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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傳胪

梁帝李祈熹于禦座之上俯視殿中衆生, 若非他眼力好,隔着這般距離, 根本看不清什麽。

“阿新,你覺得如何?可有瞧着特別出挑的?”他忽而問身邊的人道。

一頭發花白的內監立刻躬身回答:“回陛下的話,隔得這麽遠,老奴實在看不清。”

他非常了解梁帝的脾氣, 知道自己剛剛的回答必定無法讓李祈熹滿意, 于是斟酌了下,繼續道:“不過老奴聽說,雲海大長公主的侄孫也參加了殿試, 他在去歲秋闱和這次春闱都取了魁首,只不知是殿中的哪一位。”

這時候提起任何人恐怕都不會如梁帝的意, 不如說說尚過主的韓家人。

李祈熹聞言, 稍稍思索了一陣,問:“你說的,是雲水韓家?”

“回陛下的話, 正是他們。”

李祈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嘴角牽起了一抹嘲諷的笑意:“雲海姑姑一輩子争強好勝, 半點不讓于人, 怎得到頭來, 自己的孫子沒見出仕, 倒讓個侄孫出了頭?”

伍立新沒敢接話,他從李祈熹建府就跟随他,當然知道梁帝對自己這位姑姑并無好感。

因為先帝時期諸王争儲, 雲海大長公主支持的是那位已經殁了的肅王殿下。

當年幽王、肅王殁了,安王和睿王被流放西南後也沒撐過多少年,那個時候長公主也先後去了三位……這些金枝玉葉都尚且不能自保,更何況是普通官員。

哪怕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那場曠日持久的權力傾軋依舊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一開始雖未必是自願,但對于韓家來說,能夠尚主原本是好事,尤其尚的還是先帝寵愛的雲海公主,但皇權更替之後,他們也非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也虧得皇位的歸屬确定之前,先帝就讓雲溪韓家尚了主,有韓家相護,雲海大長公主如今才遠遠地活着。

不過韓家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兩代都沒有人能回到天京、回到權利的中心。

如今看來,韓家不願意再委曲求,而這個韓齊,恐怕就是韓家投石問路的一員——他們想知道,若是撇開了雲海大長公主,陛下如今是否還有芥蒂。

就剛剛今上的态度來看,伍立新覺得韓家這步走得還算不錯。

伍立新打了個寒顫,把背壓得更彎,頭低得更下,靜靜等待陛下的下文。

好在梁帝并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繼續往殿中看去,他的目光掃過一排又一排的案幾,忽然停在了某處。

“那裏坐的是誰?”李祈熹伸手指了指,轉而問身任巡官的大臣。

那巡官順着李祈熹指的位置一看,都不需要跟陛下确認,就知道他指得是哪一位——那孩子太過出挑,于衆人之中極其醒目。

他一邊翻看名冊,一邊回答道:“啓禀陛下,此人乃雲水貢生,名叫林彥弘,今歲剛滿十六,曾取雲水童生試的案首,鄉試、會試皆名列前茅。”

李祈熹有些訝異,随即道:“難怪看着如此特別……”看上去并不大,氣質卻極為出塵,原來是與韓齊一樣,當的是少年英才。

“若朕沒有記錯,盧相入朝之時也是這般年歲?”

“回陛下的話,盧相确實是寶元十二年的狀元。”他們所說的盧相,正是歷經三朝的睿宗帝師盧文略。

李祈熹點了點頭:“只不知這林氏子,是否能成為朕的盧相了……”

伍立新聽出梁帝對此貢生有些喜愛,立刻附和道:“如今九州升平,八方寧靖,天下英才聚于天京,到時候就怕趙相、錢相、孫相一起來了,老奴都看花了眼。”

李祈熹拍了拍禦座的扶手,笑道:“一起來了?虧你想得出來!”

大概是想到了高興的事情,李祈熹也有了興致,他在殿上坐了小半個時辰才起駕離開。

殿上發生的事情,帝王與內監的對話,殿中的貢生們一無所知,他們甚至連梁帝何時來、何時走的都不清楚,只埋頭奮筆疾書,不敢耽擱一息之時。

……

臨近傍晚,皇城正南的城門開啓,被宮中華車送至城門的貢生們又被等在外面的仆從接走。

五日之後,他們才要再次回到這裏。

而此時,十七名閱卷官已經準備就緒,至閱卷日,他們每人一桌,輪流傳閱這三百份卷軸,各加極佳、上佳、佳、中、下五種記號,而後在所有卷中,得極佳最多的十本将進呈梁帝,由官家來決定一甲名次。

