願意接,你大姑姑還成天回來找事,我跟你父親說,他要我再忍忍,他已申請外放,可我知道,他是孝順的,你祖母年紀大了,外放三年,下次再見面,也不加還在不在……”
應嬷嬷看主子吐了這一陣子的苫水,忍不住也口,“大姑娘,夫人心累,身子也累,一家子的事那麽多,每每回屋,靠枕就睡了,飯也顧不得吃……”
傅筠知道父親不懂內宅的事,看到妻子辛苦,雖然不舍,但有時情感還是勝過理智吧——譬如說親情。
“最好的方法還是想辦法分家的好,祖母跟着母親、父親住,父親也不必糾結,無法盡孝道了。”傅筠給了建議。
劉氏沉默了,這方法她也想過,但不敢提,第一個反對的肯定就是傅老太太。
“這是大事,急不來,母親找個時間好好與父親談談。”她随即起身,“既然回家一趟,我就去看看祖母吧,母親休息,我自己過去即可。”
劉氏也沒拒絕,對于傅老太太她是能不見就不見,老人家的縱容溺愛根本不是愛,只是放任那些不事生産的賴惰晚輩更變本加厲的折騰他們而已。
傅筠主仆來到惜春堂,倒沒想到屋裏人那麽齊,傅老太太、徐虹、游氏、傅書銘、傅書志兄弟,連傅玫儀也在,其中幾個可能才吵過架,還臉紅脖子粗,氣喘籲籲的。
傅筠還沒來得及請安,這些人竟然大剌剌的跟她讨起銀兩來了。
“鈞筠,你回來得正好,大姑姑手頭很緊,你可以給我一千兩銀嗎?”
“筠筠,你嬸嬸不會持家,我在外頭要交際應酬,她竟然連一點銀兩也拿不出來,你不是在籌備開繡坊嗎?那地點極好,我昨天才經過,聽說魏爺寵妻,花了雙倍價格買下那個好地點,你跟魏爺說,分給我幾千兩,讓我也做點生意!
幾個長輩大言不慚的說話,就連傅老太太也湊一腳——
“筠筠,祖母也是無法了,你母親管事也不知怎麽管中饋的,錢都不夠用,大家都過得捉襟見肘的,祖母知道孫女婿富可敵國,咱們一家人,讓他幫忙扶持——”
“祖母!”傅筠冷冷的打斷老太太的話,“請你不要再說了,孫女怕自己會從此不願回娘家。”
傅老太太、徐虹、游氏、傅書銘、傅書志、傅玫儀全都一怔。
傅筠一一看過衆人,話中有話的道,“一個人要有修養、有胸襟、有氣度外,更要争氣,若這些都沒有,那就要有自覺,安分守己的自覺,不然,不僅一無所有,最可悲的是,連自尊都沒有。”
幾個人臉色丕變,有羞愧也有不甘憤怒的,想出言駁斥,卻見傅筠舉手投足氣勢驚人,目光清澈自信,反而對照出他們的難堪與卑微。
傅筠的目光來到傅玫儀不悅的臉上,“大姑姑,你跟我一樣都嫁出去了,在傅府,我們就是客人,那就不該主客不分的興風作浪,要知道你将這個家弄得烏煙瘴氣,甩手走了,留在這個家的人豈能和平共處生活?家和萬事興,這句話還要我教大姑姑嗎?”
傅玫儀不由得低下頭來。
傅筠再看向坐在上首的傅老太太,話說得更直接,“祖母可曾想過,年歲已高的自己還能再活幾年?在您這些兒女媳婦一句句的鼓動下,拉下老臉跟孫女求得一筆財富,您又能享受多久?還不是其它人占了大頭,他們拿您來當盾牌,讓母親、父親,甚至是我和您的孫女婿對您再也不敬不喜不孝,請您看看這一張張讨錢的醜陋嘴臉,祖母認為,當您卧病在床,需要人關懷陪伴,甚至喂一碗湯藥時,這些人也會在榻前衣不解帶的侍疾嗎?誰是孝順您的人,您到現在還看不清嗎?”
傅老太太臉色青白交錯,再看看屋裏的其它人,竟然沒人敢對上她老太婆的眼,這不是被說中心虛嗎?
