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僧人
對于曲都來說, 這些僧人帶來的不僅是糧食和藥材, 他們帶來的是希望。
原本因為接連的磨難打擊而陷入絕望的北境, 終于有了些生機。
梁境的僧人向來博學,因濟世而懂醫的僧人不少, 這次為了救治曲都的流民, 華音寺請來周圍諸佛寺僧人近兩百人,其中懂得醫術的僧人竟然占了一半有餘。
這還是有一部分僧人送物資去了漢陽郡的情況下。
為盡快安頓流民, 他們沒有入城, 就直接在城門口架起了燒水煮藥的石竈。
林彥弘遣來府兵助他們順利完成工事,一些原本就想到城外救死扶傷的大夫和醫者也一同來到城外, 加入了僧人們的隊伍。
林彥弘和李景承見到了華音寺的洪疇大師,他是方丈洪旭大師的師弟,他雖不知道裕王世子的事情, 但還記得林彥弘曾在華音寺小住。
當年的少年郎,已經足夠讓人眼前一亮,如今的林長史更是風姿卓絕,令人見之難忘。
“經年不見, 林施主別來無恙。”洪疇大師才剛到知命之年,因是武僧,所以看上去十分健壯,若非剃發又穿着僧袍, 看上去與軍中将領無異。
林彥弘行禮後道:“有勞大師千裏迢迢趕來曲都,吾等慚愧,竟讓百姓如此受苦。”
“林施主莫要自責, 如今曲都的情況能夠如此,已經是萬幸,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都非旁人外力可阻,只能盡力為之。”
林彥弘點點頭,繼續道:“大師,如今城中願到城外的醫者有二十一人,以李大夫為首,不知大師這邊可有統一的安排?”
“林施主放心,貧僧已請洪謙師弟與之溝通。”
林彥弘看了看遠處做着準備的僧人們,見他們都用一種大巾裹住臉,只留眼睛視物。
那大巾鼓鼓囊囊的,裏面似乎裝了東西,若是平日見普通人這般着裝,旁人恐怕會覺得滑稽。
見林彥弘面露疑惑,洪疇大師解釋道:“這是個老法子,将木炭磨成粉末,加以艾草、山藍等藥粉,縫在面巾中用來遮住口鼻,可以讓醫者免于疫毒。”
——原來這看上去奇怪的面巾還有這等神奇的功效!
林彥弘尋思着有沒有可能給所有人,至少在城外的人都配上這樣一個“寶貝”,後來想想,确實工事浩大,主要是藥材稀缺,短期內恐怕難以實現。
洪疇大師見林彥弘面露遺憾之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此物做起來倒是不難,單用木炭粉也是有效果的,林施主可令城中百姓自備。”
林彥弘聞言,眼中頓時亮了起來,立刻囑咐身邊的人去請教僧人具體的做法。
洪疇大師見他安排事情下去條理清晰、有條不紊,頗有長史這等一方別駕的風範,但又發現他精神奕奕的狀态之下難免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龐,不禁在心中嘆道:難道又是一個殚精竭慮,逃不過油盡燈枯?
想到這裏,他輕聲開口道:“這次悟覺大師未能同來,讓貧僧向林施主代為傳達,悟覺大師請林施主千萬保重身體,莫要過度操勞,所謂過猶不及,悔之晚矣,須知細水長流的道理。”
林彥弘正在認真聽悟覺大師托洪疇大師帶的話,聽到這裏不禁愣怔了一下。
站在旁邊的李景承同樣聽到了這句話,立刻皺起了眉頭。
——悟覺大師這段話,分明是在勸誡林彥弘!
