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秘密
林彥弘再次被“困”在古玉的須彌芥子中, 已經完全不會驚慌了。
他雖知道現在家裏必定是人仰馬翻的, 但也無計可施, 只能無奈地推開了木屋的門,到裏面找本古籍來看,度過這段略有些孤獨的時光。
——雖然他也好靜, 但若是長年累月都這般孤寂, 恐怕會讓人發瘋的……
因着整面牆的木架上都是書卷,林彥弘過去進屋裏只翻看了下面幾層,暫時沒有機會去看上面的的部分(絕不是因為上面的夠不到而他也搬不動屋內的木榻和屋外的石凳所以沒有墊腳的)。
他抽出未讀過的新冊時, 往上看了看,心中不禁想:“這裏的原主人,怕不是他夢中常出現的那位先人吧……”
那位先人的身量并不算太高,估摸着應該也夠不到那書架上面, 而且只要這位先人不是隐藏的力氣大,應當也和林彥弘一樣, 搬不動木榻和石凳子, 一樣沒有墊腳的地方。
林彥弘仔細想想,在他見過的人中,恐怕只有裕王殿下的身量足以夠到上面,若再墊個……嗯, 墊個外面那種石凳子, 就剛好可以觸到最上面一層了,完美!
當然,讓鎮守北境的“戰神”裕王殿下來幫誰取架子上的書, 這畫面林彥弘真不敢想。
所以下結論,那原主人怕是個大高個子,能夠“自給自足”,把書放到那麽高的地方去。
也正因為如此,林彥弘還曾暗暗猜測,這寶貝的原主人可能根本不是林家人。畢竟在他的印象中,林氏中可沒有這般高大的族人。
——如果夢中那位先人不是這須彌芥子的原主人,那這寶貝到底是什麽時候跑到林家人手中的呢?
林彥弘想着想着,就自嘲地笑笑:他都有閑心管千百年前的事情了,真是太閑了。
他取了書,沒有坐到榻上去看,而是徑直走出了屋子,依舊坐在水潭邊上看那古卷。
因着其中的古文字不好辨認,林彥弘看得極慢,但十分有耐心。
“毛……烏……素沙……毛烏素沙地?”毛烏素沙地分明是雍國很著名的地方,連林彥弘這樣不曾遠游的書生也有所耳聞。
——原來這裏古時就叫這個名字……咦,毛烏素離雍州的王帳,似乎已經不遠了吧……
随着時間推移,對這書架上部分書卷增添了不少了解,林彥弘發現這些古卷的主人應當是位極有天賦的學者,
而且他應該還曾周游過梁州、梁雍邊境和雍州,這才将所到之處的山川河流描寫得這般瑰麗如畫,讓人讀之就心生向往,恨不得親眼看看九州的大好河山。
可惜瞻河先生給林彥弘的那本記載雍國古文字的書收錄的文字不全,再加上林彥弘也沒有這麽多時間逐字逐句地去研究,所以有些艱深的部分只能連蒙帶猜,讀個大概。
也許是受到這些文字的感染,林彥弘每每讀到那些異域的名川大山,就會生出一種想去更遠地方看看的沖動。
可一旦他回到外面,看到了讓他牽挂的家人,又覺得自己若是真的要去遠行,他們恐怕再難睡一個安穩覺。
——這寫書的人難道是孤身一人嗎?還是說,他可以為了自己的志趣,毅然決然地放下對親人的牽挂而安心雲游?
想到這裏,林彥弘很慶幸自己能看到這些手劄游記。雖不能親自去看,但至少他曾經聽說過,了解過,也向往過。
人生不可能十全十美,人們留戀着什麽,就勢必要因此放棄曾經渴望的什麽,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在須彌芥子中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感覺不到累,林彥弘會一直這樣看下去,直到潭中霧氣蒸騰而出,而他也感覺到意念一動,多半就能“蘇醒”過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白霧漸濃,林彥弘将書卷放回了木屋,然後再睜開眼睛,就已經離開了須彌芥子。
迷迷蒙蒙地睜開眼睛,映入林彥弘眼簾的,是一個人的胸膛。
因着那衣衫非常熟悉,所以林彥弘絲毫沒有感到害怕,他繼續往上看去,果然看到裕王世子宛如冰刻一般冷峻的臉龐。
只是和往日的專注幽深或者目含擔憂不同,李景承此刻的目光裏分明帶着十分複雜而陌生的情緒,讓林彥弘感到有些奇怪。
——這孩子莫不是認識他了,怎麽這幅莫名其妙的神情?總不至于他這一“覺”睡得時間太久了,外面已經滄海桑田了不成?
