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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欽差

其實林彥弘對安順王家并不太熟悉, 只因為璧山先生和瞻河先生皆是王相門生,璧山先生又出生于王家, 所以才聽李景承說過些這個家族的事情。

璧山先生之上還有嫡親兄長和姐姐各一, 除此之外還有四位堂兄弟。

這些王家子侄大多外放,只有兩位留在京中任官, 其中王鷺疆在國子監任職, 乃林彥弘表兄齊溫博的上峰, 而王鷺深官至吏部郎中,後入禦史臺任禦史中丞。

這次被任命為欽差, 押送京大倉糧草入平武的人, 就是王鷺深。

李景承說林彥弘認得欽差, 倒也沒有說錯,畢竟他們同朝為官, 林彥弘在京中的時候雖不是朝官, 但在些大的典禮上見過面,卻是真的。

只是,在李景承的印象中, 他沒有跟這位禦史中丞見過禮,甚至連眼神交彙都不曾有過。

李景承見林彥弘将手中信箋放下, 遂道:“陛下對王相還是極為信任的, 連帶着王家人也備受重視,王鷺深不過而立之年就已經成為禦史臺的次官,可見一斑。”

但反過來,也正好說明了另一件事。

“王鷺深由吏部改入禦史臺任禦史中丞, 可見陛下對禦史臺,已經徹底失望了。”

若不是這樣,陛下為何要大費周章把自己心腹的孫子送到禦史臺,以備不時之需呢?

禦史臺現在的禦史大夫是莊舜遠,他是雲水郡人,曾因病乞骸骨返鄉,住在雲桐城的岳家老宅養病。

後來他被陛下召回朝中,原本應該是天子近臣,但現在看來,恐怕已不盡然。

林彥弘對這位莊大人,可是非常“熟悉”的。

早在雲桐的時候,莊大人因被陛下召回,思來想去要将雲桐城的宅子賣掉,那宅子後來就是由林彥弘接手的。

那時候的莊大人對林彥弘可是十分欣賞和喜愛的,态度和藹友善,宛若親近長輩一般。

可沒想到,不過是幾年不見,林彥弘進了京,一路披荊斬棘進了殿試,成為三鼎甲、入了翰林院,反而不得這位莊大人“喜愛”了。

禦史臺屢次因為林彥弘的事對陛下谏言,就差沒把“此子平庸、不堪重負”幾個字寫在林彥弘臉上了。作為禦史臺最高長官,莊大人可是身先士卒,次次都是急先鋒,參林彥弘一點也不手軟,全不把當初“情誼”放在心裏,端得是大義無私、公正耿直。

為了避嫌,也為了避免将來不必要的麻煩,林彥弘令留在雲桐打理他私産的何昌将那處宅子迅速脫手了。

因為莊大人那時候是炙手可熱的京中大員,雲桐的宅子出售得極為順利,最後的價值甚至比理應得到的回報還要多上不少,林彥弘只添了一點銀子,就讓何昌立刻在別處買了個三進帶後花園的大院子,從此徹底跟莊大人“斷了聯系”。

雖然莊大人一向“耿直”,這輩子參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從來不畏懼強權,不要說皇親國戚他敢參了,就連陛下的事,他也能說道說道。

梁帝正是看中他的方正,所以才将他召回禦史臺,繼續為己所用。

但站在林彥弘的角度,卻對莊舜遠沒有半點好印象。

倒不是因為對方為難了自己,而是林彥弘心裏明白,每次都要緊咬着他不放,恐怕并非因為莊大人“正直”。

“莊舜遠已經失寵,再蹦跶不了多久,”李景承低垂了眼睛,擺弄自己的袖口:“除非,他背後的人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雖然只有兩人在場,但聽到李景承的話,林彥弘還是一驚,下意識拍了拍他的手臂,結果被某人捉住了手。

“胡鬧,”林彥弘見李景承把自己的手握在他手心裏把玩,差點沒忘了正經事,瞪了好一會兒才道:“你莫要以為在自己的地方就可以不用謹言慎行。”

“是,哥哥說的是。”

最近北境的情況有所好轉,林彥弘的臉上好不容易偶爾帶了笑,連帶着李景承也高興不少。

正好接到王妃傳來家書,說她正教着小景熙說話,念爹、娘、哥之類的字眼,李景承把這件事告訴了林彥弘,讓林彥弘十分羨慕——小孩子咿呀學語的樣子最是可愛,更何況被寶寶認出來,這是多麽值得驕傲自豪的事啊!

