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聞言月冷西眉頭微挑,不置可否地擡眼看了看邢封,淡淡道:
“他的症狀不是你們能解,回去吧。”
言罷抱起天策轉身欲走,淮栖忙追了一步急道:
“師父,與他相似症狀的不止一個,這幾日我已經給三四個人開過同樣的藥了!”
月冷西身形一僵,微微側頭道:
“去将名單列出來,即刻送到帥營。或還有病發未曾就診的也一并列出來,一個都不要漏掉。”
淮栖趕緊應了,與林越卿和邢封一同往回跑,月冷西則抱起那天策來,繞了個彎子往後營走去。
後營位置偏僻,早些年曾安置了散營中的江湖人士,後來幾經調整,如今這裏營房已然老舊,沒什麽人住了。
月冷西走得很急,懷裏那個昏迷的天策被他封住了經脈,着實耽誤不得,遲了怕人就廢了。可不過就這寥寥一時半刻的功夫,天策臉色更吓人,喉嚨中隐隐發出模糊不清的呻吟聲,像是随時都會沖破禁锢。從第一眼月冷西便看出來了,這不是普通的病竈,所中的也不是普通的毒。
這樣的病狀他曾見過。
月冷西腳步一刻也未停下,徑直走向後營一間不起眼的營房,人方走到門前門板便被人從裏面唰一聲打開,屋裏站着個面無表情的唐門,也不開口,只掃了一眼月冷西便閃身将他讓了進去。
屋裏陳設很簡單,除了唐門之外,還有個人披了件薄衣坐在榻上,見月冷西進來也不驚訝,嘴裏喚了聲“月冷西”,并未起身。
月冷西點點頭,不敢贅述,将天策放在一旁竹椅上開門見山道:
“龍蚩,你看看,他中的是什麽蠱。”
龍蚩,江湖中都傳聞已經死在潼關的二代銀雀使,正是坐在榻上之人。十六年前他背叛了惡人谷,追着月冷西遠赴潼關,為救月冷西催動了生死蠱,确實已經“死”在潼關了,那時他也認為自己絕無活命的可能。但這世上偏有那癡情之人,生生将他從死人堆裏救了出來,豁出命去為他續命,十六年無怨無悔守在他身邊,就算他自己都放棄了也從未放棄過,那個少言寡語的唐門,他命中注定的男人,此刻就站在月冷西身後,神情複雜地看着他們。
龍蚩視線在天策臉上定了一瞬,面色僵硬地問道:
“你如何知道他是中蠱?”
月冷西卻未應聲,只靜靜看着龍蚩。龍蚩苦笑一聲,手腕一轉,掌心中一只晶瑩剔透的小蟲随即往天策身上飛去。然而方一貼近天策,那小蟲立刻驚恐地騰空而起,在空中胡亂兜着圈子,像只離簧的小箭一般撞回龍蚩手心。
“确實是蠱,蠱蟲不願靠近,看來毒性很大,我一時也看不出是什麽蠱,但有方法可以抑制。你要給我些時間。”
月冷西起身,開口道:
“我知道你攻體尚未恢複,可時間并不充裕。營中也有其他人出現症狀,在查出源頭之前只有靠你了。抱歉。”
他說完最後一句,目光卻是望向唐門,唐門瞥他一眼,仍舊沒有開口的意思。
月冷西微微颔首道了聲“多謝”,也不久留,轉身離開了營房。
如此同時,淮栖等三人馬不停蹄列出了出現症狀的名單,又怕有遺漏,索性背着藥箱往校場去挨個排查。方才鬧出那麽大動靜,眼下淮栖又如臨大敵般逐個檢查,新兵們都慌了神,直吵吵着要去查查飲食,別不是井裏被下了毒藥之類,校場上頓時亂成一團。李歌樂領着幾個校尉拼命維持秩序,又随着淮栖将疑似病患的兵單列出去,吵吵嚷嚷鬧了一個多時辰才消停,有發熱症狀的都集中在新兵營,算上之前發病那個總共有五人,症狀最輕的只有輕微發熱,尚看不出端倪來。
淮栖心神不寧地将那那幾個人單列到一旁,扭頭想叫上林越卿抓緊回帥營複命,卻見林越卿一路小跑到一個天策身邊,也不知在問些什麽,半天不見回來,連邢封都跟着過去站在一旁眼不錯珠盯着那人看,誰也不理會淮栖。眼下這麽棘手的事這倆人怎麽還一副優哉游哉的樣子,淮栖心裏着急憋着氣,黑着臉幾步沖上去,不悅地指名點姓道:
“林越卿,你怎的沒忙沒閑,師父還等着我們複命你倒聊起天來了。”
林越卿聞言慌忙轉身向淮栖賠不是,淮栖沒好氣地來回看着林越卿和那個天策,心中卻有種異樣的感覺,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淡淡有種微妙的不協調。
天策卻在迎上淮栖審視的目光之後臉色驟然一僵,擰着眉頭低語了句:
“我說了沒事他還問個不停,可不是我要跟他聊的。”
說完轉身就走,很快便列入李歌樂帶的兵中,頭都未回一次。
那種不協調感愈發強烈起來,淮栖皺眉看看垂着頭的林越卿道:
“那個新兵你認識?”
林越卿低低壓着頭,不敢讓淮栖看見他此刻的表情,輕聲道:
“是,他叫李羽,是我……一個朋友。”
邢封見他委屈,忙陪着笑臉對淮栖賠不是,又拉着林越卿說快回去複命。淮栖心裏餘怒未消,也顧不上思及許多,邊走邊自言自語道:
“此事來得蹊跷,區區幾日竟有十五人陸續發病,難道有人下毒?”
邢封聞言也道:
“此事确實不同尋常,十五人均來自新兵營,未免刻意,我看也不難排查,只消花些功夫将病患做個彙總,由第一個發病之人開始将這十五人居所劃出範圍來,再一一查問他們平素飲食及接觸人等,找出共同點來,定能看出端倪。”
淮栖略有些意外地看着這個新入營盤的小道長,心想他看着似是初出茅廬遲鈍木讷,實則心思細膩頗有見解,不由帶了些贊賞,認同地點點頭,回道:
“主意倒是不錯,只是如今營內人心惶惶,師父與我怕無有閑暇,少頃我去回了淩将軍,讓他派人去查吧。”
邢封笑笑,擺擺手道:
“營中原本事務繁多,如今人人自危更是應接不暇,不必叨擾淩将軍,我左右是個閑人,權當為大營出份力,也免得整日無所事事。”
聽他如此言說,林越卿也忙擡頭道:
“我也願同他一同查探,自入營來越卿盡為月師叔添麻煩,若能救衆人于水火越卿自當盡心竭力。”
淮栖歪着頭來回看着這二人一唱一和,噗嗤一聲笑出來,揶揄道:
“你二人倒是投緣,可莫要貪玩延誤大事。”
林越卿聞言面上一紅,低着頭一陣局促,倒是邢封大方一笑,直說着請淮大夫放心雲雲,心裏卻不由一陣歡喜。
能與林越卿多些相處時間是他求之不得的,能幫上淩将軍可謂一舉雙得,他愈發覺得自己留下來是正确之舉,純陽宮之外的世界,原來比他想象中更加美好。
至少此時此刻,他單純得尚未察覺暗流湧動,也尚未得知人世險惡,與那皚皚雪山之巅的純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