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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連出生在A市一個普通雙職工家庭,父母本本分分的老實人,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兒子大學畢業後考上公務員,捧上碰瓷也碰不爛的鐵飯碗,光宗耀祖。

盛連不負衆望,考上了。

盛家夫妻歡天喜地,還特意回老家辦了酒。

院子裏臺桌搭了十幾個,浩浩蕩蕩延伸到這縣郊農村二層小樓的大門口,盛家夫妻熱情招待鄉裏鄉鄰,盛連這個主角卻遺世獨立地坐在老家二層小破樓的院子臺階上啃黃瓜,嘎嘣脆地啃,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他爸媽,不是很理解二老對鐵飯碗的執念。

不就是份穩定點的工作嗎。

盛連啃完最後一口,擦擦手,起身,轉回屋子裏,去了他奶奶房間。

盛連的奶奶今年八十歲,老當益壯,一字馬跨得比小姑娘都開,村裏人都說盛連的奶奶是活得開明心态好的老姑娘。

此刻,這滿頭銀發的老姑娘正背對着房門口,對着屋內桌案上的一個蓮花座磕頭祈福。

三跪三拜,結束了,還上了一支香,又拜了拜,才算完事兒。

“奶奶。”盛連進門,目光在那蓮花臺上掃了眼,至今也不是很明白他奶奶到底在拜什麽。

老太太看到孫子進門,樂呵呵地笑了笑,朝他招手,真論起來,盛連其實和老太太更親近,因為盛家夫妻從前忙工作顧不上兒子,都是老太太在親自照顧這大孫子。

如今大孫子學業有成、又考上了公務員,老太太自然高興。

但高興歸高興,還是悄悄拉着盛連,謹慎地看了眼閉上的房門,壓着蒼老的聲音,耐心叮囑盛連:“你上班的地方要是離家遠,就找理由搬出去自己一個人住吧,千萬別被你爸媽發現,會吓到他們的,知道嗎?”

盛連點頭:“我知道。”

老太太又不放心地問:“你一個人能行吧?”

老太太這是拿他當小孩兒,盛連特意加重語氣承諾:“能,可以,絕對行。”

老太太點頭,可緩了緩,又唉聲嘆氣地一感嘆:“哎,不怪我這年紀大的多嘴啊,誰讓你是個包菜精呢。”

別人家都是親媽親爹,他家這絕對是親奶奶。

“哦對,”老太太責備自己的老糊塗,“我又忘了,不是包菜,是天山雪蓮,嗯,雪蓮精。”

盛連不是人,準确來說,不完全是人,他的本體是一株天山雪蓮。

這事兒說來也怪,盛家上下幾代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職業從他爸媽那代朝前都是貧下中農,連個算命的都沒有,結果這一輩卻生出了一個“妖物”。

這妖物打娘胎出來是個人,長到三歲的時候,某一天跟着盛老太太去蔬菜園挖包菜,挖着挖着,盛連忽然就變成了一只戳進土裏的大包菜,盛老太太轉頭沒見孫子,卻見了這麽大的包菜,擡手就挖。

老太太秉着“這麽大趕緊挖回去煮了”的樸實心态,孫子都忘了,抱了就走,擡腿進廚房,卻忽然聽到一聲奶聲奶氣地哭腔——

“奶奶!別吃我!嗚嗚嗚嗚……”

這是第一次,盛連化出了他形似包菜的天山雪蓮的原型。

不過提到曾經那些舊事,盛連也很佩服她這位大字不識幾個的奶奶,文化是沒有的,可膽色俱全,大孫子變成了懷裏的包菜,非但沒被吓哭吓傻,第一時間抱回屋子裏,對着蓮花座三叩九拜,念念有詞的祈禱,沒多久,盛連又變回了孩童模樣。

小時候的事盛連多不記得了,但他跟着盛家老太太長大,一直謹記不能向任何人吐露他原身這件事,後來漸漸長大,盛連懂事了,也自覺死守秘密。

他只是偶爾疑惑,奶奶當初是怎麽透過他包菜嫩葉子的皮相看出他天山雪蓮的真實身份的,真的确定不是包菜?還是說,奶奶曾經也目睹過一株天山雪蓮?

盛連不得而知,因為老太太從不多言,就像她從不告訴任何人,她桌上供奉的蓮座到底曾經卧着哪位神佛。

老太太年紀大了,不免唠叨,叮囑頗多,不久,盛連媽媽過來叫盛連出去敬酒,把人給拉了出去。

合上門的時候,瞥了眼那案桌上供這的蓮座,盛家媽媽問盛連:“你奶奶和你說什麽了?”

盛連簡單道:“沒說什麽。”

盛家媽媽嘆了口氣:“從我嫁進這個家門開始就發現你奶奶整天神神道道的,現在是好些了,只供個空蓮座,老早還特意請師傅做了什麽‘孟婆’‘崔判官’‘黑白無常’的畫像供着呢,別人供都是供神佛,你奶奶倒好,供些陰間的,真是不知該怎麽說好。”

盛連也知道這些事,不說什麽,心裏卻默默地想:沒供個包菜神在家裏,他奶奶真的已經算是挺克制的了。

酒宴鬧了一個中午,臨近兩點才結束,賓客散盡,盛連卻要提前走,因為他後天一大早就要去部門報道。

奶奶還在午睡,盛家夫妻送盛連朝院門口走,不停叮囑,要盛連進了單位和審計署的同事好好相處、努力跟着領導學做人、勤快積極地做事,也好為将來的仕途鋪路。

仕途?

