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兩人馬路壓了一段,季九幽帶他去了一家戲院,買了個包廂的票,坐進了戲院三樓最中間那間豪華包廂裏。
說是包廂,其實四周只用竹簾和玉色的紗幔隔開,盛連坐在桃木的椅子上喝茶嗑瓜子的時候才恍然品味出來,這其實就跟電視劇裏的少爺老爺們看戲文捧場差不多。
也琢磨過味兒來,大佬怕不是因為上次相親約會中途被打斷,這次接着那相親接續走該走的流程,帶他吃晚飯壓馬路看戲約會來了。
相親都這麽敬責,難怪人家能當大老板。
盛連這麽感慨的時候,季九幽臨時出去接了個電話,他一個人坐在包廂裏,一樓戲文還沒開場,但周圍包廂細細索索都是交談聲。
其中一個聲音近在耳邊,就從盛連左手邊的簾子後面傳來,是個男人的聲音,清清爽爽,卻是十分悅耳:“抱歉抱歉,我今天又來遲了。”
另外一個男人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自從你當了戲文編劇,約你還得排隊等行程了是吧?”
最先開口那男人笑道:“我就是遲了些,你也不必氣成這樣。”
剛剛冷哼的男人開口:“你到底整天在寫點什麽玩兒的東西?”頓了頓,念出了今天這戲文的名字,“《如果愛有來生》?你寫的?”
季九幽帶盛連來看的戲文,還是個愛情片。
盛連托着茶盞,用茶蓋撇了撇茶葉,繼續默默聽牆根。
然後,他就聽到那一直笑呵呵的男人回道:“對啊,魔王和聖山雪蓮神使的愛情故事,幽冥大戰,神使獻出生命,從此天人永隔,22年雪蓮重現,與魔王再遇,譜寫一段佳偶天成,怎麽樣,是不是很棒,我覺得可以去參加幽冥界戲文奧斯卡的愛情片獎。”
盛連差點沒托穩茶盞。
卻傳來一聲怒喝:“你特麽瘋了!又想被扔去投胎了?”
——
戲樓有WIFI,盛連用手機聯網,查了查這名為《如果愛有來生》的戲文,發現幽冥界的時光戲文網的評價非常高,一片叫好,不但評分高達8.1,網評也刷到了數萬條。
粗略一番,全都是誇贊這部愛情片寫的細膩,刷了十幾頁,才在裏頭看到一條“敢寫魔王,編劇找死”的評價。
盛連一方面驚訝幽冥界風氣開放到竟然可以随意編排魔王的感情生活,一面又納悶,怎麽另外一位主角剛好是聖山雪蓮,這到底是瞎編的巧合,還是因為有其他原因?
盛連這趟出差幽冥界,本來也想要打聽點事,這會兒聽隔壁的牆根聽了一會兒,又想看戲的茶樓覺得是八卦的好地方,便隔着木簾,咳了咳,輕輕對隔壁道:“兩位朋友?”
隔壁立刻靜了。
過了一會兒,之前開口自稱遲到的男人客氣地問:“啊,有什麽事嗎?”
盛連道:“也沒什麽,就是聽你們剛剛提到聖山雪蓮,我這人太宅了,平常都不愛出門,知道的東西太少,所以想問問,這聖山雪蓮到底是哪位?”
其實盛連剛剛有用手機查神使這兩個字,結果什麽也查不出,就好像在人間界搜索不該搜索的,網頁提示“不符合國家法律法規”一個樣。
只是幽冥界簡單粗暴的多,規範點的官方套路文都懶得寫,直接提示404.
隔壁包間的人聽了盛連的話卻是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那口氣不善的男人緩緩道:“你不是幽冥界的人吧?”
身份被輕而易舉的識別出來,盛連趕忙順坡下路地回道:“的确不是,”頓了頓,“我這趟是來出差的。”
口氣不善的男人問他:“9處?”
盛連一愣:“是啊。”
男人哼了一聲:“拿着公費外派出差還來看戲文,包的還是一晚上999的豪華包,你很潇灑麽?”
盛連聽出這口氣不對,感覺這說話的态度跟9處的領導似的。
卻又想,公費,什麽公費?崔總可是一毛錢都沒有給他,只讓他跟着大佬。
他猜想對方可能未必樂意和他八卦,也意識到自己貿然出聲可能是打斷了隔壁兩人的興致,默默道:“抱歉,打擾二位了,就當我沒有吱過聲。”
隔壁那口氣嚴肅的男人卻道:“你當不吭聲就沒事了?被我逮到還想當沒發生過?”
