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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分崩

李景輝回到了祺王身邊, 李景赫回到了靖王身邊……

等太後震怒, 令人徹查宮中的時候,梁帝在多年前為防範于未然而布下的局被破, 天京已然失去了作為牽制兩個反王最重要的底牌。

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祺王、靖王至此會再無顧忌,而是兩個王世子相繼逃離京中, 其中一個甚至是從宮中逃脫,說明京中已經不是鐵桶。

換句話說,有人已經做了裏應外合的亂臣賊子,這才在太後眼皮子底下“偷”走了王世子。

一時之間, 京中風聲鶴唳, 因為此事, 宮中揚起一片血腥之氣, 若非悟覺大師還在陛下身邊,勸阻了太後,這股風波還會繼續擴大。

但私下裏,這一系列事件的影響并沒有就此而停止, 大家私下裏相互猜忌,看誰都像是裏通外敵的奸佞,于是人心惶惶。

而且此時牽連極大,一旦有個什麽風吹草動,就可能惹上滅族的大禍,朝臣除了猜忌彼此,還要警惕有政敵借此打擊報複, 無中生有。

與浮躁的朝堂相比,宮中也不安寧。

諸位皇子如今皆在宮中侍疾,包括特意請旨、得太後允許而回京的十二皇子也是,他一到皇城就馬不停蹄地到了太極殿,一站就是一整天,但就算諸皇子如此孝順心誠,陛下的病情卻始終沒有絲毫起色。

除了毓秀宮因為賢妃無子而顯得冷清些,貴妃的儀福宮、淑妃的桂犀宮和德妃的昭華宮,此刻都熱鬧着。

二皇子在父皇身邊待了白天,回到昭華宮,德妃立刻令宮人為他淨手洗漱,伺候他用膳。

因着官家卧病,宮人如今就像華音寺的僧人一般,都開始吃素,不過這些人驕奢慣了,吃素一兩日還是個趣味,連着數月都是如此,就讓人有些吃不消了。

禦膳房的定例自然是改不了的,但各宮自己尚有對策,做餐食目标太大,就偶爾炖個湯水。

宮女将二皇子面前的一盅白玉盅打開,露出裏面清寡的白菜湯,李景循擺擺手,沒有接她手裏的小勺,而是直接端起白玉盅,将裏面的湯水一飲而盡。

德妃見他“暢飲”,就知他在太極殿又站了幾個時辰,當是十分饑餓。

“再去端一盅來。”她一邊吩咐宮人,一邊勸李景循慢些飲食。

那湯看似清湯寡水,只漂着兩片白菜心,實則是用雞鴨、火腿、排骨、幹貝等食材分別去雜入沸鍋,加入料酒、蔥蒜等至少熬制兩個時辰,其間不斷吸出雜質,才讓鍋中原本略濁的湯水呈清水般透徹清冽之狀,光是打開盅蓋就香氣四溢,引人垂涎欲滴。

李景循用過膳之後,總算是恢複了些精神,昨夜幾個成年的皇子到醜時三刻才出宮,今日剛天亮就再入宮上朝,然後從午時站到現在。

陛下昏迷不醒,身邊又有禦醫和內侍,真正要衆皇子親手做的事情其實并沒有多少。

但光是要站在那裏表現出自己的關切之情,還要時刻保持皇子的儀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比上朝處理公務還要難些。

揮手摒退宮人,德妃問二皇子道:“陛下的情況如何?”這已經成為這月餘她每次看到二皇子必問的問題。

“還是老樣子,沒有惡化,但也沒有任何反應,禦醫說如果情況好轉,父皇随時都可能醒來,可若是……”接下來的話,禦醫不敢說下去,李景循自己也同樣不敢說。

又一次得到同樣的答案,德妃已經不知道自己心裏是松了口氣,還是已經麻木到再沒有感覺了。

“聽說,今日朝上又是一陣混亂?”