傅筠知道要饒恕一個人不簡單,但是父親重孝,既然無法離開傅老太太,那她只能試着改變傅老太太的想法。
語畢,她行個禮,帶着丫鬟離開。
京城近郊,春櫻綻放,古色古香的靈雲寺高高矗立在百層石階上的半山腰。
隐身在寺廟中的院落,四周有數十名黑衣人高度戒備,院內,飄着茶香的禪房裏,李睿與魏韶霆就着桌上一張攤開的運河碼地圖擰眉思索。
良久,李睿嘆了一聲。
魏韶霆擡頭看他一眼,也沒說話。
其實,大燕朝是少見沒有奪嫡宮鬥的皇朝,這源自于一代代皇上皆專情,像這一代帝王僅有一後兩嫔妃,後妃皆心思通透,不争寵、知分寸,生下的幾個皇子皇女也是兄友弟恭、姊妹和諧,帝王家如此,朝堂上更沒有重臣弄權,一心為國為民。
然而,皇上及幾名內閣重臣仍有不能為外人道的隐憂,皇上的七弟豫王李耀卻一直對大燕皇位虎視眈眈,先帝便是察覺其狼子野心,早早讓他前往封地河地,但始終無法讓他看清事實,仍想興風作浪。
“我是真不懂皇叔,如今燕朝正值盛世,四海升平,他卻不想過這種安穩日子,要掀起風浪,才覺得人生有滋有味。”李睿疲憊不堪的揉揉額頭,他們兩個在這裏已耗上好幾個日夜,就只為了抓住皇叔。
“豫王半年前就将進京祝賀皇太後壽辰的折子遞進宮中,皇上也恩準了,但兩個月前我的人就發現那偷運五石散的像是豫王的人。”魏韶霆也在椅上坐下,同樣揉揉眉心,“那日在碼頭咱們收到的太監禮,雲樓的人聽命在各個地方監控,可把這只老狐貍逼出來了,我的人确定就是他,但要抓他不難,重點是得讓他跟五石散人贓俱獲,再也無法翻身。”
“運河這麽寬,船那麽多,他有太多方式可以把自己摘出來,不必自己親自挾帶五石散。”李睿快累斃了,他不是不想拉其它皇兄皇弟下海,但父皇說了,自己是他選定的繼位人選,既要坐高位,本就該比他人勞心勞力,否則怎為帝王?而那些死沒良心的皇兄弟們,個個拍拍他的肩笑着走了,說是對他有信心。
魏韶霆也恨死豫王了,這幾日他連凡園也沒法回去。
豫王已經上船北上,所攜帶的對象行李雲樓的人已暗中搜尋過,并沒有找到五石散,但雲樓早先已經得到消息,五石散無法順利運送京城,京中一些被五石散收買的權貴已經痛苦不堪,有人出賣消息給雲樓,豫王要趁這次賀壽親自送貨。
可問題是如何送?有什麽方法可以逼豫王将貨放在自己的眼皮下?
他眼睛倏地一亮,站起身來,看向快要阖眼的李睿,“我有方法了!”
“真的?”
“真的,咱們來個甕中捉鼈,”他半眯起黑眸,指着地圖,在運河抵達京城碼頭的前一站碼頭點了點,“在這裏,安排人嚴密盯着每輛出入的馬車,再放出一個流言——”
初夏的夜晚,京城運河碼頭戒備森嚴,透着一股不尋常的氛圍,五城兵馬司的人與雲樓的人或明或暗的盯着運河上艘艘燈火通明的船只。
目前,所有的船只皆被禁止進入碼頭,而碼頭四方高樓上也有拿着弓籃的哨兵,另外,運河及臨河倉庫都是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嚴禁任何小型船趁機靠崖。
其中,一艘豪華客船上,兩鬓斑白的李耀站在船艙的窗戶前。
他有一張方形,下巴蓄着胡須,淩厲黑眸微眯的看出去,見那些沿着運河巡邏的士兵人數極多,不由得咬了咬牙,“這是要逼本王把貨扔進運河?”