剛好,門簾被挑起,接完電話的季九幽走了進來,坐到盛連身邊,他剛捧起茶盞,隔壁又傳來了聲音。
“哪個科室的?名字報上來?這趟出差做什麽來的,誰準你來看戲文?花公款嗎?”
一連竄的責問像是一桶水似的兜頭而下,問得盛連都不知該先回哪一句,只能默默尴尬地擡手摸了摸鼻子。
季九幽舉茶盞的手一頓,似是好好的看戲喝茶的興致沒了,直接把茶盞往手邊一方,“啪”的一聲脆響。
而這聲脆響之後,隔壁再沒發出半個字的音節,跟齊齊啞巴了一樣。
盛連沒察覺到這個細節,還捂了嘴,悄悄對季九幽道:“哎,季總,我這樣因公出差,還跑來跟你看戲文,是不是不太好?都被隔壁認出來了。”
季九幽靠着椅背,似乎只要坐着永遠是一副懶懶的姿态。
他沒有壓聲音,幽幽開口,每個字都沾着說一不二的威嚴:“出差就不能看戲了?那這工作留着幹什麽。”
盛連早沒把隔壁找茬扔到了腦後,接了季九幽的話:“哎,大佬,話不是你這麽說,公務員不怎麽容易考的,我要是辭職不就失業了。”
“我養不起你嗎?”季九幽說這話就好像在說,給我養的滋陰補陽牌大包菜澆點一千美金一微克的聖水一樣,簡直是霸氣側漏。
盛連聽得腿都有點抖,坐着都感覺發飄。
隔壁卻傳來兩聲悶響,這聲音盛連耳熟,上次審訊室崔總進門直接跪地的聲音就是這樣的,一模一樣。
但簾子遮着,盛連看不到,自然也不會覺得這是有人下跪,只當隔壁有什麽東西掉地上了。
季九幽緩緩道了一句:“看戲。”
是對盛連說的,但目光緩緩從兩個包間之間的簾子上掃過,似乎又是在對其他人說的。
《如果愛有來生》雖然是戲文,表演方式其實和話劇很類似,但幽冥界畢竟都是妖魔鬼怪們混住的地方,特效都不需要搭景,一個法術丢出去,景就當場變了,衣服都不用臨時退場去脫,可謂是一場足足兩個小時精彩絕倫的“話劇版電影”。
落幕的時候主演到臺前來鞠躬感謝,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裏傳來:“感謝1號包間的99朵鮮花打賞”“感謝2號包間的999金幣打賞”“感謝6號包間的瑪莎拉蒂轎車打賞”……
主持人報到哪個包間的打賞,兩位男主演就朝那個包間的方向含笑示意。
盛連震驚了,心說這怎麽感覺跟直播打賞差不多,又轉頭問季九幽:“每個包間都要打賞嗎?”
這個問題顯然難住了日理萬機的久幽集團大佬季先生,他想了想,緩緩把盛連的問題又說了一遍,似乎是在問其他人:“每個包間,都要打賞?”
“咳。”隔壁那位‘戲文編劇’開了口,“不是的,全憑自願。”
剛說完,話筒裏傳來主持人的聲音:“1314包間的客人開始打賞了嗎?來,讓我們拭目以待,等待今天晚上豪華包間的土豪客人的闊氣打賞!”
樓層間傳來了起哄聲,歡快的“13”“14”有節奏的從一群起哄人的口中傳了出來。
“全憑自願”的戲文編劇瞬間被打了臉,默默閉嘴了。
盛連跟着又驚訝了,卧槽,顧客包個豪華包間花了錢的,打賞全看個人意願吧?這還有帶節奏逼人打賞的嗎?