李景循點點頭:“父皇總不清醒,事情沒有決斷,王相年事已高,精神總有些不濟,那些朝臣各執一詞,吵鬧不休……朝中帥才又極少,再這樣下去,京大營更不是祺王的對手,更勿論還有靖王在後虎視眈眈。”

因着梁州的四境歷來都是親王或郡王執掌,就算武将能夠到前線去歷練,也要通過鎮守的親王相攜才可以實現。

所以大部分在邊境磨砺過的武将與親王聯系通常十分緊密,有些甚至是親王提拔上來的副将。

如今他們在京中沒有領兵,只有武散官的官銜,朝廷卻不敢讓他們此時領兵,怕他們領着領着就到了敵營去了。

雖然祺王世子回到祺王身邊,但祺王卻沒有一鼓作氣攻入京城。

他似乎也看出了靖王的打算,不準備拿自己的心血去跟京大營的精銳硬碰硬。

再加上他手上的“天雷”已經剩不太多,接下來都要用在刀刃上,所以沒有繼續全速前進。

這總算是給了京中留了一些喘氣的的機會。

“這靖王世子到底是如何逃出宮去的,而那祺王世子又是如何起死回生……太後把後宮攪得天翻地覆,抓了、殺了那麽多人,到現在也只得到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真是讓人心焦。”

德妃想起這兩天後宮的腥風血雨,還有些心悸。

太後這十幾年潛心禮佛,端得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如今震怒之下大開殺戒,倒是提醒了人們,這個女人也是經歷了先帝時期那場曠日持久的七王争儲之亂的。

“有些人妄圖左右逢源,從現在開始就已經準備給自己留後路了……”

李景循冷笑道:“也不看自己還有沒有命等他心中的靖王,亦或者祺王。”

他想到了什麽,眉頭緊鎖:“李景赫的事情暫且不說,竟然有人能夠助李景輝假死逃脫,此人在京中,地位和手段恐怕不尋常……”

德妃聽他這樣分析,心頭直跳:“會是誰有這麽大的本事?”

“與親王有交集,又有這個實力做到此事的人,京中能有幾個?”

“你是說……王相?”德妃脫口而出,卻是立刻搖頭,否定自己下意識的猜測。

安順王家一直是純臣,只聽命于聖上,哪怕當年七王争儲愈演愈烈,王相都一直沒有偏向任何一位皇子。沒道理這一次,王相會棄官家而暗中支持“亂臣賊子”。

李景循目光陰沉地看向地面,卻沒有開口反駁德妃的猜測。

王相歷經兩朝,先帝時曾經做過諸位皇子的老師,是以王世子在京中為質,王相家的子侄也在陛下的授意下跟王世子來往頻繁。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當年無論是陛下,還是靖王、祺王,甚至是死了的幽王、肅王當了皇帝,王相都曾是帝師。

雖然宮中他未必能伸得進手,但是人從宮中出去,再到離開天京,這中間必然有宮外的人進行接應。

不怪李景循多想,掌宮中及京城警備的左金吾衛上将軍,可是王相長女的夫婿!

德妃見李景循表情,猶不相信:“王家深得陛下信任,怎麽可能……”

“若是深得陛下信任,就不會改變心智了,那您看前些年父皇召回的老臣,如今如何?”

德妃聞言,把那些被陛下召回天京的老臣在腦海裏過上一遍,發現如今還原原本本、安安穩穩地留在這裏的,竟然已經不剩多少了!

“禦史臺的莊舜遠在乞骸骨之前,得罪了多少權貴,那時候的他多得陛下信賴喜愛,現在又是如何?”

李景循也曾想将他歸于自己麾下,可惜對方态度“強硬”,甚至把自己私下找他的事情立刻兜給了陛下,加速了他的失寵。

原本以為的純臣,在林彥弘的事情上,還不是露了馬腳,要說他身後無人,李景循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的。

為了讓禦史臺不要脫離自己的控制,陛下這才派了王家的王鷺深進去,作為他的眼線,就是已經不信任莊舜遠這個禦使大夫的意思。

——當年以性格耿直、無畏聞名的禦史中丞莊舜遠大人都可以改變自己的忠心,誰又能保證王氏一族會永遠忠于陛下呢?

“助李景赫和李景輝離京的人,也許并非真的要鐵心支持祺王、靖王謀反,但他一定有自己的私心,想給自己,或者自己的家族留條後路……不僅是王相,京中所有文武大臣,都有嫌疑。”

德妃見李景循竟是将所有人都懷疑上了,不禁勸道:“若這樣想,京城豈不是危機重重。”

“現在可不就是危機重重嗎?”李景循對德妃道:“讓外公和舅舅早做準備,如果……我們這次絕不能坐以待斃!”

