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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隕落

父親每次都來去匆匆, 很難碰上一回, 小殿下看不見他,又知道他還在王府, 于是撐着不睡覺,老想找裕王。

被他水汪汪大眼睛一盯就完全沒辦法拒絕的烏蘭卓雅抱他到了李祈裕的書房,結果不出意外, 看到了自己剛剛趕回平武的長子。

看到景承,她立刻明白裕王果然“騙”了自己——什麽沒事,這根本就是有大事發生的樣子!

但烏蘭卓雅也很快意識到,李祈裕這次連景承都叫了回來, 肯定是要離開平武去別處, 最有可能去天京。

這是大事, 由不得她再說些什麽, 她若表現得生氣或者驚慌失措,反而讓對方擔心,只能按下心中焦慮,盡力保持微笑。

到了父親的書房, 小景熙顯然是好奇的,他用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結果不僅看到了父親,還看到了長兄,立刻樂呵呵地笑了起來,露出自己的八顆小牙齒。

雖然找了一圈,發現少了一個人, 小家夥明顯有些疑惑,但他還是伸出了小胖手,要抱。

原本還在想要不要堅持“抱孫不抱子”原則的裕王殿下敏銳地察覺到長子身行微動,似有上前的意思,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過了小兒子。

景熙前一息還在母妃懷裏,這一息就跑到了父王懷裏,就好像玩了一個游戲,覺得太有意思了,笑得大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他歪着頭靠在李祈裕懷裏,看着許久不見的兄長,一副十分開心的模樣。

李景承沒有抱到弟弟,安靜地站在一邊,見景熙對着自己笑,默默點點頭。

得到哥哥回應的小殿下本人倒是沒什麽特別表示,但他的魂現已經抱住了李景承的腿,圓滾滾的一團,小爪子抓得可牢實了。

李祈裕看着長子和小兒子,突然想起了一些已經非常久遠的記憶。

那時候他還是少年時,由于中宮無子,先皇後善妒而不願意将成年皇子收到自己名下,李祈裕和他的皇兄,也就是如今的梁帝李祈熹,都養在生母身邊,少年時朝夕相伴,情義甚篤。

故事的開始是相濡以沫,在波詭雲谲的暗湧中,他們與母親一起面對這世界上最可怕而且殘忍的敵人,受過傷,流過血,甚至差點丢過性命。

這樣的共苦,讓母與子、兄與弟之間的關系愈加緊密起,因為他們心裏清楚,在這若大的皇宮中,他們只有彼此。

然而,生在皇宮裏的兄弟情義,注定與別處有些不同的——李祈裕是李祈熹血脈相同的弟弟,是會成為他奪位助力的人,也是跟他同樣具備繼承大統權利的人。

他們的條件是如此的想像,而且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缺點和弱點,一旦反目成仇,對彼此會造成這個世上最可怕的後果。

李祈裕原本就寡言少語,不是能讨巧的性格,在先帝面前并不打眼。

但李祈熹卻不同,他生而長才,長袖善舞,無論做什麽都格外出色,于武功不算最突出,但騎射功夫在諸位皇子中算是佼佼者。

至于文制,那就更不用說,先帝駕崩前,他早早就由先帝授命,領着吏部,文武官員皆有交集。

先帝對幾個兒子,其實是非常好的。

他雖然不如自己父親那般專情,但性格磊落,看人向來是看好的一面,所以面對優秀的兒子,從不吝啬表揚鼓勵之言。

但是,打從李祈裕記事起,衆皇子在先帝面前,卻從來沒有恣意放松過。

每每面聖,都是按照長幼順序而立,哪怕在先帝面前“交流”得極其親密,但卻遠不如景承默默無言看着景熙如何從白胖小包子笑成一個一朵小花,來得那般溫馨自然。

他有時候十分慶幸自己有位兄長。

李祈熹成為天下之主,擁有了他最想要皇位,而李祈裕也擁有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兄弟倆都是幸運的。

只不過,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就不知道誰顯得更幸運一些了。

李祈裕原本就将王府托付給長子,如今在烏蘭圖雅面前,他将小兒子送到李景承懷裏,又鄭重叮囑了一遍。

“如若京中下明旨要求北境軍上京勤王,你不用等我口信,直接分兵,我已經安排人接應王妃和景熙到安全的地方,切記量力而行,一切以安全為重。”

