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殿試
某人磨起墨來看上去明明十分認真, 但林彥弘只是稍稍瞥了李景承兩眼,就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景承看了過來, 目帶疑惑,似乎在詢問他有什麽事情。
一般來說,林彥弘讀書的時候是最安靜、最專注不過的了,常常不擡頭、不起身就這樣度過一個晚上。
有時候李景承都懷疑, 他身邊伺候着的是誰, 對于林彥弘來說并不重要。
但哪怕只是站在這裏,重複地磨上一晚上的墨,只要能待在他的身邊, 李景承都覺得高興。
他沒想到林彥弘會擡頭,還以為他是需要什麽, 所以立刻重視了起來。
有些熟悉感, 只要人相處一下,就立刻回來了,尤其是當某些年歲裏小狼崽不能開口說話、李景承不喜歡開口說話的時候, 林彥弘漸漸練就了看他表情就能大致猜他意思的本領。
林彥弘見狀, 知道李景承誤會了自己的意圖, 正要搖搖頭, 但又忽而想到了什麽, 于是開口問道:“這些天你都在這裏, 怎麽不和其他幾位殿下出去。”
前段時間剛重逢的時候,林彥弘有詢問過李景承的在京中的生活。
他知道南靖王、北裕王、西祺王、東惠王的世子皆在天子身邊,平日裏經常一起活動, 而王相因曾經在諸王年少的時候做過他們的老師,所以王相家的公子也常常跟他們一同出入。
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質子”們抱成團,在京中才不至于被人“欺負”了去。
但由于某些原因,靖王世子、祺王世子與李景承相處得并不算十分融洽,頗有幾分面和心不和的感覺。對此,今上是喜聞樂見的。
不過李景承和惠王世子李景宜倒是關系不錯。
與低調謹慎的惠王不同,李景宜的性格比較外向,通常能在李景承和另外兩位王世子之間起個緩沖作用。
幾位王世子在京中的生活,看上去似乎還是十分惬意的,除了白日跟皇子在小書房讀書,其餘的時間都可自行支配,又沒有直系長輩在身邊,行事沒個拘束,“自由”得很。
天京雖有宵禁,但卻是從子時開始,在此之前,天京的夜晚可是熱鬧得很。
林彥弘想,無論去哪裏逛逛,也總比在這裏幫自己磨墨要來得有意思,所以才問他為何沒有出去,其實也是暗示他,讓他出去走動,莫要跟其餘幾位王世子“疏遠”了。
但李景承想也不想就回答道:“陪你。”
對方态度太過鄭重,以至于明明是簡單的兩個字,卻說出了“地老天荒”的感覺。
林彥弘莫名有些臉熱,好半天才說出了一個“嗯”字,然後就低下頭繼續看書去了。
李景承看了看林彥弘的側臉,冷峻的臉上透出了溫柔而專注的神情,可惜林彥弘這時候已經又迅速沉浸在書中,沒能得見。
……
正如林彥弘記憶中的一樣,三年前因身體不适而未能好好發揮的韓齊,果然在去歲秋闱和今歲春闱先後奪魁,一舉摘下解元、會元頭銜,離連中三元只有一步之遙。
只要他能如“上輩子”一般于殿試中正常發揮,理當不會給他人任何機會。
林彥弘倒不怎麽羨慕人家注定會殿前得名,他自己在會試的名次若能保持,得進士出身,入翰林院為庶吉士,應該還是沒有問題的。
因着夜裏有人“紅袖添香”,殿試之前的林彥弘還沒有當初參加秋闱那般緊張。
當初在桂榜是否有名,意味着林彥弘能不能名正言順地進京……這對那時的林彥弘來說,是至關重要的,所以才會緊張幾分。
如今他牽挂的人已經看到了,會試也通過了,接下來就是盡人事聽天命的事情了。
雖然十年寒窗苦讀,不是這短短一、兩個月能改變什麽的,不過臨陣磨磨槍,還是有必要的,所以除了舅父齊光嚴領幾個子侄作策題,林彥弘每日從早到晚幾乎不出房門。
齊家的三兄弟和林彥弘一樣,皆是杏榜有名,因着還有四月下旬的殿試,府裏沒有大辦,安靜了不少。
林彥弘的身體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但因為沒有長在身邊,齊光嚴對他還有些舊時的印象,總擔心林彥弘在如此高壓之下,身體會有些反應。