——真到了那一刻,唯有先下手為強才是真理,要避免重蹈覆轍,就得未雨綢缪——他的那些弟弟,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德妃聞言,立刻表情嚴肅地點點頭。

……

從德妃的昭華宮出來,李景循又匆匆回到梁帝的寝殿,三皇子、五皇子等幾個成年的皇子也差不多時間“聚”在一起。

就連剛剛學會走穩路的十五皇子也被宮人小心翼翼地牽着,到無極宮來“侍疾”。

背後是點着宮燈依舊照不敞亮的廣場,兄弟十人跨入殿門,相視無言。他們心裏各有盤算,目光都不曾有絲毫交錯。

先帝雖擅武,但其實性格比較溫和,他在立儲一事上的優柔寡斷就是因為這個。

他們的父皇同樣在立儲一事上遲遲不決,卻是因為生性多疑。

在梁帝看來,每個皇子應當都有自己的優點,但也有不可忽視的缺點。

他心中完美的繼承人總不出現,再加上自己又未到垂垂老矣、不得不選擇的年歲,所以總想着多等些時間,看他們能夠成長到什麽程度。

他甚至不阻止皇子之間明争暗鬥——因為只有最強者才可以在這場争鬥中勝出。

只是現在老天似乎不打算給這個機會讓他慢慢挑了,但他的兒子們,卻已經被養出了沒有節制的欲望,再也不受控制。

當他們走進寝殿,先是看到滿屋子的禦醫,然後他們的目光投向坐在一旁手帶持珠的悟覺大師,一齊向他行禮。

悟覺大師既是華音寺的高僧,又是先帝的同胞兄弟,也就是他們皇叔祖,哪怕現在皇子們不能這般稱呼他,但該有的尊敬是少不了的。

李景循自認作為最長的皇子,理當多關心長者,于是主動上前,拱手對悟覺大師道:“請大師保重身體,父皇醒來的時候,若看到大師這般勞累,怕是要怪罪我們的。”

悟覺大師道了一聲“阿彌陀佛”,卻沒有繼續與之交談的意思,依舊無言地坐在那裏,嘴唇微動,似在誦經。

得到這樣冷淡的回應,李景循不禁感到有些窘迫,他都不用回頭就知道幾個弟弟此刻默默嘲笑他的嘴臉,但李景循不能對皇叔祖發脾氣,只能讪讪地走開來,站到了旁邊的位置。

除了一母同胞的五皇子和九皇子相視一眼,其餘諸皇子繼續毫無交流地陸續站到了各自的位置。

若不是禦醫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上前給陛下請脈,期間也會有宮人端上禦醫煎的湯藥,這殿內的樣子倒和治喪沒什麽區別。

就在衆人沒有察覺的時候,床上的皇帝手指微曲,坐在不遠處的悟覺大師,停止了誦經,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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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世子李景赫和祺王世子李景輝的事情,是幾天後傳回平武和西滄的。

這兩件“奇事”在京中掀起軒然大波,但帶給裕王府的影響卻委實有限,尤其是在小殿下這裏,他完全不認識這兩個名字跟自己、跟兄長很像的堂兄。

相比于空空如也的西滄祺王府、南崇靖王府,還有上下皆惶惶不安的鎮遠惠王府,平武郡府的裕王府裏,即便兩位男主人皆不在,卻一如往常的安靜平和,事事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丈夫在南嶺禦敵,長子和他的林長史在西滄守衛邊境,裕王妃烏蘭圖雅雖心中牽挂,但也知道光擔心沒有半點作用。

有這個“閑心”如許側妃那般“悲楚傷懷”、“茶飯不思”,還不如花多點時間好好看顧小兒子,讓裕王和裕王世子出門在外也不用擔心王府裏的事情。

李景熙小殿下已經滿周歲,坐能坐,站能站,偶爾動動小腿走兩步,然後倒在母妃的懷裏咿咿呀呀地嘀咕幾句話,看上去活潑好動極了。

從半歲開始冒牙尖尖,先是長了兩顆下門牙,後來又長了兩顆上門牙,小殿下現在已經長了八顆小牙齒,笑起來不漏風,看起來十分有氣勢!