——他能為自己那個嫡親的兄長做的事情不多,身有負擔,已經不可能做到毫無私心。

然而,就在同一時間的天京,正發生着讓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以至于所有人的軌跡,往未知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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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離開平武之後,李景承也沒有在王府多留,當夜就出發前往南嶺。

裕王妃帶着一天之內見到父親和兄長而終于心滿意足的小景熙就寝。

青岚原本準備帶小殿下回他自己房裏給奶媽照顧,但烏蘭圖雅卻搖了搖頭,她看了看在自己身邊睡得十分安穩的幼子,壓低了聲音道:“今天就讓他跟我一起吧。”

青岚聞言,輕輕點頭,幫她一起把床鋪又整理了一遍,正準備退出去,卻被裕王妃留了下來。

躺在被子裏的小景熙聞着母親的味道,睡得十分香甜,小巧的鼻子微微動着,小手握成拳放在胸前。他是個乖孩子,但凡睡着了,就不容易醒來,一點都不會給人添麻煩

他的執夷幼崽此刻也不再像白日裏那般黏人、愛玩鬧,正撅着圓滾滾的小屁股窩在烏蘭圖雅的枕頭旁邊,難得乖巧的樣子。

烏蘭圖雅為幼子掖了掖被角,摸了摸他的背,自己坐在床榻邊上,然後示意青岚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青岚,咱們來梁州,有多少年了?”

青岚看了看床榻上的小殿下,壓低了聲音道:“回王妃的話,已經二十一年了。”

她和白露都是跟着裕王妃從雍州王帳而來,至今沒有嫁人,既是烏蘭圖雅的侍女,也是她的親人姐妹。

“當初我梁州官話說得不好,白露也是,只有你最聰明,很快就說的跟這裏人一模一樣了。”

烏蘭圖雅的話似乎勾起了青岚心中什麽有意思的回憶,她臉上帶着淺淺笑意:“那時候王妃不樂意說梁州官話,比較喜歡說雍州話呢。”

“你是想說,我用雍州話當着殿下的面罵他?”烏蘭圖雅想到那段往事,也不禁莞爾:“誰知道殿下根本聽得懂雍州話,瞞了我多少年才告訴我,害我自以為是的出醜。”

數百年前整個九州大陸統一了文字,但各州的官話卻不盡相同,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裏,烏蘭圖雅連未來夫君李祈裕的名字都念不清楚。

“當初殿下問我,要不要教景承說雍州話,我拒絕了……如今有了景熙,殿下又問了一次,我倒是沒直接給回答。”

原來不在景承面前說雍州話,是已經決定好好留在梁州生活,哪怕實在想家,哼上一段草原上的歌謠,也從不跟景承說那歌裏唱的詞是什麽意思。

當初那麽決絕執拗,現在想想,似乎已經沒什麽好執着的了。

先雍帝和如今的雍帝都是她的異母兄弟,她嫡親的兄長很早就在皇權更替中被殺。

另一個兄長歸順于前雍帝,保下了性命,他與烏蘭圖雅完全不親近,二十多年來從未主動聯系過她。

前雍帝坐皇位不到十年就突然“墜馬”而亡,現在的雍帝屠了王帳,殺死了先帝的三個兒子和長孫,同時還誅殺了另外兩個親王,這其中就有烏蘭圖雅的另一個哥哥。

裕王和李景承一開始不想把雍州的事情告訴烏蘭圖雅,是怕她聽到消息會感到傷心。

但當她真的知道了一切,卻發現連滴眼淚都流不下來了——不是因為對兄長沒有一丁點感情,而是早就預料到了這種結局。

原本烏蘭圖雅以為雍州的王帳,應當是九州最血腥的地方——權力的更疊中,總要墊着無數皇族和百姓的血肉枯骨。她那個曾經屈服于仇人的兄長,終于沒有逃過一死的命運。

但看到梁州如今陷入的戰事,她才發現,原來這樣的殘酷之事,并非雍州王帳才有的。

她只是覺得有些厭煩了,明明他們想過簡單平淡的生活,卻總因為一些人的欲望,而被牽扯進無休無盡的紛争。

烏蘭圖雅甚至覺得,裕王在南嶺面對妖魔,恐怕都比在京中面對那些“兄弟”要來得輕松。

“青岚,若局勢安穩了,你想不想回雍州一趟?”

