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不宣
李景殊的侍從是從小就跟在他身邊的, 因為李景殊的眼疾, 生活中多有不便,所以侍從與之朝夕相處, 感情甚篤。
聽到從天京方向傳來的消息,那侍從不禁為自家公子感到無限擔憂:“公子,殿下他……”
祺王和靖王先後起兵造反, 如今靖王與他的崇明軍已經覆滅,先帝彌留之際沒有傳位給尚存的皇子,而是令裕王繼位。
裕王為北方霸主,骁勇善戰, 北境軍享負盛名, 是一支精銳之師, 原本就是四方軍中實力最強的一支, 今後很可能跟裕王留在天京,成為新的天京十六衛。
雖然因為西境無人可守,裕王不得不分兵鎮之,但如今他名正言順, 北境軍、京中十六衛和京大營皆聽令于裕王——對于沒有了“天雷”作為倚靠的祺王來說,兵敗,是遲早的事情。
他日,祺王一旦被俘或被殺,李景殊作為祺王的第三子,同樣逃不開被縛進京接受審判的命運。
祺王犯下的是株連大罪,赦無可赦, 那侍從心疼他家的公子不過二十多歲,就要為父王的一己之私埋葬生命,何其無辜。
因在李景殊身邊,侍從這樣想,不免為他不平,是以也這般說出聲來。
李景殊沉默了一會兒,臉上卻俱是平靜:“不能只看我會失去什麽,卻不看我得到了什麽。”
他一個生有眼疾的“瞎子”,身體也不太好,能活到這個歲數,完全是因為生在祺王府,有禦醫看着和無數的藥材堆着供着,還有侍從在旁伺候着,照顧着,所以才能與常人無異。
“可公子,你的眼疾還不是因為……”還不是因為王妃她下了毒手?
李景殊擺了擺手,那侍從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立刻停止了言語,上前扶着他站了起來。
三公子把頭微微側向外面,看樣子似乎在等什麽人。
過了沒一會兒,林彥弘走進了屋子,待侍從松開李景殊,他自己跟林彥弘見禮道:“林長史。”
林彥弘目露複雜地看着李景殊:“相信三公子已經知道了京中的情形,靖王伏誅,另一個反王祺王孤木難支,應當不足為懼,裕王殿下不久之後就會登基為帝……不知三公子心中有何想法。”
林彥弘比李景殊早些得到消息,所以已經與平武和京中分別取得了聯系,得到了裕王的信後,特意過來找李景殊探問情況。
這段時間,李景承回平武去代替裕王鎮守北境,他則留在西域與李景殊一道鎮住西滄之外的妖魔,兩個人談不上默契,但總得來說有幾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這份心照不宣,讓他們以一種很奇特的方式維系着彼此的關系,隔得不遠也不近。
在林彥弘大部分時間在外巡視、小部分時間才回到城中的情況下,兩人還算相處“融洽”。
而這份心照不宣,主要源自于李景殊的“識時務”。
在北境軍來到西滄之前,李景殊傾盡全力最後也只是強弩之末,随時都可能耗盡精力而支撐不住。
雖然北境軍骁勇善戰,但皇族的魂現之力才是鎮住妖魔的關鍵。
若說沒有魂現的裕王世子突然率部前來,就立刻讓西滄的情況穩定下來,還可能是李景承突然覺醒了魂現之力,只是外人猶未可知。
但李景承現在明明已經離開了西滄,換句話說明面上西域裏真正的皇族只剩下李景殊一人。
外人皆以為是三公子能力卓絕,再加上有北境軍相助,這才維持了平衡。
連李景殊身邊的侍從也是這般認為,所以覺得自家公子對西域有極大的作用,裕王的人該對公子更加客氣才是。
但只有李景殊自己明白,他有幾斤幾兩重,到底能不能憑一己之力做到這件事——要是他對付妖魔完全沒有問題,那之前北境軍來的時候,他就不會那麽慶幸和高興了。
也正因為李景殊對自己的了解,他實則已經發現林彥弘的特別之處。
是什麽原因,讓林長史必須在裕王世子回平武之後繼續獨自留在西滄?
要知道如今西滄已經完全被北境軍控制,哪怕林長史這位文官不在此地,西滄依舊在平武控制之下。
更何況就算是要留這樣一位平陽郡的長官在西滄,那林長史也不至于要長時間待在距離邊境最近的城池,他大可去郡府接管西滄事務,應當更加符合常理才是。
但除非在西滄的北境軍中有另外一個皇族,否則西境之外的妖魔,不可能這般“乖巧”。
更何況李景殊自認眼“瞎”心不瞎,總有種真實的感覺,能夠感覺到林彥弘身上一種與衆不同的氣魄,這份氣魄俨然超乎林彥弘這個年齡和身份所能具備的,是一種源自骨子裏的氣魄。
所以,李景殊心中得到了一個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去往這方面想的猜測。
——這位平陽都督府的長史大人,恐怕不僅僅有世上最年輕的探花、最年輕的都督府長史,這麽些簡單的身份……他的實力,深不可測!
說實話,在察覺到林彥弘應當也能鎮住妖魔的時候,李景殊産生過不少千奇百怪的聯想。
他甚至猜想過,林彥弘就是那位隐藏在北境軍中的皇族。
所以林彥弘其實是某位皇族的私生子?