大概是有了“工具”就愛顯擺,所以他變得特別喜歡咬東西。

抓周宴上他就是抓住了父王的私印往嘴裏塞,好在小殿下的兄長眼疾手快,即使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動作,否則小殿下恐怕要被母妃抓住打屁股了。

“弘~弘弘~呼呼~”

烏蘭圖雅看着李景熙用小胖手抓着老虎的布偶,一邊盤弄一邊放在嘴裏咬一咬,還時不時發出類似“轟轟轟”的聲音,原本還因為外面的消息而有些憂慮的心,頃刻就柔軟了起來。

執夷幼崽就蹲坐在本體的旁邊,歪着小腦袋看李景熙咬布偶咬得那麽歡,它看到床鋪上黑白的布偶,覺得這顏色很是眼熟,于是用小爪子抓一抓自己身上,好像在玩自己似的,也不會覺得無聊。

烏蘭圖雅笑着親了一口穿着小錦服坐在床榻上的景熙,拽了拽他咬着的老虎布偶,明知故問:“景熙告訴母妃,這是什麽?”

小家夥被母親親了一口,樂呵地聳了聳小肩膀,馬上歡快地回答她:“弘~弘~”

——執夷崽崽是父王和他自己,大狼崽崽是母妃,小狼崽崽是哥哥,喵喵是弘!

果然,烏蘭圖雅要“引誘”他多說話,所以把他身邊的幾個玩偶都指了一遍,小殿下對這種互動樂此不疲,很爽快地第一百次跟母妃介紹它們。

烏蘭圖雅看着小兒子,不禁想起長子幼時的模樣。

大概是因為母子相連,哪怕景承當時還是先祖返魂的形态,烏蘭圖雅依舊覺得他能夠聽懂自己的話。

每當烏蘭圖雅輕聲吟唱草原上的歌謠,平日活潑地上蹿下跳的小狼崽一定是團成一團,安靜地窩在她懷裏,乖乖地聽她哼着。

若是她忍不住落了淚,小狼崽就站起身來,伸長脖子去舔她的淚水。

但他終究不能像景熙回答她一樣,跟她“說說話”,告訴她自己的喜怒哀樂。

一直擔心了多年,生怕出了什麽意外,讓景承不能順利長大,烏蘭圖雅因此郁結于心,身體一直不好。

誰知道轉眼間,他就長得如其父一般高大,能獨自率兵在外,鎮守一方,保護自己的家人。

在景承身上,烏蘭圖雅其實是有很多遺憾的,但她不覺得自己在景熙身上多花心思就能彌補回來——因為遺憾就是遺憾,從來都是無法彌補的。

她唯一能慶幸的是,走過了那段漫長而孤寂的年歲之後,自己的景承終于遇到了一個能夠溫柔陪在他身邊的人,陪他走接下來的路。

恐怕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現在局勢不穩,讓他們一家人無法團聚,只能幾地相隔,幾處相思。

說來也是奇怪,在這個世上,有些人即便分開了也彼此牽念;有些人即便年年歲歲、日日夜夜待在一起,卻依舊貌合神離。

“景熙,想不想哥哥和弘哥哥?”雖然是問景熙,但其實是她自己止不住想念了。

小家夥思考了一陣,乖巧地點點頭,然後立馬又用小胖手抓着老虎布偶往嘴裏送。

烏蘭圖雅看着他把布偶咬得濕漉漉的,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并不阻止他的動作,甚至把別的布偶也往前推了推,給了他更多選擇的空間。

——她的景承已經長大了,她的景熙也一定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長大的。

就在烏蘭圖雅陪着小兒子玩時,她的貼身女官白露走了進來,見王妃正摟着小殿下,她和青岚對視一眼,小聲附在對方耳邊說了些什麽。

待白露離開了一會兒,烏蘭圖雅才忽而開口問道:“怎麽了?”