“王爺,萬萬不可,京城裏那些與我們有往來的,因為斷了貨,如今都只能稱病在家,事情還沒鬧大,但這貨再到不了他們身上,不必皇上或三皇子逮人,他們就會因沒有五石散可以吸食痛苦到自殺了,那我們這兩三年的努力又是為什麽?”豫王的幕僚急忙勸說。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現在外頭,五城兵馬司的人正分別登船搜索海賊,難道你現在還沒會意過來,前一個碼頭得到的消息是有人故意傳給我們的。”李耀繃着臉瞪着他。
那消息是有批海賊在海上掠殺一艘首富的船,搜括了黃金珠寶後佯裝成商人帶着那些黃金珠寶搭上商船,要到京城銷贓,京城這方已掌握相關消息,将派人上每一艘船搜索。
也因此他們原想将放置在另一艘貨船的貨品送上岸,再以陸運走後半段進京城,偏偏在上一個碼頭,所有進出碼頭的船只都被嚴密搜查,他們不敢冒險,才将那批貨送到豫王的船上,并小心的放在送給皇太後賀禮的木箱裏。
李耀想要靠自己的身份蒙混過關,但眼看這碼頭層層戒備的狀況,他愈想愈不對勁。
“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把東西沉入河底。”李耀不甘的下了命令。
幾名幕億還想再勸,但又找不到更當的處理方式,如今他們在船上,無路可走啊。
兩名侍衛随即搬起被擱置在艙房一角的一只沉重的長木箱就要往甲板上走——
“王爺,裏面還有給太後的賀禮。”一名幕僚連忙提醒。
“丢了,若是被有心人從海底撈起,本王還可以喊冤說是有人将本王給太後的賀禮偷了,就是為了遮掩放在紅珊瑚玉的五石散,也許就是打着檢查的人不敢放膽細查本王給太後賀禮的算盤。”李耀神情一沉,口氣冷漠得無一絲波瀾,然而他心裏的煎熬無人知曉,這原本是他打的如意算盤,但現在嗅到危險,只能先放棄。
兩名侍衛随即搬着那長木箱來到船尾的甲板背光處,正要将木箱往河中扔時——
不遠處,魏韶霆臉色冷峻的站在高臺上,他拉弓放箭,“咻”地一聲,尖銳的破風聲響起。
甲板上的兩名侍衛根本來不及反應,只看到一支箭矢如流星射來,強大的力道竟穿過他們擡高的長木箱,牢牢的将木箱釘在船尾上。
他們難以置信的看着這一幕,但下一瞬,已有許多黑衣人飛掠而來,紛紛上了甲板。
“大膽!你們可知這是誰的船?”兩名侍衛急吼。
甲板上傳來更雜沓的腳步聲,有更多侍衛往船尾這方奔來,個個抽出大刀。
同時,蔣言也帶了一批人飛掠上船,“等等,都是自己人,我們是來搜查海賊的。”
“哼!本王何時成了海賊?”李耀面色不善的在幾名幕僚的陪同下從艙房步出甲板。
“下官不敢。”蔣言連忙行禮。
“他是不敢,不過,皇叔可能得向本殿下解釋解釋這東西了。”
甲板陰影處,李睿跟魏韶霆連袂走出來,兩人身後還有多名暗衛,其中兩名将那只長木箱搬到李耀的身前放下,粗魯的撬開木箱,就見裏面的紅珊瑚礁樹被穿過的箭弄斷好幾截,兩名暗衛正要将紅珊瑚礁捧起來時——
“到艙房內坐坐,喝茶吧。”李耀突然開了口,目光看着李睿跟魏韶霆,顯然這句話是對他們說的。
“韶霆,你說我的皇叔邀我們去坐坐像話嗎?我們看來像笨蛋?萬一茶加了料,咱們喝了,兩個最大主子被擄……你看看,皇叔變臉了!他竟然真的這麽打算,可憐啊,他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他這周圍将近二十艘船都是你的船隊,從上個碼頭就讓你的人團團包圍了,完全沒有逃脫的機會——”
李睿拍拍好友的肩膀,看着一再變臉的李耀,“皇叔,事實是不是很殘酷?看看,我的隊友如此出色,但皇叔的——啧啧啧,獻的是什麽豬策略?五石散啊,一旦泡了水,那些因這瘾頭無法解緩而痛苦不堪的官員富商,誰還有力氣可以幫皇叔謀反?”