這次裕王進京,應當是天子快不行了,将來無論是哪個皇子被立為太子之後繼承大統,亦或者祺王、靖王誰贏了入主天京,新帝登基的日子,怕是不遠了。

裕王府其實很安全,若是皇子登基,必要仰仗裕王這個親叔叔。

若是祺王或靖王獲得最終的勝利,他們也照樣不會動裕王府——就好像當年祺王和靖王與陛下争奪皇位已經到不死不休的境地,最後因為先帝遺诏,而且邊境必須有成年皇族鎮守,陛下還是眼睜睜看着祺王和靖王就藩。

烏蘭圖雅想不到自己已經能如此平靜地看待這個問題,所以她才能這樣談及之後的事情。

但青岚卻搖了搖頭:“王妃和殿下在這裏,我和白露還要照顧小殿下,更何況雍州已經沒有什麽我們認識的人了,去了也沒意思。”

“那等景熙長大了,我們再回雍州去看看,正好沒有人認識我們,我們還可以帶景熙,帶景承和弘休,一起去看看毛烏素沙地的油松……”

青岚見裕王妃說着說着,突然若有所思起來,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麽難解的事情。

“毛烏素,毛烏素……”烏蘭圖雅喃喃自語了兩句:“我就說第一次見弘休的時候,總覺得有股子熟悉感,咱們幼時在毛烏素看到蜃景裏的人,是不是長得有些像弘休。”

青岚聽到烏蘭圖雅說起毛烏素的蜃景,立刻就想起她說的是什麽。

那時候烏蘭圖雅還是雍州的公主,沒有嫁到梁州來。

她跟頑皮的堂兄妹結伴到離王帳不遠的毛烏素沙地玩耍,結果不小心迷失了方向,差點被留在沙漠之中,永遠也走不出來了。

正在他們充滿絕望而幾乎放棄的時候,沙地中突然出現了一段蜃景,他們在蜃景中看到了一片繁茂的森林,還有一個身着“奇異”衣着的人領着很多牧民在景中種樹。

在雍州,很多牧民要起碼,若是天氣炎熱,就會有挽起袖子來,但像那個蜃景中的人一般沒了半截袖子、褲腿,卻是從未所見的,所以烏蘭圖雅她們還以為此人是異鄉之人。

後來這吸引了他們全部注意的蜃景又突然地消失了,之後,他們莫名其妙就找到了回去的方向,終于得救。

連王帳都已經快要放棄的時候,幾個皇族少年、少女竟然自己平安回來,當時還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本來像這種十幾年前見過的景象,早就應該被忘幹淨了,只是烏蘭圖雅從未見過那樣漂亮的人,再加上經歷絕望後柳暗花明,潛意識裏把蜃景中的人當成了自己的福星和神靈,所以印象深刻。

更何況根據他們的描述,當時王城裏的老牧民說,他們看到的蜃景不是一般的蜃景,而是被人們稱作“回音鏡”的蜃景——那是一段可能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景象,久到那時候毛烏素跟史料記載的一樣并非沙地,而是茂密森林。

只是弘休到底跟蜃景中的人只是相似,而非長得一模一樣,所以烏蘭圖雅一直沒有把兩者聯系起來。

直到剛剛心血來潮想到帶景承、景熙和弘休到雍州看看,這才想起來。

青岚當時都跟着公主烏蘭圖雅也一起看到了那千百年難得一見的景象,對“鏡”中人同樣有印象。

不過她覺得,漂亮的人總是有相似之處的,林長史怎麽可能跟雍州腹地毛烏素沙漠裏出現的一個蜃景中人有何關系。

烏蘭圖雅跟她想的一樣,不禁因為自己的聯想而感到好笑。

“弘休是梁州人,他的祖先難道還能在幾百年前跑到雍州去不成?”

