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盛連謹記奶奶隐瞞身份的教誨二十多年,決定考特派辦,并不是因為心血來潮覺得很酷,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考量。
他今年二十二,三歲化出本體原身,這之後時時刻刻都在好奇,忍不住就把“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做什麽”的哲學大問題思考了整整十九年。
這麽多年裏,他也會想,他既然不是人,那有同類嗎,他是妖怪嗎,如果是,那還有其他與他一樣的非人嗎?他們都在哪裏。
終于在十六歲的時候,他在網絡上兜兜轉轉地摸索了一年,和一個論壇上自稱本體是麻雀的網友聯系上了,互加了好友,聊了半年。
一開始的時候,盛連其實并不相信對方真的是一只麻雀,畢竟盛連以己度人,覺得要真是只麻雀,也該收起翅膀低調做人,不能天天在網絡上這麽哭天喊地說自己是麻雀精瞎咋呼吧。
後來盛連有段時間忙着高考,沒怎麽上網,也沒再和那麻雀聯系過,等高考完了打開電腦,竟然發現那麻雀精咋呼着咋呼着,咋呼出一個游戲群,天天在群裏拉人打麻将。
盛連看着那個名為“麻雀王”的ID名,沉默了,難道他理解錯了,這麻雀其實不是他理解的那個帶翅膀的麻雀,而是個麻将精?
艹!老子信了你的邪!
盛連無語又果決地删掉了對方好友。
這之後盛連就去上大學了。
大學報道第一天,他找到宿舍,剛推開門,迎面就被個小眼睛棕頭發的男生給瞪住了,盛連也不是很懂,他初來乍到才踏進這宿舍三步,怎麽就得罪眼前這位了。
結果這小眼睛棕發男當場喝道:“删我好友,騙我感情,你們天山雪蓮的聖母心是黑的嗎?”
盛連:“……”哎哎,這特麽難道是那只麻雀?
然後,天山雪蓮和棕毛麻雀在這間只有幾平米的雙人宿舍裏進行了第一次跨物種友好會晤。
盛連也是那天才真正确認,這個世界上果然還有其他像他一樣的“非人類”。
麻雀精名叫沈麻,和盛連一樣大,巧的是,兩人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連出生的時間都差不多,沈麻說這就是天注定的緣分,既然這麽有緣了,拉着盛連開筆記本電腦搓了頓雙人麻将,被盛連完虐,輸得差點去領游戲幣低保。
沈麻難以置信道:“你們雪蓮智商這麽高?”
盛連很謙虛地回他:“不吧,也有可能是你們麻雀腦容量小的緣故。”
沈麻:“……”
盛連和沈麻就這麽愉快地當了四年舍友,大四快畢業的時候,沈麻問盛連畢業了想做什麽,盛連直接道:“我父母想讓我當公務員,我應該會去參加今年的公考。”
沈麻一臉鄙夷:“你爸媽讓你考你就考,你爸媽要是現在想要個大孫子,你難道也生嗎?”
盛連攤手,逗他道:“可以啊。”
沈麻震驚了:“同學四年,認識八年,我才知道你這包菜這麽沒有理想。”
盛連:“逗你的。”
不過有一點沈麻沒說錯,盛連這人的确沒什麽理想,主要他從小到大一帆風順過了頭,做什麽都能成功,事實順心如意,這種日子過習慣了,時間一久,惰性就上了頭。
沈麻不是很能理解,什麽叫“一帆風順過了頭”。
盛連給他舉了幾個例子,不是喝可樂中再來一瓶的這種,都是物質的等量級比較誇張的類型。
比如某一年,盛連的爸爸偷偷借朋友錢,因為沒和老婆事先打招呼,外加家庭情況本來就普通,夫妻兩個差點吵到離婚,當時只有六七歲的盛連就勸慰他媽:“媽,你要想開點,說不定爸爸這個朋友以後發了大財,回來之後還爸爸十倍的錢也說不定呢?”
兩年後,那位借了錢在外面做生意發了大財的朋友回來,一口氣還了盛連爸爸五十萬。
再比如,盛連媽媽逛街,商場撿到個小丫頭,陪着找爸媽,找到了才發現是教育局局長家的小孫女,局長家感激不盡,給當時上不了好學校的盛連調到了市一中上學,解決了盛家的燃眉之急。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沈麻聽完又震驚了,不可思議地問盛連:“那你家中過彩票嗎?”