幾名幕僚臉都綠了,但李耀臉色更差,沒人敢越過他說話。
下一瞬,魏韶霆一個手勢,兩名黑衣人迅速上前将那只長木箱丢回船外,“砰”地一聲沉河中。
李耀眸光一閃,蔣言納悶的看向三皇子。
李睿拍額頭,看着魏韶霆,“你動作這麽快做什麽?”
“那些害人的東西還是銷毀得好,免得某人還心存僥幸。”魏韶霆的話剛說完,船身突然搖晃了好幾下。
李耀的臉色刷地一白,銳利的眸子也轉為憤怒,“該死的,你竟炸了那箱子?”
“王爺耳力真是超乎常人,沒錯,我是炸了,要不,那一包包五石散價值不菲,包裝上還做了防水處理,就算在水底放幾個月也不是問題。”
魏韶霆冷笑一聲,“不經事不長智,拜你之賜,如今咱們可是變得聰明絕頂了。”弦外之音便是你弄出的事太多,白癡也變聰明了。
“對,還得謝謝上一回皇叔送的禮物,記得嗎?一個死太監跟一包在倉庫處的五石散?皇叔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呢。”李睿笑得一個燦爛。
完了!全都完了!李耀往後踉跄,幕僚連忙扶住他。
“皇叔累了,還不趕快開船?碼頭上的馬車已在候着,要載皇叔到天牢去休息。”李睿又說。
“你敢!”李耀怒指着他。
但幕僚們都發現不知何時周圍的船只已經離開,而他們搭乘的這艘船緩緩靠向碼頭,碼頭上黑壓壓的侍衛及好幾輛馬車已在等着他們,他們的心都寒了。
李耀也看見了,他面如死灰,再也說不出話來。
李耀想要上位,于是開始滲透朝堂,拉攏六部,尤其以兵部及軍機處這兩處統管兵力與駐守各地要塞、甚至京城的兵馬的人最為他看重。
計劃很美好,執行得也很精确,卻被雲樓一次次查獲破壞,但因雲樓這神秘的組織沒人知道掌舵者是誰,他也無力阻止。
拿下李耀的那晚,要進碼頭的船只都被私下通知留在前一個碼頭,只讓魏家的船隊及李耀的船開到京城。
此時,靈雲寺的禪房內,李睿與魏韶霆對坐,心情歡快的喝着茶,與上一回在這裏的心情南轅北轍。
“皇叔會被押送回封地,軟禁至死,這是父皇看在兄弟之情上留給他最後的活路。”李睿舒服的靠在軟墊上說道。
“豫王謀反一事,在朝廷及老百姓間傳得沸沸揚揚的,皇太後的壽辰也取消了。”魏韶霆目光微閃,想的是另一件事。
“嗯,皇祖母沒有心情過生日,已取消宴席,又知道幾個好臣子因五石散喪了命,這幾日都在她宮裏的小佛堂念經,想讓心情平靜一些。”李睿不由得坐正,“說到慈眉善目的皇祖母,我裏就有些不舍,但皇叔是她的親生兒子——”
“你可知為了代表魏家給皇太後送上一份賀禮,筠筠這兩個月是卯足了勁在刺繡,沒想到這禮卻送不出去,我的心亦是不舍。”
李睿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少在我面前演什麽伉俪情深啊,我又不是筠筠。”
“但你可以幫我将那份禮送到皇太後面前。”
“利用我?好吧,說來你這次立下太功,本來就該封官進爵,但你不願入仕途,不想雲樓被揭了神秘面紗,那就照你說的做吧。”
翌日,皇太後的生日,皇宮裏,皇家人低調的陪皇太後吃了頓飯,皇太後便意興闌珊的要回佛堂。
“皇祖母,等一下,給孫子一點點時間就好。”李睿馬上出聲。
雍容華貴的皇太後搖搖頭,“那些賀禮,京家真的沒興趣。”
“就一眼,孫子要送的賀禮只求皇祖母看一眼就好。”為怕她不信,他還做出發誓狀。