怕琥珀會來看他醒了沒,自然不能在這裏大眼瞪小眼的,林彥弘伸出爪子,想碰碰對方,讓李景承回過神來,趕快準備準備離開……
林彥弘:“額……嗯?!!”
——等等等等,他剛剛伸出了什麽?!!!那只毛茸茸、雪白的,翻過來還有粉嫩小肉墊的東西,是什麽鬼?!!!
還沒等林彥弘轉過彎來,自己剛剛伸出去的小爪子,就被某人輕輕地捏住,然後他整個“人”也被抱了起來。
這時候,想要驚呼出聲的林彥弘聽自己嘴裏發出了“喵嗚喵嗚”的聲音,仿若被雷擊中,一動不動,徹底呆住了。
……
床鋪之上,李景承沉默地望着自己懷裏這只呆住的雪白小貓——事實上,他已經這樣看着它,看了整整一個晚上。
昨夜從宮中赴宴回來,得知林彥弘又進入了昏睡,李景承立刻趕到了齊府。
讓影衛“安頓”好了照顧林彥弘的琥珀,他像過去一樣,主動擔任起了夜裏照顧人并“□□”的責任。
然而,等他輕車熟路上了床鋪,被子也小小掀開了一角,卻沒有看到本該躺在床上的林彥弘。
說實話,要不是林彥弘這些時日無端昏睡,李景承是很喜歡這樣看着林彥弘睡覺的。
對方眼睛閉上,就透不出平日裏溫柔的目光,但一位眉目如畫的美人,讓人看着都心曠神怡,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心愛的美人,那就更加轉移不開視線了。
這次一上來就沒看到人,李景承自然立刻緊張了起來,生怕弘不在他視線裏,會出什麽狀況。
但當李景承看到被子裏屬于林彥弘的衣物,衣服下面不知為何窩着一只睡得香甜的小貓,還有貓咪枕在小腦袋下面那塊林彥弘永遠挂在胸前的古玉,再聯想到剛剛自己明明感受到了林彥弘的氣息卻看不到人……
李景承雖有些不可置信,但又覺得自己這個驚世駭俗的猜想,很可能是真的。
那只小貓睡得十分安穩,粉嫩的小鼻子微動,身體虬成一團,更顯得小巧,毛茸茸,讓人不禁心生愛憐。
想着這可能是林彥弘,李景承根本不敢用力去碰它,只能湊近了些嗅起來,好不容易到處都聞了一遍,确定這小家夥全身上下都帶着弘的氣味,李景承懸着的心終于放下,但又立刻重新挂起。
他自己就是先祖返魂,對眼前的事情并非難以接受,但他不敢相信的是,他的弘竟然也是先祖返魂!
李景承身在皇族,知曉不少皇族辛秘,但他從沒有聽說過,皇族之外的普通人,也可以擁有可致“大昌盛事”的先祖返魂。
李景承的先祖返魂情況特殊,至今還瞞着梁帝和其他皇族,但林彥弘這種情況,應當也是極其罕見的,一旦被梁皇族知曉,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
看着這只漂亮的小東西,李景承想了整整一夜,他想到了很多舊事,也有很多想不通的困惑,急待跟醒來的林彥弘确認。
臨近黎明的時候,李景承終于等到它睜開眼睛。
小貓崽露出了那雙如藍寶石一般晶瑩剔透的圓瞳,讓他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根本不敢随意動手,生怕驚到了這脆弱的小東西。
就這樣窩在李景承的懷裏很久很久,久到天都開始亮起來,林彥弘終于意識到,無論他是怎麽變成這個樣子,總之這個樣子根本無法見人!
李景承似乎能讀懂小貓眼中的焦慮,他翻身下床,抱着小貓往外間走去,立刻讓小家夥炸了毛。
林彥弘:“喵嗚喵嗚~”你要做什麽,要帶我去哪裏?他現在不能出去見琥珀和舅父他們啊!