盛連皺了皺眉,被這起哄的聲音弄得有些不高興了,感覺好好一次約會全砸在了這波打賞裏。
他轉頭,對季九幽道:“有毛病,看個戲文還打賞,都是慣的,走了走了,打個屁的賞,我還要去時光網刷0分呢。”
季九幽這時候倒是笑了起來,他伸手,按住了盛連放在桌子上手,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然後摸出錢包,一張黑卡丢出了三樓。
這看戲文的影院顯然刷卡方式獨特,那卡剛抛出去,便響起了主持人顫抖的聲音:“1314包間,100萬打賞!”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還有尖叫和口哨聲,然而很快,就再也沒人用興致起哄了。
黑卡朝一樓舞臺旋轉着飛出去,狠狠甩了那握着話筒的主持人一巴掌,然後就跟長了翅膀和眼睛似的,繞着整個戲臺的四周包間,把那些剛剛故意瞎起哄的妖魔的臉一個個扇過來,一時間整棟樓裏除了嚎叫聲就是扇巴掌的聲音,不絕于耳,很是動聽。
盛連坐的位子除了可以看到戲臺,探頭還可以看到拱形樓層裏其他包間的一些情況,見那黑卡飛出去,甩了一圈巴掌又飛回季九幽手裏,錯愕地瞪圓了眼,默默擡起手拍了三下巴掌。
“季總,好手法。”
季九幽将卡放回錢包,站了起來,一臉淡定地回:“好說。”又默默補了一句:“多少年沒幹過這種事了,手到底還是有點生了。”
其他包間裏那些被打了的顧客像是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不少年輕氣盛地妖魔怒吼着罵了出來,罵娘的、罵街的、什麽樣款式的罵都有。
但罵聲只維持了半秒,脫口的話從舌頭裏滾出一半,戲樓裏又忽然寂靜了下來,像是各個都成了被閹掉舌頭的啞巴,連手握話筒的主持人都沒有再吭一聲。
盛連和季九幽就在這異常靜谧的氣氛中坐電梯下樓,離開了戲樓。
等人走了,隔壁包間才走出一個男人,男人沒有坐電梯,步行下樓,一揮手,把噤聲訣收了回來,瞬間,整個樓裏又恢複了謾罵,俨然要掀了屋頂。
一個穿着白T的男人也跟着跑了下來,正是那位說出“全憑自願”被當場打臉的男人。
兩人踏着樓梯下來,卻被個不長眼也不長記性的工作人員給攔住了,舔着笑,頂着一張被黑卡打腫一半的包子臉,憨厚地開口道:“客人,您打賞了嗎?”
顏無常一胳膊擡起來就要扇,卻被兩只手抱住:“打他有什麽用,他也就是個打工的!”
顏無常抽回自己的胳膊,轉身就走,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在戲樓鬧哄哄的怒罵中對那頭道:“讓網絡工商部來查所有的戲樓!只要是強制打賞的店全部給我封掉整頓!罰款!”
那頭愣了愣,心平氣和地态度:“顏大人?您這是遇到了什麽事嗎?消消氣。”
顏無常卻又怒聲命令道:“還有!通知廣電,下架所有‘魔王’‘聖山雪蓮’相關題材的電影、電視劇、小說,通通下架,我給他們24小時時間。”
接電話的這位的臉皮也可謂是刀槍不入了,顏無常吼成這樣,他倒是淡定:“能問問為什麽嗎?”
顏無常:“你要是死了前妻你願意天天在電視、電影院、戲樓裏看到你和你前妻做主角的瞎編的愛情故事?”
那頭誠懇道:“不願意。”又說,“顏總,我沒有前妻,因為我還是單身狗。”
顏無常:“滾蛋!”
那頭又道:“可是顏總,您要廣電那邊下架的事,的确是辦不成的。剛剛最上頭那位親自下的指示,讓廣電弘揚宣傳愛情主題的電視劇和電影,放寬整個娛樂産業的限制,務必對 ‘聖山雪蓮’和‘魔王’的愛情故事做更多的藝術創作。”
顏無常剎住腳步,錯愕道:“什麽?”
——
吃了飯、壓了馬路、還看了個愛情片,這個晚上當真度過的十分充實。
兩人從酒店走到戲樓,此刻又從另外一條路繞着走回酒店。
那長達兩個小時的真人現場版電影令人回味無窮,吹着夜風,盛連回憶了一下剛剛戲樓裏的那場戲,随口道:“登葆山的聖山雪蓮到底是戲劇角色,還是跟魔王一樣都是真實存在的啊?”
可這話問完他心裏就反應了過來,孟總提過幽冥界的那位已逝的故友就是一株雪蓮,雪蓮既然是絕無僅有的物種,想必不可能滿大街都是,那會不會,戲文裏那株聖山雪蓮就是孟總提到的那個故友呢?
如果是,那豈不是說,他有可能就是那株聖山雪蓮?
季九幽卻連步子都沒停,問的人随意,他這個回答的人也很随意,漫不經心道:“聖山雪蓮自然是存在,他是魔王的愛人,不過就像戲文裏寫的那樣,幽冥大戰的時候獻出生命魂飛魄散了”
盛連:“……”
(⊙v⊙)
季九幽回眸,眯了眯眼,看盛連:“怎麽?”
盛連搖頭:“沒事。”
心裏卻給自己瘋狂打起了call——卧槽,老子是魔王的姘頭啊,這特麽以後誰再敢把老子當包菜吃!!