盛連想了想:“中過吧,沒什麽印象了,好像我家二環那兩棟樓就是中彩票買的。”
沈麻倒抽氣——二環,兩棟,樓???
棕毛麻雀吓得腦袋毛都要禿嚕了,也終于明白盛連為什麽總是看上去對錢財、物質一副恹恹不感興趣的樣子了——純屬被老天爺寵的。
盛連既然要考公務員,沈麻忽然想到什麽,湊過來,神秘兮兮道:“我知道一個組織,他們今年有公考的名額呢,要是考上了,也是正經的公務員呢,你要不要試試?”
盛連問他:“什麽組織?”
沈麻壓着聲音:“全稱不知道,據說是沒有的,因為很神秘,連名字都很低調,就叫特派辦,也有人叫他們9處。”
盛連唯一認識的“非人”就是沈麻,但沈麻卻是個交友廣泛的棕毛麻雀,這些消息不知道他從哪裏聽來的,但特派辦對盛連來說的确是個不錯的機會——
畢竟他可以借此機會嘗試和其他“非人”接觸,似乎也還不錯。
匆匆忙忙複習了半個月去考試,成績下來再去面試,很幸運的。盛連和沈麻雙雙中榜,都考上了,只是盛連去了9處的淨化科,沈麻考的是9處“外勤科”,同一個部門下的不同科室。
而盛連去報道的時候,沈麻早已去9處外勤科報道,據說要封閉式集訓兩周,至今連個消息都沒有。
現在,盛連站在了9處淨化科科室的大辦公室裏。
他坐在派給他的工位上,周圍站了三圈的同事,所有人都垂眸緘默地對他行注目禮。
還是黃蓮花黃瑟微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盛連,感慨:“真是第一次見到活的雪蓮哎,哇哦,都說天山雪蓮萬年難出一支,果然非同凡響,也是帥得沒邊兒了。”
旁邊有人應和:“命都能吊,顏值算什麽。”
“皮膚看着好嫩。”
“頭發真黑啊,身材真好。”
“哎,你們有沒有覺得他長得像哪個男明星?”
……
盛連被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對他進行高度評價的都是如今同一個科室的同事,而這些同事,據說都是蓮花。
這時候,科室大門被推開,一個手裏拿着份文件袋的男人走了進來,撥開這裏外三層的圈子,大聲喝道:“怎麽啦,都閑得了?嫌工作少?嫌工作少的到我這邊報道,等會兒跟我去出外勤!”
一堆蓮花嘩啦啦全散了。
男人走到盛連面前,盛連看到對方和其他同事不一樣的制服,心知這應該是領導,站了起來。
男領導看了他一眼,沒挪開視線,又深深地打量他幾下,這才解開手裏的文件袋,拉出文件一角,對着盛連掃了眼,語焉不詳地唔了一聲:“化形化得不錯。”
盛連沒聽明白。
男領導也沒再多言,只把文件收起來,擡眸對盛連對面工位的黃瑟微道:“小黃,你帶帶他。”
黃瑟微連連點頭:“好的,崔總。”
被喚作崔總的男人一點頭,寡言地轉身離開,盛連忽然覺得不對,崔總?公務員隊伍什麽時候可以這麽稱呼領導了?不都該科長、部長這樣叫嗎。
不等盛連多想,黃瑟微探身過來,筆尖在他桌子上敲了敲:“你跟我來,我給你介紹下科裏的情況。”
盛連跟着黃瑟微出了科室,下到一樓,穿着套裝踩着中跟的女人走路帶風,邊走邊道:“一樓是外勤科的辦公室,統稱雖然是外勤科,但其實部門內還分小組,你記好了,這三個小組分別是‘除妖組’‘斬魔組’‘禦鬼組’,你要實在不記得,1組2組3組這麽記也行。”
“你以後就知道了,一樓大部分時間都沒什麽人,因為都有任務都在跑外勤,一樓朝北那間是情報科,都是行政公務人員,大部分時間都有人,你有需要可以找那邊,記得進門要刷卡。”
簡單在一樓繞了圈,又上了二樓:“二樓主要就是我們淨化科,科員也多,你反正也是咱們科室的,具體的情況你以後可以慢慢了解。”說着,繞過去往三樓的樓梯,徑直朝科室大門走去。
盛連卻在樓梯口停住,朝上看了一眼,疑惑道:“那三樓?”