盛連想了想他那個科室,別的不清楚,但這未來看報紙的仕途應該會很一帆風順。

盛連踏上了回程的火車,而事實上,關于他的工作,他沒有說實話。

他考的根本不是他父母口中的審計署,而是一個較為神秘的特派辦,入職科室是這個特派辦下的“淨化科”。

盛連曾經找朋友打聽過這個所謂的“淨化科”到底是做什麽的,朋友很坦率地說:“也不做什麽吧,就是你們一群蓮花蹲一個科室裏發揚一下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偶爾出個外勤給其他物種做一做思想工作之類的,很輕松的啦。”

盛連天真地信了這句“的啦”。

次日,他在家裏接到了特派辦的電話,是個女人的聲音:“盛連是吧?”

盛連:“是我。”

對方:“你好,我是你在淨化科的同事,我今天通知你提前來報道,等會兒我給你發個地址,你要是沒什麽事,這就過來吧。”

盛連有些意外:“今天?”

對方反問:“有問題?”

盛連心說反正也沒事,找房子不急,便答應了,換了身白襯衫和黑西褲,打車去了對方發給他的地址。

下車的時候他卻直懷疑司機是不是開錯了路,特意又看了眼手機,再擡眼,震驚了——叫他來報道的人給他的地址竟然是A市最貴的獨棟別墅小區,随随便便一套房子幾千萬的那種。

看着面前富麗堂皇又警衛森嚴的小區大門,盛連顫着心口給對方去了電話重新确認。

女人理所當然道:“對啊,沒錯啊,你從正門進來,之前寄給你的入職卡你帶了沒有,帶了直接刷,保安攔你,你就說09棟的,他會讓你進來的。”

果然,盛連去刷門卡,保安來詢問,他說09棟,保安便直接放行了。

而等他敲開09棟別墅的大門,步入200平的寬敞大客廳做的開放式辦公間之後,他第二次震驚了。

就算是特殊部門,也特麽不能腐敗到直接拿三層樓的獨棟別墅當辦公地點吧?

別墅內倒是沒有高檔的裝修,純公務性質的辦公區域,盛連在前臺報了名字,被請上二樓,敲了敲那間門牌上寫着“淨化科一”的科室大門。

半天沒人應。

他只能輕輕推開門縫朝裏頭看了看,一看之後又吓了一跳,叫他來報道,偌大的一間辦公區竟然一個人都沒有?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了,難道都喝完下午茶集體睡覺去了?

盛連緊跟着震了第三次驚,他默默在心裏想,他考什麽公務員,報什麽道,這另類的特派辦蹲兩個月,萬一碰上中紀委反腐,第三個月他是不是就要改去蹲號子了?

虧他一開始還自作聰明報考了一個所謂的都是“自己人”的部門——自己人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不是人。

忽然背後有人咳了一聲:“盛連是吧?”

盛連轉身,看到一個穿着藍色制服套裝的年輕女人,認出了這個聲音,正是打電話叫他提前來報道的那位。

盛連點頭:“是我。”

年輕女人也點頭:“你好,我是黃蓮花。”

真是個別致的名字。

女人又跟着看盛連:“對了,你也是草本吧,什麽科的蓮?”

盛連了悟了,黃蓮花不是名字,是在說本體原身。

說實話,盛連很不适應這種打招呼的方式,他雖然本體是雪蓮,不能算作是個純粹的人了,但他經由母胎出生,被當做普通人類養大,習慣了作為普通人的生活,他和朋友之間相互打招呼從來只問名字,就沒聽說過問他什麽科的。

但既然來之則安之,是他自己選擇了這條和同類接觸的路,自然要有所改變。

盛連略略适應了一下,客氣地說:“我查查。”果斷掏出手機搜索了下,念出了百科裏的資料:“天山雪蓮,呃,菊科。”

菊科?雪蓮竟然是菊科的?這科目怎麽感覺怪怪的。

白蓮花女同事愣了下:“什麽什麽?”

盛連客氣又平靜地開口,為了表現得有點親和力,還特意微微笑了下:“菊科。”

白蓮花女同事:“不是!你什麽蓮?”

盛連:“天山雪蓮啊。”

白蓮花女同事做出一副受怕驚吓的樣子,連着後退了兩步,倒抽着氣喃喃驚嘆:“天山……雪蓮……”

盛連有些莫名,朝她眨眨眼:“嗯,對。”

女同事卻忽然轉身,撒丫子在別墅二樓的走廊裏甩着手狂奔了起來:“同志們!快出來看啊!淨化科來了一朵天山雪蓮!!還是雄的!萬能的吊命天山雪蓮啊!!以後咱們特派辦有辦法保命啦啦啦啦啦……”

“嘭嘭嘭”,女同事跑過的沿途多米諾骨牌似的敞開了一道道大門,探出了無數腦袋,數不清地眼睛瞪圓了齊齊看向走廊裏莫名站着的萬能吊命天山雪蓮。

盛連後悔了,作為一個還未正式入職的公務員,第一天上班就這麽高調,以後可怎麽辦?

哎,早知道就說自己是包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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