原本是因為擔心裕王而睡不着,烏蘭圖雅想找青岚聊聊心事。

聊到這裏,也不知道是因為剛剛的故事太“荒謬”,還是因為提到了弘休,她的心情變得好些了,烏蘭圖雅讓青岚去休息,自己也躺了下去。

她打算等第二日早上,就給弘休寫封信,問問他的情況,還能順便告訴弘休,景熙現在已經可以咬得動很多食物了。

至于少女時期發生的那段奇遇,烏蘭圖雅也打算當件趣事在信中與林彥弘分享分享,畢竟那個人确實有林彥弘的影子,

這也算他們之間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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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裕王妃和小殿下睡得安穩,但有的人卻注定一夜無夢。

此刻,在千裏之外的天京王府,某位親王正和自己的幕僚焦急說事。

“你确定消息是真的?父皇真的醒了,而且……而且還說要立老三做太子?!”

雖然衆皇子都在太極殿侍疾,但作為已經建府的皇子,幾個成年皇子并不在宮中過夜。

李景循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返回自己府中,所以有機會與自己的幕僚商議對策。

“殿下,消息是太極殿傳出來的,絕對千真萬确!您可不能再猶豫了!若是等王相進了宮,陛下讓他連夜拟下旨意,一切就成了定局,三皇子心胸狹窄,絕不會容下殿下。”

那幕僚急聲勸道:“如今十六衛裏,左右衛和左威衛和右金吾衛皆有殿下的人,再加上我們還有人在宮中接應,只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先控制住慈安宮和太極殿,必能成事,萬無一失!”

梁天京設有十六衛府兵,分別是左右衛、左右骁衛、左右武衛、左右威衛、左右領軍衛和左右金吾衛,再加上左右監門衛和左右千牛衛。

其中左右衛掌宮禁宿衛,左右武衛同掌之;

左右骁衛在皇城四面、宮城內外分兵守諸門,左右威衛主守皇城東面,領軍衛主守皇城西面及京城、苑城諸門;

金吾衛掌宮中、京城巡警,烽候、道路、水草之宜;

千牛衛掌侍衛及供禦兵仗,監門衛掌諸門禁衛及門籍。

十六衛的每支隊伍各司其職,總體上和京大營一主內一主外,共同守衛天京。

想要突破皇城禁軍守衛入宮,當然不可能四面城門都攻下,只要其中有一個缺口,就有很大機會成功了。

左金吾衛的上将軍是王相的女婿,自然不可能為他所用,但右金吾衛卻有他的人。

躲過了京中金吾衛的夜間巡查,再偷偷控制住皇城的其中一門,只要跟宮裏的人好好“溝通聯系”,确實有相當的可能性逼宮成功。

但這樣的大事放在眼前,哪怕是貴為親王,他也不敢立刻做下決定。

然而時間終究是不會等人的,機會稍縱即逝……

殿中宮燈裏的燭光微動,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好,一切就看今夜了!”

那聲音裏,明顯帶着一絲恐懼,和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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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小兒子一覺睡到天明,烏蘭圖雅感到十分驚訝。

她明明擔心着進京的裕王和分守南嶺、左貢的景承和弘休,昨夜竟然睡了一個難得的安穩覺。

小兒子起床的時候稍微有些小脾氣,只見他用小胖手揉了揉眼睛,一點也不像平常狀态時那般笑嘻嘻的模樣。

他這時候板着小臉蛋沉默不語的樣子,倒是和他那不茍言笑的父兄十分相像了。

執夷幼崽蹲坐在旁邊,倒是跟平時一樣,眼裏透着好奇,它看着本體“高貴冷豔”的小模樣,差點沒拍起小爪子。

烏蘭圖雅可不管小兒子笑不笑,她自己看着景熙就高興得不行,在他睡得紅撲撲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喚青岚一起給他穿衣服。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梁州的北境四季分明,冬天難熬,熱的時候也會很熱。