可李景承并沒有抱他出房門,只是到了外間的抱廈,雙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它,讓它可以看到“熟睡”的琥珀,以及放在她旁邊案幾上用茶杯壓着的紙條。
上書:已醒,睡中,勿念,報律言堂、碧蕪居。
看琥珀“睡在”外間的抱廈裏,林彥弘就猜到昨晚發生的事情,他知道琥珀一定是擔心他,所以才沒有聽他命令,反而留下來守夜。
不過裕王府的影衛也非浪得虛名,将琥珀帶到外面的時候,完全沒有驚動這位林少爺的貼身侍女。
林彥弘遂松了一口氣——李景承是自己手把手教的,現在刻意模仿他的字,自然非常想像,琥珀應當看不太出來區別。
讓琥珀知道自己醒了,但想要補眠,然後回到內室把碧紗櫥的門給關上,不讓人開,只要舅母不因為着急而“殺”進來,內室應當暫時是安全的。
可這安全卻也是有期限的,瞞個半天還好說,想瞞過一天,那絕對不可能。
林彥弘都可以猜到,就算自己閉着門不出來,舅母也會趕來,讓他不要白日睡得太多,免得影響夜晚的休息,而且也會催他起來用午膳,免得餓壞了肚子。
總之最遲到中午,舅母齊張氏必定來尋,那個時候他如果還閉門不出,就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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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好一會兒,想到李景承曾經裝扮成玄青,它靈機一動,昂起小腦袋看向李景承,但還沒等對方應和,就在自己腦中先否定了這個方法。
就算李景承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為他找一個替身,但倉促間肯定不會完美。
這種不完美導致的瑕疵若是放在林穹德和林佟氏面前,肯定能蒙混過去,畢竟他們根本不看重林彥弘,所以不會花心思去記住他的點滴。
但要放在與林彥弘一起長大的琥珀面前,或者放到極關心他而關注着他方方面面的舅父舅母眼前,那決計是逃不過其“法眼”的。
尤其是舅母齊張氏,性格爽朗但卻有女性長輩的心細體貼。
不要說替身帶着個面具出現在她面前,就算是林彥弘自己有個什麽細微的變化,她都能一眼看出來,所以相瞞是根本瞞不住的。
實在不行,林彥弘覺得只能再讓李景承修書一封,說自己忽然頓悟,到外游歷去了,暫時不回家中,以求一時安穩。
好在現在是年節,就算他失蹤一段時間,也不會誤了公事,也不至于驚動官家。
但家裏這邊,林彥弘的“辭而別”勢必會讓舅父舅母擔心受怕,甚至還可能會讓遠在雲陽的父親林豐和身在蜀川的外公齊老太爺也憂心他的安危。
林彥弘用自己的“小”腦袋瓜子想了半天,只覺得頭都變大了。
——等一等,他是不是忽略了什麽?怎麽感覺有哪裏不對勁?
這時候摟着它的人似乎看出小貓崽的郁悶煩躁,用手摸了摸它的背,就好像林彥弘每次安撫小狼崽一樣。
被摸得很舒服的林彥弘忍不住“喵嗚”了一聲,然後就整只貓僵在了那裏。
——好吧,他終于知道哪裏不對勁了……
為什麽景承抱着“它”一點也不吃驚,而且還帶“它”去看世子親自代筆留的紙條……
難道景承已經知道“它”是他了?!
雖然不願意相信,但林彥弘從李景承剛剛的一系列表現來看,完全可以确定,李景承應該是發現了“它”就是林彥弘本人,并且出人意料地接受了這個聽起來詭異而荒謬的事實。
這才是真正讓林彥弘感到驚訝萬分的事情——連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怎麽景承接受得這般快、而且毫無阻礙?!
就像林彥弘無意中知道了李景承先祖返魂的秘密,如今李景承也正好遇上了他的秘密!
——他們這是擁有了共同的秘密了嗎?
林彥弘在須彌芥子曾看到先人的魂現,也因為彥思的“小耳朵”和“小尾巴”而認定林氏子弟若有魂現,魂現就是貓形。
他一直沒有表現出魂現,如今卻一下呈現了先祖返魂的狀态……這個經歷帶給林彥弘的只有驚吓,沒有驚喜。
……
發現小貓崽忽然跟“凍”住了一樣,李景承遂用了自己最溫柔、最輕的力道,捏了捏它的小爪子和腿,好像在給它按摩。
李景承想,自己剛從狼形恢複人形的時候也覺得身體極不适應,動作很不協調,一開始連走路都走不好,更不用說跑跳起來歪歪扭扭、還能平地摔跤。
他覺得弘現在突然變成貓形,恐怕一時之間也很難适應自己的變化,如果他能用手給對方輕輕按摩一下,可以幫助它緩解緩解緊張的情緒,也許更好。
于是李景承就回憶着林彥弘對他做的事情,有樣學樣。
從小爪子到四肢,接着再到軟軟的背和脖子一圈……李景承也沒想到,自己曾經在弘身上享受到的“樂事”,現在又要用在弘的身上,光是想想,都讓人心潮澎湃(霧)!
