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為難
要麽知難而退、明哲保身, 要麽迎難而上,做不怕虎的初生牛犢……
很快的, 大家發現林長史似乎選擇了第一條路。
他跟前任數位長史一樣, 只剛進都督府的時候照慣例問了下情況, 但對郡府諸多事宜沒有細問深究,看上去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準備多管閑事的打算。
在營中的裕王得到了郡府來的消息,不禁有些疑惑。
——難道這個林彥弘, 還真的打算提前在平武郡養老了不成……這家夥這般消極怕事, 就不怕陛下和他這個都督責問于他?
事實上,林彥弘并沒有裕王想象得那麽悠閑,他每日都有許多事情要做。
白天上官屬,看看原來的案籍, 好盡快了解和“接手”長史的公務;
傍晚他會帶着随從離了都督府,在城中四處走動, 好像在熟悉郡府的環境;
等夜晚回到後宅, 在衆人看不到的地方,他還得接待“熱情而頻繁來訪”的裕王世子,可以說是片刻不得停歇。
起初還有不少人明裏、暗裏跟着新任長史滿城的到處“晃悠”, 後來見他不過是走街串巷、吃吃喝喝,有些人就漸漸放了心, 只覺得這年輕的林大人果然如傳聞所說,是個膽小怕事的,要不然當初在京中也不會因為一兩句流言就病倒。
又過了段日子,除了少數對長史還有些“存疑”的人依舊在锲而不舍地跟着, 林彥弘身邊“相随”的人越來越少。
不過這一切都是暗中進行的,林彥弘本人并不知曉,他該逛的逛,該吃喝的吃喝,以至于最近的生活十分惬意——起碼比起在京中,要悠閑得多。
在天京的時候,林彥弘跟着胡大人等幾位老大人修史,因為有陛下親命,上峰自然要求嚴格,他們做的又是最嚴謹考究的事情,所以半點不能懈怠。
往往為了一句簡單的結論,衆人就要遍尋古籍,想找到對應的、準确的史實記載印證,那種好幾天得不到進展而心裏繃緊了弦的情況,常常發生。
但現在就不同了,那些卷劄就擺在都督府裏,多倒是多,但林長史看得很粗,随手翻翻,幾卷一掃而過,讓人不禁懷疑他到底看進去什麽沒有。
這讓人就更加放心了——照他這個方式和速度來看,能看出個什麽花兒來?一看就只是做做樣子,裝作兢兢業業罷了,不足為懼。
不管外人如何想,反正林長史看了半個多月的舊卷,大有一直這麽悠哉下去的意思。
可惜,他想悠哉,在北境卻難得這般舒服。
因着小殿下李景熙的降生,也不知道天佑還是巧合,總之邊境很是安穩了一段時間。
不過冬季過後,天氣回暖,妖魔亦陸續活躍起來。
一到了要争戰的時候,各種補給自然就需要跟上,都督府總算有了事情做,但卻進行得不怎麽順利。
林彥弘對屬官嘆道:“前兩日我無意間詢問司倉的賀大人才知,平陽府庫竟已無餘糧,這可如何是好。”
“因着這兩年有天災,妖魔亦多有出現,我平武境內的郡縣雖不至于顆粒無收,但也确實存在困難,府庫空虛本是常态,大人無需自責,只是想要在短時間內籌集足夠的軍糧,恐怕不是太容易的事情。”
林彥弘聽屬官之言,問道:“過去我梁境地動頻繁,平武應經常受到影響,理當有舊例可循,關于這方面,不知過去是如何處理的?”