“母後便看一眼吧。”皇帝也開口了。
其它後嫔及皇子公主們也跟着勸說。
皇太後忍不住笑了,“你們說話的功夫,哀家都可以看好幾眼了。”
這是應了的意思,李睿馬上拍手,宮殿處,四名戴着手套的太監,手捧着數尺寬的繡卷走進來,再緩緩展開繡卷。
這是一幅大型繡畫,繡的還是漠北的草原風光,吹草低見牛羊,天地一片寬廣,馬兒恣意奔馳,那股暢快淋漓都能從馬兒瞳眸中的光影看出。
所有人都因這幅精致真實又靈動的繡品感到震撼,尤其是皇太後,她年少時曾生活在草原,曾經縱馬奔馳,曾經——
她眼圈發紅,淚中帶笑,那段被遺忘的美好歲月在腦海重現。
皇帝、後嫔及李睿等人看到老人家久違的笑容,在心中皆大大松了口氣,這幅繡畫送得及時,老人家總算不再郁郁寡歡。
“這幅繡畫乃是皇商魏大當家的愛妻傅筠所作,畫師是她,繡師更是她,勤于鑽研繡技的她,一連用上十多種繡法,才讓這幅大型繡畫看來栩栩如生,讓觀者仿佛也置身其中。”李睿拍馬屁不嫌多的說着,魏韶霆幫自己太多,連他讨的老婆都這麽厲害,他初初見到這繡品時都要妒嫉了,讓遲遲不願娶皇子妃的他也動了幾心,想找個老婆來疼疼。
“哀家想見見她。”皇太後仍淚光閃閃的看着繡畫。
“呃……那得請皇祖母等上一個——不,大概兩個月。”李睿苦惱了。
“為何?”皇太後不解。
“筠筠下江南了。”
京城出了豫王以五石散威脅利誘朝臣富商謀朝篡位的大事,接着,幾名解不了藥瘾的官員又在牢獄中相繼自盡,一時之間,京城內低調辦喪事的不少,再加上皇太後不過生辰了,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種沉郁的氛圍中。
即使屬于傅筠的繡坊已經萬事俱備可以開張了,但魏韶霆不認為現在是開店的好時機,為了補償她,也給自己放一個長假,才有了這趟江南行。
江南的蘇繡及染織極為出名,她母親筆記本上也有寫了幾家相關的繡坊及染坊,母女雖在不同時間造訪,但也是極有意義的事。
他們的船一路随着運河南下,将停留在蘇杭兩州。
在船上的日子,夫妻倆時而下棋,時而賞景,更多時候是傅筠刺繡,魏韶霆看書。
雲樓的事,魏韶霆還是向親親老婆招了,那些日子為了捕豫王這條大魚,他多日未歸,行事神秘,明知傅筠心生疑惑,但他沒說,她也沒問。
他知道這是她對自己的信任,那他還有什麽理由能隐瞞她?
傅筠初聞此事時是錯愕又難以置信的,“所以,那個名滿天下的雲樓是你的?”
“是,以豫王這次的事件來說,雲樓已嚴密監控多年,雖然也是三皇子的請求,但是,朝中一旦動蕩,遭殃的便是百姓,這點道理,我不會不懂。”
“官大一級壓死人,沒想到你雖沒當官,卻比當官的還厲害。”
“當官不難,你的丈夫已是皇商,三皇子老念着要引薦我踏上仕途,是我沒有意願,商場上的事爾虞我詐,鬥争已不輸朝堂,我又何必自找麻煩。”
魏韶霆是真的無心仕途,何況他有了傅筠,也不想将生命全浪費在那些無止境的算計上,他的筠筠如此美好,有她在身邊,他的生命似乎完整了。
船行一日又一日,終于停靠在蘇州運河碼頭,一行人又改乘馬車上路,接下來的行程都已做了妥善的安排。
車內,夫妻倆看似相互依偎,傅筠卻是昏昏欲睡,知道今日就會抵達目的地,傅筠昨夜是興奮得睡不着,魏韶霆只好打着讓她疲累才好睡的大旗,行自我滿足的歡愛之實,一夜激情下,傅筠沒得睡又累,這會兒還不打瞌睡?