等他的手開始往小貓崽的腹部移動時,原本“呆若木貓”的小家夥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開始大幅度地掙紮起來。
它的四只小爪爪在空中揮舞,顯然沒有什麽威懾力,但小家夥還是锲而不舍,有種急切想要表達訴求和願望的感覺。
李景承怕傷到林彥弘,趕緊停止了手上的動作,他見小家夥掙紮得厲害,以為弘想做什麽,于是順勢把小貓崽放在了床上。
小貓崽一落了地,就立刻撒開腿往裏滾(劃掉)奔去,一下撲到被子上。
它把頭埋了起來,似乎不願意面對現實,正在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
李景承盯着它渾圓成球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麽,眼中幽暗一片。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小貓崽忽然覺得旁邊的被子塌陷了下去。
它偷偷擡起頭,往旁邊側一點看,就發現李景承不知道何時變成了小狼崽,現在正學“它”的樣子,窩成一團,趴在被子上。
小狼崽察覺到林彥弘在偷看它,內心一震狂喜,就差沒立刻歡呼起來。
不過它表面還是小心翼翼,也學貓崽的動作,歪着頭偷看他的弘。
若是此刻有人正在房間裏,就能看到一白一銀灰兩個小毛球并排趴在床鋪上,你側頭瞅我一眼,我歪頭瞅你一眼,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相互偷看,樂此不疲。
在兩個小家夥“接觸”的時候,小狼崽明顯要主動一些。
當貓崽只是看着它、并沒有下一步指示的時候,小狼崽決定殷勤一些,好引得他的弘跟自己“敞開心扉”的“交流”。
于是,偷看被捉個正着、正準備裝得嚴肅的林彥弘忽然發現,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正暗戳戳地往它這邊伸過來。
那小爪子移動的速度非常非常慢,要不是林彥弘現在有敏銳的感官,恐怕還察覺不出來。
小貓崽側頭盯着那只小爪子的時候,它就不動了,只要等小貓崽扭過頭或者閉起眼睛,旁邊的小爪子就繼續移動。
林彥弘:“……”這是要做甚?
于是,就在小狼崽快要碰到小貓崽的時候,那只毛茸茸的銀灰色小爪就被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爪子“啪”的一聲蓋在了上面。
小狼崽看看自己被壓住的小爪子,又看看小貓崽,帶着平日裏跟林彥弘撒嬌的聲音叫:“嗷嗚嗷嗚~”
貓崽用粉嫩嫩的肉墊壓了壓那只“有企圖”的小毛爪,然後收手,靜待。
小狼崽還在期待對方接下來的一步舉動,但等小貓崽扭過了頭,他才覺得自己的“殷勤”可能失效了。
“嗷嗚嗷嗚~”又叫了幾聲同樣沒得到回應,小狼崽只能耷拉着腦袋,開始思考以後要怎麽辦。
不過它邊思考,注意力也從來離開過小貓——那毛球的身體裏,住得可是他的弘啊!
……
不用跟李景承解釋自己就是貓崽,貓崽就是林彥弘,但并不代表林彥弘自己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又是如何發生的。
他一路小跑到枕邊,想把腦袋擱在枕頭上,卻發現原本的枕頭太高了。
無法,他只能整只窩在枕頭上,好借高地暫時拜托某只的糾纏,能夠靜下心來好好思考。
它仔細想想,覺得這一朝的梁皇族也是夠悲催的。
歷經幾朝好容易出了兩個先祖返魂,一個是狼形,一個是貓形,跟黑白雙色的執夷除了都是毛茸茸的,沒有任何其它相似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為梁境帶來“大昌盛事”。
“上輩子”臨死的時候,林彥弘曾有一段“化貓”的經歷,甚至還讓他聯想到了“妖貓竊國”的傳說。
後來在華音寺解開了心結,他又一步步确認先人的魂現确實就是貓類。
那時候死後化貓,林彥弘依舊是虛體,除了自己,無人可以看到,但現在李景承卻能看到他,說明他确實是化了實體的形——這要說不是先祖返魂,都是自欺欺人。
他這才想起來,去歲在京郊圍場被地動困在山間,而後又遇到妖魔的危急關頭,自己确實感覺到身體有一絲奇怪的變化。
只是那時候他們備受驚吓和驕傲,林彥弘實在沒有精力去細想。
現在再回頭看看,自己隔三差五的“昏迷”,可不正是狩獵之後才出現的情況嗎!
想到這裏,枕頭上的小貓崽摸了摸剛剛被壓在自己肚皮底下的古玉,若有所思。
——難道還真是因為當時面對生命危險,所以才激發了“潛力”。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二更合一送上,麽麽噠
謝謝萌萌竹攸地雷投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