誰知道一個多月下來,齊溫博和雙生子倒是眼看着消瘦了些,但林彥弘卻是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充沛,氣色紅潤。
這讓舅父大人想關心幾句都不知道從何入手,最後只能淺淺說“繼續保持”。
時間飛逝,轉眼就來到了四月下旬。
殿試那天清晨,齊府的人早早就醒過來了,因着齊府所在的親仁坊離皇城并不算遠,所以他們并沒有提前太多出發。
四位少爺各***香沐浴,理正衣冠,前往位于天京正中的皇城,後由專人領至宮門,進入待進殿的屋子裏。
林彥弘遠遠看到韓齊,對方顯然也認出了林彥弘,兩人隔空點頭行禮,但礙于秩序,并沒有移動寒暄。
齊溫博他們也看到了被衆星拱月的韓齊,見他與小表弟致意也沒有感到奇怪。
他們知道韓齊母家與姑母的關系,也知道林彥弘曾在巫山的華音寺與韓齊有過交集。
會試的時候沒能好好看看這位具有傳奇之名的韓氏子,如今正好小小觀察一番。
“看着雖沒有三頭六臂那麽厲害,但這通身氣韻還是不錯的。”齊溫博贊嘆道。
“韓齊是這次殿試奪魁的大熱門,坊間猜測能與之争鋒的,恐怕只有咱們蜀陵的陳宇峰和西滄的趙廣穎了。”
其實天京早就有人設了押寶局,那種半官半私的押寶局吸引了不少人參與。
齊溫博于金榜前曾帶林彥弘去“圍觀”了一下,還勸林彥弘給自己押上一兩銀子,當做趣意。
林彥弘給自己和幾位表兄都押了銀子,算作一個“特別的好彩頭”,不過也私下裏在韓齊身上押了五十兩。
因着這些年在雲桐城的經營,雲陽那邊又沒了林佟氏和臻夫人暗中做鬼,林彥弘的産業越來越豐,這區區五十兩,一點不看在眼裏。
他也不指望靠韓齊大發“橫財”,不過是記着“上輩子”的事情,感到有意思罷了。
聽到齊溫博對韓齊的評價,林彥弘點頭表示同意。
——和他這個看上去只有十六歲,但讀書已有十幾載的人不同,韓齊可是真正意義上的少年天才!
就在他們說起韓齊的時候,韓齊那邊的人也注意到了林彥弘一行。
韓齊身邊有人仔細看了看林彥弘,小聲問道:“這就是繼你之後,雲水的案首?看上去着實不凡。”
明明這裏聚集地都是舉國上下的精英,林彥弘不過十六歲,卻完全沒有淹沒在人群之中的意思。
他往那裏一站,就仿佛一彎明月,讓人很難忽視,也很難移開目光。
事實上在入京以前,韓齊也有兩年多沒有見過林彥弘,要不是因為對方太過出類拔萃,韓齊恐怕已經根本不記得他是誰。
兩年不見,昔日那氣質極佳的少年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當初還隐約可見的病弱已經全無蹤影,雖然依然纖瘦,但氣色看上去卻不錯——起碼在這些人的對比下,已經算很好的。
“他哪裏能跟莊敬比,”有人比不過韓家阿齊,還算心服口服,面對這個橫空出世的小子,就不怎麽友善了:“莊敬可是解元和會元,若是……”
“彥弘才學兼備,怎可以虛名待之。”韓齊見旁人說出此等言論,十分不喜,立刻出言打斷:“我見過他文章,也與之有過交集,當的是表裏如一、霁月清風之人。”
見韓齊對林彥弘沒有絲毫介懷,反而有親近之意,那原本想挑撥的人讪讪閉嘴,再不敢開口說話。
……
之後,他們就再沒有機會多說什麽。
因為時辰一到,決定他們命運的殿試就開始了。
梁境的殿試只考一場,一天之內只考策題一種,考題大多是問時政,經濟或者治國安邦之策。
殿試策題,以制策四條,由十七名讀卷官于前夜在文華殿密拟策題若幹,再進呈梁帝欽定。
應試的學子自黎明時分入宮中,于殿中歷經點名、散卷、贊拜、行禮等禮節,然後由中官頒發策題,學生立時應策。
林彥弘坐在殿中案幾之前,解開桌上卷軸,慢慢鋪開。
望着上面散着墨香的策題,林彥弘深深呼吸了幾次,平複了心情,擡腕起筆。
一時之間,偌大的殿中變得極其肅靜,只有行筆之音,和巡官行走的微微動靜。
此時還無人知道,梁境未來多位名傳千古的棟梁之臣,就藏在這些弱冠英才之中,如今正在跨過他們為國效力之路上的一道最重要的門檻。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