青岚走上前來,答道:“殿下,許側妃那邊又遣人來說京中的事情了。”

“她消息倒是靈通得很……”烏蘭圖雅拍拍兒子的小屁股,讓他不要去咬手腕上的銀鈴铛,因為那個硬些,容易傷到牙齒。

“她的父親是中書令,現在祺王和靖王對京中勢在必得,她擔心也是應該的。”

又陪小兒子玩了一會兒,烏蘭圖雅讓青岚把白露叫進來,吩咐道:“你去把許側妃叫來,是時候說說這件事了。”

……

許側妃和裕王妃同歲,只小了月份,轉年就三十五歲了,可她保養得不錯,若不仔細看,甚至有幾分少女的模樣。

來到烏蘭圖雅的院中,她雖沒有看到許多侍從,但卻知道裕王身邊的精英,此刻怕是都在王妃的院子裏守着。

攥緊了手裏的帕子,她帶着自己的侍女走進了屋子。

跟烏蘭圖雅行了禮之後,許側妃沒見着李景熙,于是溫聲問起了小殿下的情況。

“剛剛玩了一會兒,現在看着有點累了,我讓青岚帶他去睡一會兒,免得待會要吃飯的時候又沒精神。”

許側妃點點頭,拿着帕子捂嘴笑道:“這個年紀的孩子,吃飯睡覺可是最打緊的事了。”

她說的自然,好像也養過孩子似的,卻也不讓人感到難受。

見烏蘭圖雅靜靜地看着自己,并不接話,許側妃的笑意慢慢隐去,臉上露出了凄苦的表情:“姐姐,京中已經亂成這樣,為何殿下不入京勤王?”

“這是外面的事情,與我們婦孺無關,你問為何,我也無法回答。”

“妾身知道讓殿下分兵,對咱們平武并不是好事,但若祺王、靖王攻入了京城,那……”

烏蘭圖雅嚴厲地阻止了她繼續說下去:“你既然是我裕王府的人,就當知道謹言慎行的道理,為何要将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挂在嘴邊來說?”

可許側妃是打定了主意想“不吐不快”,所以還是繼續道:“誠然,妾身父兄皆在京中,自是無比牽挂。但妾身希望殿下出兵,并非完全因為私心,父親在信中說,因着王世子出逃的事情,如今諸位皇子連王相都開始懷疑了,可見其心胸,未必沒記恨我裕王府沒有立刻拱衛天京,就算靖王和祺王兵敗,陛下醒來,恐怕也不會對咱們裕王府如從前一般了。”

“陛下會不會對我們跟從前一般,只有陛下知道……”

烏蘭圖雅原以為中書令只是托女兒向裕王府求救,但沒想到對方竟然這般大膽而直白,她不怒反笑,問對方道:“你說這些,意欲為何?”

“殿下乃先帝親子,文韬武略,比起諸位皇子,應當更有資格繼承大統。”

許側妃一反平日的柔弱,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面色堅毅。

但烏蘭圖雅只覺得此刻這個女人,簡直荒謬至極。

“我看你着急過頭,已經迷糊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烏蘭圖雅揮手阻止她說話:“原本想跟你說說中書令的事情,沒想到你竟然抱着這等危險的想法,看來繼續說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你回自己的院子,沒有我的允許,不能出來。”

這就是要将許側妃禁足的意思。

許側妃低下頭,好一會兒才喃喃道:“王妃怎麽知道,殿下不是在等人給他一個臺階下來呢?”

烏蘭圖雅明白許側妃的意思,她是想說,也許李祈裕心裏也曾有過和祺王、靖王一樣的想法,只是迫于種種原因,不能付諸行動。

如今時機正好,只要有人簇擁裕王殿下,讓他有一個發兵的理由,那裕王殿下也可以打着“清君側”的名號,到京中去分一杯羹,甚至可能取而代之。

就在烏蘭圖雅沉默,許側妃準備再說些什麽的時候,一個衆人熟悉的渾厚男聲在門邊響起。

只見裕王大步跨入門中,一邊走一邊道:“孤心中所想,王妃自然知道,你現在就回自己的院子去,沒有王妃的允許,一步也不準踏出院子。”

衆人紛紛行禮,齊道:“殿下。”

烏蘭圖雅見李祈裕突然回到郡府,心中有些不安,她趕緊走上前去,用眼神詢問“怎麽了”。

李祈裕輕輕拍了拍她扶過來的手,輕聲回道:“沒事。”

他見許側妃愣在一旁,語氣更加嚴厲地道:“還愣在這裏做什麽?既然你這麽閑,又如此關心陛下的安康,那就回你的院子,抄些佛經,送到慈安宮去表表孝心……若你再這般胡言亂語,莫怪孤讓人捂住你的嘴。”