三日後,李祈熹受衆官禮,道了一句“愛卿平身”,就看到案上所擺十卷。

他坐在禦座之上,伍立新按順序取了最右的一卷,呈給李祈熹觀閱。

才看到第三份,李祈熹頓時眼前一亮,再看名諱,不禁滿意地點頭:“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此子立意深遠,行文流暢,可見功力學識。”

伍立新見梁帝對此卷愛不釋手,就沒有立刻再取下一卷,等李祈熹看了好一陣,才意猶未盡地将那份卷軸攤開來,放置在手邊。

廳中的閱卷官雖未看到卷中姓名,但聽李祈熹所言,也知道陛下看的是那一份卷子,心中皆道“看來這狀元之位,已八_九不離十了”。

不過他們也為下一卷的人感到遺憾——有珠玉在前,恐怕接下來這份答得再好,恐怕都要打個折扣了。

“綱目并舉,有為而治……”李祈熹看着接下來的一卷,評道:“這字倒是不錯,秀潤華美,正雅圓融,雖規整,但又不失風骨。”

衆人一聽陛下只評此卷字型而不評內容,心道一聲“果然如此”,知其果然受到前卷的影響,難能出彩。不過能得陛下一句稱贊,這份卷子也算給官家留了個好印象,名次應當不會太差。

國子監博士陸季也是此屆閱卷官,聽出陛下所持之卷為何人所作,不禁心中暗嘆:可惜了,可惜了。

他曾為雲水童生試的主考官,因喜一學生不華而務實的文風而取之為案首,當得上其老師,見他時運不濟,遇到了前卷極其出色的情況,多少有些惋惜。

原本今上就喜歡華麗之筆,現在看到他的卷宗,恐怕就更沒有太多興趣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等李祈熹繼續看下一卷的時候,他瞥了一眼卷上的名諱,腦海中忽而浮現了一個面如冠玉、皎如明月的身影。

“原來是他……果真字如其人。”

李祈熹原本要關上那卷軸,想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随後将此卷也攤開來,放在了剛才那卷的下方。

衆人見狀,無不驚奇萬分——沒想到陛下竟然會青睐此卷!

很快的,李祈熹将十卷翻閱完,桌上一邊是鋪開的卷軸,一邊是半開的,他又把鋪開的那部分再看了一遍,将自己極喜歡的一卷拿在手裏,再稱贊了一遍才放下。

“雲水的韓齊和西滄的趙廣穎,蜀陵的陳宇峰皆是不錯,”李祈熹将四卷放在案中央:“還有這一份,亦得朕心。”

他提筆,依次在這四卷之上做了批:“既如此,就這般定下了。”

衆閱卷官聞言,立刻躬身行禮應和:“臣等謹遵陛下旨意。”

……

仁賢十八年,五月一日,銮儀衛設鹵簿法駕于太福殿前,樂部和聲署設中和韶樂于殿檐下兩旁,設丹陛大樂于門內兩旁。

王以下,入八分公以上在丹陛上,文武各官在丹墀內,身穿朝服靜待。

諸新晉貢士穿公服,戴三枝九葉頂冠,按名次排立在文武各官東西班次之後。

鴻胪寺官引新進士就位,宣制曰:“仁賢十八年五月初一,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韓齊。”一甲三名,每名皆連唱三次。

其唱名之後,有寺官引韓齊出班,就禦道左跪。

随後,鴻胪寺官繼續唱道:“第一甲第二名,趙廣穎。”有寺官引其出班,就道右稍後跪。

又是唱名三次之後,緊接着,鴻胪寺官持黃卷而道:“第一甲第三名,林彥弘。”

随着這個名字被叫出,站在丹墀內的文武百官就見一俊雅非凡之少年被引出班,随後就禦道左又稍後而跪。

至此,仁賢十八年的狀元,榜眼和探花之名,皆花落其家。

再之後唱第二甲及第三甲某等若幹,僅唱一次,不引出班。

唱名畢,樂作,大學士至三品以上各官及新進士均行三跪九叩禮。中和韶樂奏顯平之章。

禮成,梁帝乘輿還宮。

梁國殿試發榜用黃紙,表裏二層,分大小金榜。

小金榜進呈皇帝禦覽後,存檔大內;大金榜加蓋“皇帝之寶”,傳胪唱名後,由禮部尚書奉皇榜送出太福中門,至東門外張挂在宮牆壁。

唱名之後,由狀元領諸進士再次拜謝皇恩,到宮門外觀看張貼金榜,随後第一甲的三名還有游街儀式。

正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京中花。

少年之名,始于足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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