龔孟常見長史連思考都未做思考,就直接問起舊例來,顯然是毫無經驗可言,不禁在心中嗤笑。
都督府有從九品下錄事兩人,但其實算上薦官,有屬官近十人。
龔孟常就是出生本地世家龔氏旁支的子弟,雖于科考失利,卻依舊能進都督府任職。
他在都督府近十年,前後“接待”過三位長史,對此經驗豐富得很。
似乎也正因為如此,林彥弘到了都督府之後就将他叫到自己身邊,之前看舊卷中有什麽不清楚的地方,就詢問他意見,顯得十分看重。
這次也是一樣,在召集各司前來商議之前,長史先把龔孟常叫來,看樣子想問問他意見,免得在衆人面前露怯。
原本想着,陛下派忽然一反常态地派遣了年輕官員到平武和漢陽來,要麽是對裕王有意見,要麽是對平陽兩郡有想法。
但等真見到了這位三鼎甲出身、據說備受陛下寵愛的林長史,很多人又松了一口氣——這年輕官員還不如那些老臣,起碼人家為官多年,基本的經驗閱歷還是有,處理事情來更堅決果斷。
偏偏到了這個節骨眼,年輕不經事的長史要坐鎮都督府,料他也不能想出什麽萬全之策。
雖然內心不屑,但龔孟常表面上依舊端得十分恭敬,耐心答道:“回大人的的話,由于妖魔每次出現的時間不定,數量上也有差別,軍中需要的補給向來是不盡相同的,所以難能完全按某個舊例來運作……要說舊例,有還是有的,只是這次還能否适用,還待考量。不過,前兩年常用的,不過幾種法子。”
林長史聞言大喜,追問道:“願聞其詳。”
龔孟常拜而答道:“一種,自然就是暫時提高地方賦稅,多征些糧食和棉花用作軍中補給,這樣不僅可以立時緩軍備之急,那些多屯的部分還可直接納入府庫,作之後軍中的補給準備。”
“只是這樣一來,豈不是加重了百姓的負擔,”林彥弘面露難色:“現在可剛過冬季,餘糧恐怕更不多了。”
在梁境,中樞對地方的賦稅有嚴格的控制,但因着各地情況總是略有差異的,所以存在一定的調整範圍。只要不是提高得太過分,通常都沒有太大問題。
可長史剛到就提高當地賦稅,聽上去委實不太好聽,說不準傳來傳去,長史就有了那種無能的名頭,若更嚴重再傳到京城去,就太丢臉了。
龔孟常見林彥弘臉色,就知道他心裏在擔心什麽,嘲弄之心更甚,但語氣也更加恭敬:“長史愛民如子,實乃平武百姓之福……只是平陽不比他處,乃邊境重地,涉及軍中之事,可半點不能疏忽,增加賦稅雖然加重了些負擔,但至少保證了平陽之穩定,正所謂有大家方能有小家,想來百姓也會理解長史的苦心。”
林彥弘聽龔孟常解釋了一番,并沒有松一口氣,依舊滿臉愁容:“話雖如此,可……你剛剛說這只是其一,那就是說,還有別的方法?”
龔孟常拜而答道:“這其二的辦法,自然是想辦法購糧,若平陽沒有,就到蜀陵或者雲水諸郡去籌,不過時間拖得久了,不利于軍中之事,風險反而更大些……如此看來,還是先取之于民,再還之于民,可能更可行。”
林長史思索了一陣,猶豫不決地道:“那就等各司來齊了,再一齊商量商量吧。”
龔孟常心想:就算各司來齊了,商量來商量去也多半只得出這兩個辦法……這小長史真是太天真了!
他拱手行禮回應道:“是,大人。”
……
這個傍晚,林長史似乎沒有心思再在城中逛了,他早早從前衙回到了後宅,用過晚膳之後就躲進自己的房間,一副十分煩惱的樣子。
殊不知一天都面帶愁容的林長史,一進了自己的“地盤”,就恢複了尋常的神情。
“嗷嗚嗷嗚~”小狼崽窩在某人腿上,興致勃勃地玩着他的手。
舔一舔,摸一摸,抱一抱,偶爾還作勢含住林彥弘的手指,然後就會被他另一只手戳小腦袋,于是裝會兒老實,接着繼續“作亂”,就這樣循環往複,樂此不疲。
因着悟覺大師說,照他現在的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恐怕要不了兩年,李景承的先祖返魂就會變成成年模樣。
所以它現在每天都要跟林彥弘相處一會兒,免得以後失了某種優勢,再不得寵愛。
也不怪林彥弘下意識對小狼崽溺愛,任誰看到這樣毛茸茸、圓滾滾的小東西,都會心生憐惜。
更何況這個小崽子還是林彥弘手把手養大的(霧),那就更舍不得對它大聲了。
從林彥弘平靜的表情中,小狼崽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感覺。
它能感覺到林彥弘似乎正在為什麽事情感到不快,聯想到最近軍營裏剛得的消息,李景承才猜測林彥弘是為了軍中補給一事為難。
到內室恢複了人形,穿了裏衣、套了外套,李景承問起林彥弘:“軍備之事,你當如何解決?”
林彥弘原本不想跟他談及此事,但聽他問了,也沒有刻意隐瞞:“龔孟常雖然竭力說服我暫時提高賦稅,但我一直表現得猶豫不覺,他就當猜測我膽小,根本不敢做這等廣而告之的事情。”
“明知道你不會采取第一種方式還這般積極,難道是想讓你走第二條路?”
裕王常年不在郡府,世子已經長大成人,李景承代父王坐鎮城中,對其中諸事比林彥弘了解得更多。
“可惜,這第二條路時間緊,風險大,而且還藏着更深的陷阱。”
林彥弘這段時間走街訪巷,可不是真的去游玩的。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