早些年許側妃剛帶着陛下的“希望”來到平武,原本以為遲早可以母憑子貴,和雍國公主分庭抗禮,誰知道裕王殿下竟然連她的院子都沒踏入,更不要說親近與她。

這樣獨守空閨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許側妃實在忍受不了,但裕王不是在南嶺,就是在王府的書房裏,她又有世家閨女的矜持,不可能不管不顧地撲上去,于是想了個迂回的辦法。

她在太後生辰之前連連辛苦數月,抄寫了整整四十九份,後來送到京中,通過母親呈給了太後。

太後果然大悅,很快想起來她這個裕王側妃來,于是特意跟裕王提了些讓他多多親近許側妃,好盡快得到子嗣的口谕。

太後這些口谕裕王倒是照單全收,但之後還是我行我素,該把許側妃當空氣,就還是把她當成空氣。

他現在提起佛經一事,明顯是在暗諷許側妃。

許側妃聞言,臉上生出了尴尬和羞惱的紅暈,她低垂了眼睛,不讓自己的窘迫、怨恨和傷心展露在李祈裕和烏蘭圖雅面前。

……

許側妃離開之後,烏蘭圖雅立刻握住李祈裕的手臂,焦急地問:“怎麽突然回來了?”

北境軍分兵到西域之後,在南嶺的情況自然要緊張一些。

之前若不是極其重要的時候,比如京中來了天使要帶走裕王世子和小殿下,李祈裕都一直率部留在南嶺。

他這樣突然返回郡府,倒讓烏蘭圖雅有些緊張,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麽大事。

李祈裕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景承和弘休不在府裏,我回來看看你和景熙。”

烏蘭圖雅面帶懷疑地看向李祈裕:“你莫是有事瞞着我?”

過去二十年,裕王殿下可是很多次以她的身體為由,說了些“善意”的謊言,或者隐瞞不報,讓烏蘭圖雅無可奈何。

“放心,若是有事,我定會先與你說,也好早做準備。”他往內間的方向看了看,繼而問道:“景熙呢?”

烏蘭圖雅沒有察覺裕王在以景熙的話題轉移她的注意力,立刻回答道:“在裏面睡着呢,就不知道有沒有老實睡着。”

剛剛許側妃來的時候,她确實見景熙玩了好一會兒了,怕他累着,所以讓青岚張羅他躺一會兒。

都說知子莫若母,等裕王和王妃進了內間,皆是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走到床榻邊,就看到小殿下正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們,根本就沒有睡覺的意思。

“景熙,看看是誰回來了?”烏蘭圖雅溫聲問道。

李景熙看到裕王就已經笑得眼睛眯成了彎彎月牙,小嘴裏蹦出一個奶聲奶氣但堅定十足的字兒“爹”,把人稀罕到不行。

連平日裏不茍言笑的裕王都忍不住伸手抱其了他,讓李景熙坐在自己懷裏,帶他在房中走動。

小家夥喜歡母妃和林彥弘抱他,因為他們溫柔,會充滿愛憐神色地哄着他,寵着他。

但他也很喜歡父親和兄長抱,因為李祈裕和李景承身材高大,坐在他們的臂彎裏視野一向很好,讓小豆丁頗有種自己也已經這麽高的感覺。

夫妻倆兒一起陪着孩子度過了一個美好的晚上,裕王讓王妃和小兒子早些休息,自己則準備歸返。

等回到自己的書房,李祈裕問影衛道:“景承什麽時候可以到?”

“會殿下的話,世子殿下應當馬上就要抵達郡府了。”

―――――――――――――――――――――――――――――――――

李景承和林彥弘得到京中關于王世子逃離天京的消息,以及裕王的口信,不過是先後腳的事情。

靖王世子竟然從宮中逃出的消息顯然讓他們感到十分驚訝,更不用說祺王世子還活着、假死回到祺王身邊的消息,更是前所未聞。

他們甚至一度懷疑這是祺王和靖王為了穩定各自軍心,傳出的假消息。

不過這樣的想法,終歸只是想法,裕王府的影衛也傳回來了的消息,哪裏可能有錯。

但是,這都比不上裕王讓李景承暫時回平武的口信,讓林彥弘和李景承感到驚訝。

“父王口信說,若是李景殊情況允許,就讓他暫時守在西滄,讓我準備好先回平武。”