小殿下的衣物從冬天的棉襖、小皮裘,一點一點地削減下來,到春天的時候已經是厚度适中的錦服,看上去又好看又合身。

穿好了衣服和繡紋精致小鞋子,李景熙似乎已經從剛睡醒的狀态完全“蘇醒”過來,恢複成了人見人愛的愛笑寶寶。

吃過早飯,烏蘭圖雅開始着手給林彥弘寫信,李景熙坐在案幾上,看母親握着一根棍棍,手腕晃啊晃啊,偶爾還拿一端在黑色的水裏沾一沾。

他十分好奇地湊近了看,想用小手指碰一碰“黑水”,被烏蘭圖雅用筆的另一端輕輕敲了敲手背。

李景熙扭頭看向“打”自己的母親,委屈地哼哼。

烏蘭圖雅捉住他的小胖手捏了捏,笑道:“我們在跟弘休寫信呢,景熙不可以搗亂。”

聽到林彥弘的名字,小家夥果然笑着露出八顆牙——這就是他最高興的表現了。

最後烏蘭圖雅還是讓他用手掌沾滿了墨,直接在信箋的最後空出按了一個小手印。

“讓弘休看看你現在長得有多快。”

小寶寶就是這樣,一天一個樣,若是幾天看不到,再看到的時候就會覺得變化得認不出來了。

烏蘭圖雅知道無論是裕王、景承還是弘休,都對無法全程參與景熙的成長而有遺憾,所以她時不時地想辦法,讓他們可以“看”到景熙的變化。

李景熙小殿下顯然很喜歡這個“蓋戳”的游戲,原本只是蓋一個手印的,蓋完了之後就用水汪汪大眼睛看着母親,一副充滿渴望的神情。

烏蘭圖雅當然不可能拒絕他,只能再拿了一張空白的信箋紙,給他“恣意發揮”。

于是乎,小殿下啪啪啪幾下,很快就把那信紙上空着的地方全部給蓋滿了,亂七八糟的小手印放在那裏,看上去還頗有幾分趣意。

雖然意猶未盡,但小家夥這麽小就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正準備把小手往自己的衣服上抹,被旁邊伺候“筆墨”的青岚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小手。

烏蘭圖雅故作後怕地道:“我的小祖宗,髒髒的小手怎麽可以往自己身上擦呢?”

被捉住手的小景熙歪着腦袋看着母親,心裏琢磨——髒髒的小手不可以往自己身上擦……那就是要往別人身上擦麽???

他看了一眼青岚和她淺青色的宮群,不禁眨巴眨巴眼睛,讓青岚被看得莫名其妙不說,還一度覺得背後涼涼的。

……

跟景熙一起“寫”完了信,烏蘭圖雅像往常一樣,親自抱着他在院子裏走動,讓幼子能夠充分曬曬太陽。

小殿下的魂現緊緊跟在烏蘭圖雅的腳邊,繞着她打轉。

也不知道是身體太渾圓了,還是年紀小,“走”不穩,它時不時就自己把自己絆倒了似的,突然在地上滾上一滾,然後又沒事人一樣自己爬起來,繼續追在人腳邊,樂此不疲。

就這樣,時間總是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傍晚時分,烏蘭圖雅估摸着給弘休的信他已經收到了,看到了滿滿一張紙的小手印,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正哭笑不得。

正當烏蘭圖雅跟幼子道着“明個兒就能看到弘休哥哥給你的回信”時,青岚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面上是一片倉皇的神色。

烏蘭圖雅見狀,心中頓時咯噔一聲,她緊緊摟住李景熙,聲音微顫道:“怎麽了?”難道是殿下他……

“殿下,天京……天京傳來消息,循親王昨夜逼宮,如今已經占據了皇宮。”

烏蘭圖雅聞言,不禁深吸了一口氣:“你說什麽?怎麽會這樣……”她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很快的,就由不得她不相信了。

據後世梁州史冊記載,仁賢二十二年三月三十日晚,梁順帝第二子連同八皇子,令左威衛将軍打開禁衛值守的宮東門入宮,于宮中裏應外合,很快控制了官家寝殿太極殿,以及太後所居慈安殿。