一連三輛馬車辘辘而行,直到一座豪華園林宅策前停下,第一輛馬車上,魏韶霆抱着熟睡的傅筠下車,後兩輛下來的方圓、淩淩、淩蘭及辜九、辜十、辜十一等人連忙跟上去伺候。
這座園林宅第有幾個院庭園,主屋白牆青瓦,垂花門前的松樹茂盛高大,樹身還纏着一路攀爬的薔薇藤,此時正值仲夏,嬌豔的紅薔薇開得火紅,引人目光。
魏韶霆心疼妻子,也不忘體恤下人,要大夥兒都回房休息,不必伺候,明日再出門。
他的決定是對的,傅筠這一日就像雷打不動的小豬,睡到天黑才醒來,吃了晚膳,精神也來了,卻是拿出一本筆記,那是她在知道将要前往江南後寫的近二十項的“必做之事”。此舉看在被忽略一整天的丈夫眼中,實在可惡。
“幹什麽?怎麽拿走我的——唔——唔——”
魏韶霆将愛妻擄到床上,深深一吻後,紗簾落下,床上又是春意濃濃。
翌日,他們去參觀一家規模極大的染坊,東家還派一名染布師父陪同,邊帶路邊解說。
“就是這樣,将要染的布匹夾在雕着縷空花紋的木板中間,再放入染缸,稱為夾缬。”傅筠興致勃勃的看着,魏韶霆看的卻是她,她開心,他就開心。
接着,他們去看了蠟缬及絞缬染技。
參訪結束,傅筠還買了不少染劑及染好的布匹,她想過了,屬于她的繡坊雖然延後開張,卻是好事。
她可以趁此行再多買些布匹,從此次所聞所見設計些新款衣飾,帶動京城流行,所以,當他們進到一家酒樓用餐時,她便迫不及待要來筆墨,在随身筆記上寫了些心得及重點摘要。
魏韶霆則負責喂食的工作,“張嘴。”
“啊——”
每一日,主仆分兩輛車出游,走遍了名勝古跡,但傅筠有刺繡魂,心思不在其上,倒是母親筆記上曾經造訪的繡坊及繡師,她一個也不願錯過。
魏韶霆這個寵妻魔人也沒讓她失望,一連多日,他們就參觀多家繡坊,看過上百間繡房,拜訪多名繡技極佳的繡師、繡娘等。
由于雙面繡極為不易,正反兩面須呈現不同的圖案、色彩及織法,傅筠為了更明白繡技,還讓繡娘住到園林宅第三日,一對一授課解惑。
在另一家不起眼的織坊裏,傅筠看到了昂貴雲錦的制作過程,此等布料一向有“寸錦寸金”的說法,她靜靜的看着織機上大量使用的金銀線,眼眨也不眨一下。
難怪一匹匹雲錦皆光采奪在目,如天上雲彩,傅筠心動的想買幾匹,但價格實在太貴,有些買不下手。
“巫掌櫃,夫人看上的那幾匹都送上馬車,日後,每三月一次,你就自行挑選最時興的花樣送到京城,帳上記清楚便可。”魏韶霆牽起妻子的手。
“是的,魏爺。”巫掌櫃躬身行禮,退下去吩咐了。
傅筠瞠目結舌的看着魏韶霆牽着自己離開織坊,上了馬車。
“那是咱們魏家的鋪子,日後有任何需要,只要跟辜十說一聲,他會聯絡。”
“竟是咱們自己的?”傅筠都要傻笑了。
“沒出息,前些天你去參觀的繡坊也有幾家是魏家的,你的敏感度不夠啊,魏家既然負責皇家織造廠的采買,肥水怎會落外人田?自家能開起來的店鋪不是更好掌控。”他點點她的鼻子笑道。
“我這不是被樂暈了才沒多想。”她可不承認是自己傻。
接下來,他們又去了一家開在大街上的百年店鋪。
老掌櫃眼利,一看就知是貴客上門,開始說起自家商品使用的都是天蠶絲、桑蠶絲,那種最差卻最常被使用的柞蠶絲,在他店家絕對看不到。“客人瞧瞧,我這店的每一件繡品,光澤、顏色及柔軟度都是別家店鋪無法的。”
魏韶霆靜靜聽着,傅筠則轉到貨架上看着繡樣。
片刻之後,兩人回到馬車上,傅筠才從魏韶霆口中得知他買了好幾床蠶絲被。
“家裏不是有好幾床被子了”她不解的問。
“店家說,一床蠶絲被要千絲萬縷才能織成,代表夫妻的心緊密相依。”
他在她耳畔低喃,說着更親密的話語,讓傅筠粉臉羞紅,幾乎要冒煙了。
他的寵溺都在眼中,她也明白,他們這般邊走邊玩,繞了一大圈回京後,丈夫或許就要忙得不見人影了。