“悟覺大師可安好?”這時候林彥弘回過神來,總覺得洪疇大師神情有些奇怪,于是問起了悟覺大師。
“師叔年事已高,近些年兩地奔波,再加上這次到周圍尋覓藥僧,不堪其重,方才病倒了,我們出發時他已經好些了,只是還不能起身。”
原本洪疇大師不打算告訴林彥弘他們實情,但他想,悟覺大師既然這般叮囑自己要跟林彥弘說話,定是希望林施主能夠重視,所以才把悟覺大師的病告訴了他們。
悟覺大師乃是雍皇族後裔,身有執夷之魂,幾十年來身體都十分康健。
過去他在巫山,那裏風景秀美、生活無憂,作為他雙生兄弟的先帝早早就病逝,悟覺大師卻越來越硬朗。
直到前幾年,陛下受夢魇所困,得了失眠症,為求自己安心,他頻頻召悟覺大師進京,而且還是每年的冬季——最是天氣惡劣的時候。
偏偏那既是侄子也是官家,天下之主,關乎整個梁州,半點松懈不了。
早幾次還看不出什麽,但幾年下來,這兩地奔波的事情,漸漸成了致病的麻煩。
這次雍新帝血洗王帳,雍州大亂,連帶着梁州邊境也苦不堪言。
悟覺大師經歷三朝,見過無數天災人禍,對此極有經驗,雍州的事情才剛剛傳至雲水,他就立刻拜訪周圍的佛寺,請懂醫的僧人前往曲都,同時籌糧籌藥,以備北境之用。
若非身體原因,他恐怕也會一起來曲都。
經年累月的勞頓加上年事已高,連悟覺大師如今都抵抗不住病痛來襲,更何況是林彥弘這等天生不足、幼年多病的人,更不能仗着年輕恣意揮霍,到真的出事,才是真的晚了。
聽到悟覺大師病了的消息,林彥弘和李景承都是一驚。
雖然洪疇大師說他們離開時悟覺大師已經清醒了,但他們還是放心不下,又反複詢問了些細節,洪疇大師都一一回答。
悟覺大師養大了李景承,又是林彥弘的救命恩人,在他們心中的地位不亞于他們的父母。
他連自己在病中,都記着要以此勸林彥弘,讓他保重身體……這份關切之情,讓人感極涕零。
林彥弘當日回到府中就立刻修書一封,令人送往巫山,一方面直接問詢悟覺大師的情況,一方面也表示自己會好好保重,不會因為年輕就不注重身體,以寬慰悟覺大師的心。
李景承陪着他寫信,見他寫到“保證”,心中默默慶幸,還有人的話對方能聽進去。
他等林彥弘将信折好,就從背後環住了他。
林彥弘感覺到背後傳來李景承的心跳和體溫,原本還有些憂慮壓抑的心,漸漸放松了些。
“放心吧,曲都會好的,悟覺大師會好的……我也會沒事的。”
……
如果說之前是屋漏偏逢連陰雨,那在雲水的僧人抵達曲都之後,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發展了。
僧人悲天憫人,還不計較個人的安危得失,他們幾乎整天都帶着特質的面巾在城外幫助流民。
而在府兵和城中工匠的共同努力下,城內外建起了臨時的矮屋,給流民庇護。
同樣帶起了面巾的城中醫者和僧人們在城外搭的石竈上煮出藥材和熱水,給患病的流民用藥、清洗,保證他們能在一個相對幹淨的環境下養病。
北境的疫情雖沒有立刻消除,但也不至于繼續惡化下去。
東境的援軍和糧草相繼送達,鎮遠軍立刻奔赴南嶺,惠王封地帶來的糧食進一步解了曲都的燃眉之急。
除了京中押送的糧草遲遲沒有抵達邊境,現在起碼每天都有好消息傳來,而不是一日比一日絕望。
作為百姓,當然是歡欣鼓舞,但林彥弘拿着京中的信箋,再看看邸報,不禁眉頭緊鎖。
——這些人到了這等緊急的關頭,竟然還能這般行事,簡直不可理喻!
李景承先一步得到裕王府留在京中影衛傳來的消息,給林彥弘過目,但林彥弘還心存希望,希望在北境危矣的情況下,京中能盡快給出答複和回應。
然而,光是全部就地征糧、東大倉撥糧還是京倉撥糧的事情就争論了一輪。
最後還是惠王主動請纓,表示鎮遠軍和東大倉随時備命,京中這才勉強“達成一致”——以東大倉為主,京大倉為輔撥糧至北境。
期間還有禦史彈劾林彥弘到平陽無作為,戰事發生時竟然讓平武無糧可用,罪大惡極。
平武和漢陽是個什麽情況,京中不是沒有數,這時候彈劾林彥弘這個長史,簡直是想置邊境于水火之中。
梁帝雖為自己親選的林長史撐腰,對那些彈劾的折子不予理睬,但最後還是聽了群臣意見,特意派了一位欽差負責押送糧草到曲都,之後也會留在那裏,“協助”林長史。
林彥弘這所謂的“二皇子黨”,兩面不是人。
他與二皇子毫無交集,對方自然知道林彥弘不是自己的人,也就不會出手相助。
二皇子甚至打算以林彥弘為靶子,吸引其他皇子的注意力,以保存自己真正的實力,保護自己的人。
至于那些覺得林彥弘早與二皇子有所勾連的人,也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知道以林彥弘得陛下寵信的程度,假以時日必平步青雲,若不能為己所用,那就要趁早除去,以免夜長夢多。
押送糧草的欽差遲遲定不下來,糧草自然也得等着。
就這樣來來回回了好幾個回合,人選才塵埃落定,京大倉的糧食終于可以上路。
相比于雲水僧人和惠王的鎮遠軍來得迅速及時,京中的東西則來得慢的驚人。
可以說,若真要單獨等着京中來援,北境此刻恐怕已經淪為人間煉獄,生靈塗炭了。
“這次來的欽差,你認得。”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