循親王軟禁太後,誘殺三皇子,随後屠五皇子、六皇子府,将九皇子在內的幾個小皇子軟禁宮中為質。

時值順帝将醒,循親王以其家人為挾,逼迫丞相王季撰寫矯诏,王相不從。

循親王遂以裏通外賊、助祺王世子和靖王世子出逃為由,抄王相府邸,将王家人悉數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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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彥弘得到消息,比裕王府稍晚,但他的驚訝,不比裕王妃少。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為什麽二皇子李景循會在這樣一個看似極其荒謬的時間點逼宮。

原來悟覺大師給裕王送信的時候,陛下的情況已經十分不好,再拖下去,帝星若是在睡夢中隕落,那太子或者說繼承人之位懸而未決,內憂外患之下,皇城危矣。

就在太後猶豫,是否要命令禦醫令陛下“清醒”,起碼能夠留下遺旨,指定自己屬意的繼承人,好讓新帝能夠名正言順的繼位。

但循親王得到的消息卻是陛下已經醒來,并且正在恢複中,他清醒後跟左右道要召集王相等顧命大臣進宮,拟旨意傳位于淑妃所生的三皇子。

為搶先一步奪得帝位,循親王聯合八皇子逼宮,軟禁了太後,用同樣的方式将三皇子誘進宮中擊殺,随後又以雷霆手段殺死貴妃之子,最有可能繼承帝位的皇子之一,五皇子,以及與三皇子交好的六皇子。

最後,他軟禁了同樣是貴妃所出的九皇子以及幾個還未成年的弟弟。

期間,諸位皇子的勢力自然進行了反抗,但由于二皇子起事極為突然,讓人措手不及,又有京中數名文武大臣和宮人相助,最後雖損失慘重,但終于還是成事。

讓循親王意想不到的是,其實這個時候陛下根本就尚未清醒,更無傳旨王相冊立三皇子一說。

林彥弘不知道是宮中有人希望循親王成事,還是循親王自己的屬下渴望從龍之功,是以故意誤導循親王,令其傾盡全力,奮力一搏。

開弓沒有回頭箭,雖然一開始是個錯誤的開始,但是過程對于循親王來說,倒也還算順遂。

他鏟除了自己最大的“敵人”,然後又軟禁了年幼的弟弟,除了不敢真的弑父弑君,就等矯诏一出,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繼位了。

……

只是讓林彥弘覺得疑惑的是,李景循贏得太容易了!

之前他們曾經分析過京中的局勢,李景循失寵後因為救駕有功而複寵,單看林彥弘這樣的臣子就因為京郊圍場一事而備受官家寵愛,就能看出二皇子在那件事後,于陛下心中确實占了不少位置。

但若說二皇子至此就在諸位皇子中占據了絕對的優勢,似乎也不盡然。

起碼在裕王府看來,三皇子在文官中的聲勢,就比李景循略勝一籌。

而貴妃是出生世家的貴女,于氏族之中聯系甚廣,再加上五皇子和九皇子乃同胞,跟當年的陛下及裕王兄弟齊心的情況如出一轍,也是極大的勢力。

相比之下,李景循因京郊圍場之後得陛下看重,與武官開始建立聯系,雖然也有自己的長處,但卻不是壓倒性的優勢。

再加上林彥弘有“上輩子”的記憶,他印象中三皇子并非毫無城府戒備之人,連遠在千裏之外的哲郡王都有所聯系,可見對帝位亦是極有念望。

這樣一個人,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被誘殺,如此迅速地功敗垂成,帝位、性命皆失。

不過老天并不給林彥弘他們太多思考這其中緣由的時間,因為林彥弘和李景承更加在意進京的裕王。

裕王得了悟覺大師的消息,趕往天京見官家最後一面。

但此時宮中生出劇變,原本就危險的地方,如今更是危機四伏。

裕王帶走的是大部分的王府精銳,而且是實力最強的鎮魔軍,要想擺脫京中十六衛而逃離京城自然是沒有問題。

但就怕裕王要進京救兄長,那無疑是将自己置于危險的境地,這才是讓林彥弘和李景承萬般焦心的事情。

裕王妃也正是因此,不得已又将剛剛到南嶺的長子叫回郡府,商量對策。

而此時,還有比他們更加着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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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京中生變,倒給了祺王和靖王機會。