一日将盡,他們回到雕梁畫棟的園林宅第,洗漱更衣,兩人依偎,歲月靜好。
美好的日子結束在魏韶霆收到密函的這一天。
日光暖暖,夫妻倆在屋內小憩,辜十一送上的信函讓魏韶霆的表情越發沉重,他擡頭看着傅筠關切的眼睛,“雲樓得到消息,豫王的餘孽往東廣城去了,極有可能要報複我,對母親跟子晨不利,我得盡速趕過去。”
“你快去,一定要護他們周全,還有你自己也要小心。”她不禁大急。
“你別着急,有人保護他們,我就先跟你分道揚镳,回程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就順着行程走,方圓跟辜十我都留給你,有什麽事,辜十也能以最快的方式聯絡到我。”魏韶霆将她擁在懷裏,低聲的說,“對不起,壞了你的游興。”
她深吸一口氣,擡頭看他,“我接受你的道歉,還要預約你的補償,下一次的江南行,母親跟子晨也要同行,成不成?”
他勾起嘴角一笑,“成。”說完再深深的給她一個吻。
當天下午魏韶霆就帶着辜九、辜十一策馬離去。
傅筠在擔心之餘也沒心情多留,讓方圓吩咐下去,要各人整理行囊,明日一早就出發返回。
依照魏韶霆的安排,一行人沒有坐船,而是搭乘馬車,讓傅筠有想停留的地方都可以随時停留。
但少了一個他,還有憂心婆婆與子晨的多危,她根本無心逗留,還是淩淩、淩蘭跟方圓變着法子讓她沒有太多時間去亂想,像是請教繡技,像是拿一匹粉紅香雲紗,讓她有活做,或是停在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讓她散散步,看山看水。
傅筠總算想通了些,她再擔心也幫不了忙,只是徒增伺候的人憂心而已。
于是,往後的行程中,她畫了很多襖衫及裙裝的設計圖,包括領子、袖口的紋飾、金彩紋繡、鑲拼绫錦等等。
這一日,馬車停在山徑上,讓她下車透透氣。
漫山遍野的金針花,在亮燦燦的陽光下閃動着金光,一陣風徐徐吹來,滿山的花搖曳生姿,像在群舞。
風停了,四周再度安靜下來,看着眼前景致,傅筠還是覺得身邊沒有魏韶霆就是少了一種感覺,不知道東廣城的情況如何了?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遠遠傳來,漸行漸近。
方圓及辜十立即警戒,要淩淩、淩蘭護着傅筠上馬車,其它人呈保護隊形。
不遠處,一人策馬而來,傅筠主仆坐在馬車內忐忑不安。
驀地,外頭響起方圓的叫聲,“夫人,是辜十一!”
傅筠比兩個丫鬟動作更快,立馬掀開車簾,而辜十一已經翻身下馬,來到她面前一揖,笑着說,“夫人,這是爺要屬下快馬送來的信。”
方圓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好事,她接過信拿給傅筠。
傅筠緊張的拆信一看,臉色驀地一白。
她這反應不對啊,方圓、辜十等人都怔住。
“方圓,我們去找爺,不回京了。”傅筠急着說。
“為什麽?夫人,你臉色怎麽這麽蒼白?”辜十一最為困惑。
傅筠的內心充塞着翻江倒海的焦急擔憂,她又慌又急,“我們快走,要趕路,不對,辜十一你先幫我送口信給爺,要他絕對不可以讓子晨吃糖炒栗子,回京的一路上都不許買給他吃!”
“夫人?”辜十一聞言都傻眼了,信裏到底寫了什麽?
方圓也想到這一點,連忙拿過傅筠手上的那封信看了起來。
信的确是主子所寫,大略提及已經解決豫王餘孽一事,他與子晨離開東廣城後前去拜訪前岳家,受前岳丈所托,順道送一對主仆返京——
這信怎麽看都沒有什麽危險,為何夫人會顯得如此驚慌失措?
傅筠眼眶泛紅的看着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