結果李景承從那時起就私下裏喚林彥弘為“哥哥”,美其名曰,讓他可以不用羨慕(霧)。

林彥弘果然愣怔了一下,再不去責備他,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道:“好在,陛下是相信北境的……”

要不然就不會派明顯是中立的王家人來曲都,而是順水推舟地讓某些人中意的人選來平武了。

李景承明白,對方要說的不是北境,而是裕王府。

小殿下的名字是梁帝取的,原本梁帝的名字有個“熹”字,是需要避諱的,但他還是給裕王府的這個小侄子取了一個“熙”字——這在所有人看來,就是今上對裕王府無比信任和寵愛的意思。

可是,帝王心,海底針……就算裕王府忠于天子,不帶任何私心地鎮守北境,也未必能得到陛下完全的信任。

更何況有朝一日總有人要登上那個位子,最後勝出的人對裕王府會如何,現在誰也不知道。

從這點來看,王家又何嘗不是如此,如今看似大權在握、風光無限,卻暗含危機。

——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的日子,在聰明人眼裏,并不是一件舒坦的事情。

……

欽差來得晚些,但他押送的糧草卻依舊得到上下的熱烈歡迎。

先後有東大倉和京大倉的糧草支援,南嶺又有鎮遠軍和北境軍共同禦敵,平武等北方諸郡的壓力驟減。

不過在衆人眼裏,林長史恐怕就沒那麽高興了。

親王兼任平陽都督,林彥弘這個別駕頭上有裕王和裕王世子兩位皇族盯着,難得随心所欲。

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不少官員出身地方氏族,未必十分聽話,做起事來自然不可能順風順水。

好不容易因為雍州的事情,現在北境至少表面上擰成了一股繩來,又突然降下位天京天使。

說是協助北境事宜,但王鷺深比林彥弘還高兩級,是正五品的禦史中丞,以後誰說了算,一目了然。

京官本就值錢,更何況還是陛下信任的王家人……林長史這個“新貴”對上人家“長盛不衰”,恐怕難有抗衡之力。

原本以為初來乍到的欽差起碼要客氣一下再“出手”,誰知道人家都沒有寒暄幾句,就立刻單刀直入,直接問詢北境的情況,大有一來就把林長史擠到一邊涼快去的意思。

這段時間以來,北境上下經歷了幾十年來最辛苦、難熬的日子,很多官員親眼見證了林長史是如何以未及弱冠之年四處奔波,力挽狂瀾。

哪怕是之前地方豪族因為諸多原因與長史有些“不愉快”,但也不得不欽佩于他的能力和堅韌。

如今欽差一來北境就有□□的意思,讓許多人吃驚之餘也有些不滿。

尤其是原本就已經與長史建立了“深厚情誼”的一些人,更是對欽差頗有意見。

李景承見王鷺深竟然要查閱之前林彥弘就地征糧的賬目,心中十分不快。

他目光幽深地開口道:“這批糧食在東大倉的糧草抵達曲都之前就已經用得幹幹淨淨,王大人現在查賬,怕是有些晚了。”

王鷺深沒想到裕王世子會在林彥弘之前說話,而且也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快。

世子說這批糧食在東大倉的糧草抵達曲都之前就已經用得幹幹淨淨,其實是暗示京大倉的支援來得太慢。

其實王鷺深,或者準确地說是王相,早已經預料到,京中派欽差來曲都說不定會讓裕王府暫時站在林彥弘那一邊——畢竟對于裕王府來說,林長史現在至少算是北境的一員,而他王鷺深卻是京中派來對北境事務“指手畫腳”的外人,孰親孰遠,一目了然。

只不過,林彥弘一臉平靜,沒有任何異議的樣子,裕王府就已經站出來為他說話,還是有些出乎王鷺深意料的。

“世子殿下,就地征糧原本就是權宜之計,如今北境雖然還未完全安定,但京大倉和東大倉的糧草既然已經到位,就該是時候考慮将借于民的東西還于民了,要不然,朝廷威信何在?”

裕王世子幫他說一句話,還可以說是看在同在北境的情分上,若是再繼續為他跟王鷺深争執,恐怕會引起對方的懷疑,甚至引起京中那位的懷疑。

林彥弘不再保持沉默,主動言道:“王大人所言甚是,只不過當初征糧的時候已經約定好以半年為期,如今不過月餘,提前還糧恐怕反而會讓當地百姓感到惶恐。”

王鷺深看了一眼林彥弘,忽而面露笑容:“林大人不愧是瞻河先生的學生,果然好本事,竟然能與向來固執的地方世家定下半年之久的約定,實在令人佩服。”

若是聽不出王鷺深語氣中的嘲諷之意,林彥弘也枉讀了這麽多年的書、做了這幾年的官。

他心中有些驚訝。

——為什麽他能感覺到,王鷺深對自己頗有敵意,而這份敵意,似乎與瞻河先生有關?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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