黃瑟微轉身,微微一笑:“三樓都是領導辦公室,”掰着手指頭一一道:“崔總、孟總、周總、吳總、小魏總、小鐘總、還有小陸總,都在上面辦公。”
盛連意外地挑挑眉,暗道這些領導難道都是蘿蔔?群英荟萃得聚在一起辦公?這特殊部門的國家幹部們處事風格到底和人是不同的。
黃瑟微這時候不知道想起什麽,忽然掩唇笑了下,然後走到盛連身邊,低聲緩緩道:“說起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的入職證件照。”
盛連奇怪他的入職證件照有什麽問題,當初那照片是他考上之後,科室給了他一個地址,通知他去那個照相館拍的,拍的時候曝光過度,燈亮得閃瞎人眼,他閉了好幾次眼睛,攝像師卻一個勁兒地朝他比ok。
Ok不ok的他也不清楚,照片他也沒看到,剛剛崔總對着他照着文件袋裏的文件打量的時候,他就在想,是不是在用照片比照人。
那證件照怎麽了?
黃瑟微這才道:“說真的,你那照片真的看不出來是雪蓮啊,就特麽跟包菜一樣,我們科室的人還琢摩,怎麽收了個十字花科的蔬菜進咱們我蓮花的地盤。”
盛連一愣:“等等,你們怎麽通過照片看出我本體的?”
黃瑟微:“你不知道?你拍證件照那家本來就是拍本體原身的,咱們這兒和外面不一樣,證件照都要求用本體,不能用人臉。”
想到一顆包菜貼在入職資料的名字旁邊,盛連默默無語地擡眼看了看頭頂的天花板,難怪崔總說他化形化得好,可不是嗎,包菜都能化出個帥逼臉。
這之後的幾天,盛連都以一個職場新人的身份适應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
9處的待遇一般,工資不高,五險一金齊全,上班下班時間固定,但福利倒是還可以,一樓後面的院子搭了個餐廳,一天24小時供應主食,空調夠冷,熱茶夠燙,報紙的種類也不少。
盛連上了兩天班,除了把全科室所有蓮花的名字對應品系記了一遍之後,剩下的時間真的就是在上網、看報紙、喝茶。
黃瑟微作為帶新人的“師傅”一道幹了以上三件事,完全沒有“一日為師、好好帶人”的高超覺悟,她用茶蓋子撇茶葉,語重心長地告訴盛連:“咱麽9處就不興那些虛的,你要是有事就好好幹,沒事就喝喝茶,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以後你就習慣了。”
盛連問她,是否需要學習一下科室裏的規章和辦事日程,因為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淨化科”具體是做什麽的。
黃瑟微又抖開報紙放在桌上墊着胳膊,抽屜裏摸出鏡子照了起來,邊照邊道:“辦事麽,就是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哪裏需要去哪裏,有那些個不懂事不聽話的小妖小魔小鬼,你往他面前一杵,散發一下蓮花的聖母光淨化一下,給他們滋養黑暗的心靈射入一點指引的光明,結束了啊。”
盛連點點頭,繼續看報紙,心裏只有四個大字:媽的,智障。
既來之則安之吧,盛連心态不錯,也看得明白,知道公務系統和別處不同,而9處搞不好又是特殊中的特殊。
他自己倒是也悄悄觀察了一下,的确像黃瑟微說的那樣,一樓外勤經常沒人,整個大廳的工位可以全部空着,淨化科最近似乎也很忙,除了黃瑟微和少數幾個同事,科室經常一整天都沒有人,連報道那天見到的崔總也同樣神龍見首不見尾。
終于,入職的第四天,淩晨三點,盛連的手機響了。
他閉着眼睛摸起來,剛接通,部門老大崔總的聲音傳來過來:“小包菜,黃瑟微他們現在在銀山路43號的小區,你趕緊過去一趟,幫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