平武原本就有裕王親自鎮守,現在把李景承召回去,那就說明裕王将暫時離開平武,就算裕王不說,他的目的地也一目了然。

“父王要去天京……看來陛下已經……”李景承話未說盡,但林彥弘卻完全能猜到他要說什麽。

為了西滄不受妖魔犯境,裕王不得不分兵,但行至今日他都還沒有上京勤王的意思,卻突然表示要去天京一趟——除了陛下已經不行了,裕王需要去看嫡親兄長最後一面,別無他想。

“應當是悟覺大師告訴殿下的消息。”

悟覺大師此刻就在宮中陪着陛下,今上情況如何,大師最是清楚不過了。

裕王要離開平武,那裏就只剩下小景熙一個擁有魂現的皇族,他的年紀太小,魂現之力還是個執夷幼崽,還不具備震懾妖魔的能力。

西滄好歹有個成年的李景殊,他有眼疾不假,但也曾憑着自己的魂現之力幫西滄撐了一段時間。

如今情況緊迫,李祈裕只能讓李景承先回平武,然後像一開始一樣,讓李景殊繼續撐着西滄,直到裕王從京中返回,換回了裕王世子。

“父王往返京中,加上處理各種事宜,估計短則半月,長則月餘,他不知道你的情況,應當會盡快趕回來。”

林彥弘也擁有先祖返魂,經過這段時間在西滄的逐步試驗,證明他對妖魔同樣有震懾的作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林彥弘甚至比李景殊這個正牌皇嗣還要“有效”幾分。

正是因為林彥弘跟李景承一起在西滄,所以西滄的情況比裕王想象中還要更早穩定下來,這對于他們來說,絕對是意外之喜了。

裕王不知道這是林彥弘的作用,還只當是李景殊這個皇族“稱職”,實力不錯,殊不知西滄有兩個先祖返魂外加一位皇族後裔,竟是比平武還要穩固。

“你這次回平武,就跟殿下提一提我的事情,讓殿下多少放心一些,也不至于為了趕回來,失了謹慎小心。”

林彥弘作為一個平民,卻有皇族才擁有的先祖返魂,這件事涉及到的問題實在太過嚴重,所以一開始李景承就選擇暫時瞞着自己的父王,也是為了避免林彥弘因此受到未知的傷害。

但随着一家人漸漸相處,彼此生出了更深的感情,林彥弘覺得什麽都比不過一家人的安危。

——既然裕王為了李景承好,都能夠接受李景承放棄繼承人之位、選擇和他在一起,那把先祖返魂的事情告訴裕王,應當也不是什麽大事了。

李景承聽了林彥弘的話,思索了一陣才點頭道:“我會跟父王提這件事的。”

“殿下要去京中,身邊不能沒有人,到時候王妃定會要求裕王帶上王府的精銳,你不用留太多影衛在我身邊,一齊帶回去就好。”

怕李景承不同意,林彥弘勸道:“別看京中只有人,卻有比妖魔更可怕的東西。”

祺王率部離開西滄,這裏已經被北境軍控制,在林彥弘看來,可能比京中還要安全些。

聽林彥弘承諾會好好照顧他自己,李景承十分隐秘地北境軍留在西滄的兵力做了安排和部署,就跟傳口信的王府影衛一起返回了平武。

林彥弘一邊繼續處理西滄的事務,一邊跟李景承的替身一起出現在西部的邊境。

不論是北境軍還是當地的百姓,以及當初被祺王留在西滄的兵士,并沒有察覺到妖魔的變化,只當裕王世子還在西滄,不過是林長史偶爾也去前線罷了。

……

李景承很快回到平武,見到了已經整裝待發的父親。

他将自己跟林彥弘商量之後的說辭,對父親言明,略去了一些細節,只道林彥弘也擁有魂現,對西昌的妖魔有震懾作用,所以即便李景承已經離開那裏,西滄的情況應當也不會驟然生變。

“我此去京中,還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無論結果如何,我定會盡快趕回來,西滄的事情辛苦弘休,府中,尤其是你母妃和景熙,就拜托給你了。”

“父王放心,我們定不會松懈。”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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