那按照距離遠近來判斷,最有可能是林彥弘生父的人,莫不是雲水郡那位哲郡王?
又或者林長史年紀輕輕就被陛下派到平武去,其實是有什麽深意?他與裕王世子其實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但裕王又是如何在鎮守北境的百忙之中抽空到雲水去,并且留下了林彥弘這個兒子呢?
林彥弘的母親是出生蜀陵齊家的大家閨秀,李景殊自然不懷疑其清白,所以他更偏向于林彥弘是皇族私生子,被送到雲水林家,被林氏夫婦撫養成人,長到後又回到了生父身邊……
想來想去,李景殊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他想的這些,明明感覺十分荒謬,卻總比林長史一介平民卻能鎮住妖魔要來得可信些……聽上去真是有幾分可笑。
李景殊不知道的是,雖然他猜測的原因與真相有着十萬八千裏的差距,但結果卻是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知道了這樣一個驚人的“秘密”,李景殊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他身邊的侍從。
李景殊并不是因為害怕不小心知道了“真相”會被滅口,他只是擔心一旦這個“秘密”被公之于衆,會讓林彥弘不能繼續留在西域鎮守,進而影響到西域的安穩。
至于裕王府和林長史到底有什麽瓜葛,李景殊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
以三公子的聰慧,他明明應該察覺到了什麽,卻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似的,一句都沒有提過。
林彥弘對彼此的“心照不宣”十分滿意,連帶着對李景殊也多幾分禮遇。
——祺王雖然是反王,但李景殊對西域也算是盡了一份心……光是這份留下來保護邊境的勇氣和決心,就值得贊許。
更何況,雖然李景殊到最後已經是勉力而為,但他至少為北境軍贏得了寶貴的時間,讓他們可以在西域崩潰之前及時抵達,接下這個雖然爛、但不至于爛到無從下手的攤子。
現在李景殊作為一個潛在的“知情人”,能夠自願保持沉默,給林彥弘他們省了不少麻煩,讓林彥弘放心不少。
而且根據裕王送來的信,林彥弘就更不可能對李景殊做出什麽“殺人滅口”的事情了。
反王之一的靖王覆滅之後,裕王自然可以騰出手來,全力解決另一個反王,祺王。
相比于靖王,原本就已經不怎麽使用“天雷”的祺王就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而且根據以往這段時間祺王的暫時蟄伏可以看出,他手上的“天雷”應當已經不剩多少,要不然就會跟靖王一樣,一鼓作氣直搗天京了。
沒有了“天雷”,西昌軍就是一支非常普通的軍隊,祺王的人連京大營都未必能夠抵擋的住,更何況還有北境軍這支虎狼之師一起圍剿西昌軍。
林彥弘估摸着,裕王殿下要解決祺王,怕不用十數天就能做到,是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對于裕王殿下來說,真正考慮起來比較困難的,恐怕是決定接下來怎麽做。
要做出怎麽樣的安排才算合理而有效,能盡快讓千瘡百孔的天京、四境,乃至整個梁州恢複往日平和繁華,百姓能回到家園,安居樂業。
這首當其沖的,就是要想四境的統帥,要如何調整。
東面不用說,惠王是四王中唯一沒有進京的,他老老實實待在東境,朝廷要他發兵他就發兵,要他分兵他就分兵,半點沒有留人把柄。
除了“膽子小”、不願承擔責任這點顯得有些“懦弱”,但“懦弱”顯然也有這種“懦弱”的好,起碼自己的位置坐得牢牢的,能夠好好把東境抱在自己懷裏。
今後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東境的事情,不出意外應當都是惠王和惠王世子要管的事情。
除此之外三面的安排,卻着實讓人頭疼。
首先,即将登基為帝的裕王殿下是不可能再回北境了,連帶着裕王妃也會跟着裕王世子和小殿下一同進京。
除非裕王殿下要把才剛滿周歲的小兒子留在北境鎮住妖魔,否則裕王一脈不可能再在平武繼續生活下去。
與之相對的,靖王和好不容易逃出京回到父王身邊的靖王世子都已經亡故,靖王的幾個兒子不像李景殊那樣被留在了原地,所以這次也跟着靖王一起歸了天。
靖王一脈至此已經徹底斷絕,就算朝廷想讓靖王後裔再守南域,恐怕也沒這個可能了。
同樣的道理,放在還活着的祺王和祺王世子身上,亦是如此。
就算裕王再有自信,朝臣也不會眼睜睜看着犯上作亂的祺王再回西域成為一方霸主,否則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趁機卷土重來。
靖王一脈死絕之後,恐怕祺王一脈是現在衆朝臣最“關心”的一脈,巴不得他們也跟自己“難兄難弟”一樣,自我解決了才是。
而李景殊作為被留下來的那個,情況似乎尤其尴尬。
但林彥弘卻知道,他反而是祺王一脈中唯一有一線生機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天氣轉冷,萌萌們要注意身體!
寶寶咳嗽了好久,感覺要去打針了~要是能跟小時候一樣,一進醫院聞到消毒水的味道立刻百病全消就好。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