且不說因為天雷供應不足而正在“休養生息”的祺王,靖王得到了“高人”所制的天雷,已經整裝待發。

一聽到自己那個行而的侄子竟然在這個時候逼宮上位了,靖王在帳中拍案,大笑三聲,直呼“天助我也”。

易鈞制作的“天雷”已經由後方送至崇明軍,靖王看着眼前其貌不揚的“天雷”,心情極其愉悅。

已經見識過其威力的衆人不敢多說什麽,就等靖王一聲令下,崇明軍就開始全力進軍北上。

“這批天雷數量充足,足夠用到攻入天京,衆崇明将領聽命,全力行軍,直搗京城!”

“是!”衆人臉上皆帶着無比的興奮和激動。

他們中很多人自靖王争儲就開始跟着李祈靖,又随着他落敗,跟靖王殿下前往封地,守着南境長達二十年。

如今他們終于可以卷土重來,這一次,靖王将登頂,而他們也不再是屈居在邊境、只能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對着妖魔的中級武将,封爵封侯指日可待!

由于使用“天雷”的數量遠遠超過了祺王的西昌軍,是以靖王的崇明軍行軍速度也明顯快過祺王的兵馬。

他們所向披靡,所到之處立刻可以占據攻地,沿路守城面對“天雷”毫無招架之力。

再加上京中的變故讓諸城人心惶惶,有些守将甚至失了戰意,直接棄城或者開城迎入靖王殿下。

也有些忠于朝廷的守城将領不願背棄不知安危的官家,以血肉之軀,誓死守城,可惜他們面對的,是崇明軍更加猛烈的攻擊。

原本想盡快“順應天命”的循親王因此沒能立刻登基,必須抽出兵力來應對崇明軍的猛烈攻勢。

看到不知為何選了一個最差的時候逼宮的侄子,終于想着要對外了,靖王不禁在心中冷笑。

他令易鈞加快制作“天雷”,卻從屬下那裏得知,易鈞還可以進一步加大“天雷”的威力,不禁大喜。

“你所言可屬實?”靖王将易鈞接回帳中,親自問詢。

林彥興在後方數日,用之前通過丁元的人找到的原材料,制作了一批火~藥,果然助靖王迅速占領沿路的城池。

眼看着他們離天京越來越近,靖王離那個位子也越來越近,林彥興的信心也越來越足。

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大的屏障,也知道這是自己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

等到靖王攻破了沿路的城池抵達天京,用“天雷”轟開了天京的城牆,就不會再用這等威力的東西了。

天京畢竟是都城,靖王但凡不想遷都,就不可能用“天雷”把天京炸得千瘡百孔。

是以,他必須在抵達天京之前,就像靖王殿下表現自己的作用,最大限度的展現自己的價值。

這樣才能在将來靖王登頂之後,擁有更多的資本,獲得更多的賞賜。

——雖然這離他一統九州大陸的願望有很大的距離,但現在梁州封王,也是不錯的。

既然已經有了這個打算,自然要為之努力,他制作的“天雷”只是火~藥的低級版本,他還有更“厲害”的東西,可以讓靖王對他刮目相看,重視有加。

雖然時間緊迫,沒有太多的時間進行深入的研究和實驗,但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也覺得這風險是可以冒的。

于是他立刻跟來取“天雷”的王府影衛說明,讓他們幫自己給靖王帶話。

靖王知道他能夠制作更有威力的“天雷”之後,果然令人将他從後方帶到了帳中詢問。

“殿下,屬下有把握可以制作出威力強過之前數倍的天雷,只是需要一定的人手,還缺一些材料。”

這時候已經不是藏着掖着的時候,快一點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快一點做出成品。

反正就算有人偷師,等他們想辦法通過原料弄清楚了其中的原理,他也早已經助靖王成功奪取了皇位,借此贏得通天富貴,不怕他們搶走屬于他的功勞。

靖王聞言,哪裏有不同意的,立刻令人全力配合林彥興,要他務必在進京之前做出東西來,并且十分高興地承諾林彥興,将來一定會讓他享有前所未有的榮光。

這讓林彥興激動不已,立刻全身心投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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